《三方交易》by狂山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
限定词：永远都看不完的书
三方交易
门口的铃铛响了，店长从柜台里探出身子，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欢迎光临万物中介。”
男人高傲而威严地点头：“我要买书。”
店长笑意更深，眼眸如黑曜石般闪烁，红唇咧开，像加了把柴的烈焰。她从柜台后绕出来，丝绸般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头，发梢随着动作扫过胸前的名牌，上面潦草地手写了一个名字。
“没问题，代买书籍是本店特色业务之一，”她示意对方坐到沙发上，红唇下的牙齿灰白如骨，“请问您想买哪本书或者哪类书呢，这位……？”
“你可以叫我政，”男人凛冽的眼神扫过她的名牌，“你叫李丝？”

“您叫我李丝就好，”她的笑容纹丝不动，“那么政先生，您想买什么书？”
政直直盯住她，口中说出好似极为荒谬的话：“我要永远都看不完的书。”
李丝听了，笑意丝毫不减，向他确认道：“永远都看不完的书是吗？也就是说，您要买的书籍是打算用作阅读的？不是用于食用、装饰、战斗，或……焚烧？”
政沉吟片刻，点点头。
“我明白了，您稍等。”
李丝回身进了柜台，从里面翻出一本粗制滥造的崭新介绍册，在政面前的茶几上为他摊开，半蹲下身介绍：“这里有特殊的单本书籍——例如无限多页的循环之书，它是永恒之书的抄录本，虽然不像后者那样真正地‘永远都看不完’，但您知道，永恒之书早已佚失。后面还有本店珍藏的几个巨型书库，曾经有长生种携全族租借了其中之一，耗时六百代也未穷尽库中内容。”

政快速翻阅了一遍，把它合上推回给李丝：“这里面没有我要的。它们都不够‘永远’——循环之书是封闭的系统，至于书库，再大也是有限的。”
他抬起眼皮，眼神锐利，如同太初的第一道光：“你知道我要什么。我要图书馆的所有权。”
李丝挑起一边眉毛，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居高临下但礼仪十足地朝沙发上的政微笑：“图书馆没有‘所有权’——图书馆不属于任何存在，恰恰相反，它拥有你我和其他一切生灵。您要我代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你是万物中介，想办法是你的事，我只负责付报酬，”政不为所动，抬手一指介绍册，“更何况，这里面的书籍不都是你从图书馆里骗出来的吗？连你自己也是。”

他环视店内，转头朝门外瞥了一眼。
在这家温馨狭小的店外，无数六角形的环形走廊彼此连接层叠，每条走廊上都摆满了无数的书籍，构成了唯一的、无尽的图书馆，无数生灵从一条走廊出生，以寻找某本书为一生的目标，在另一条走廊死去，被扔下环形走廊中间的空洞，在坠落中分解。
图书馆就是整个宇宙。
而“万物中介”隐藏在某条走廊的某个角上，奇妙地绕过了一切注视和管制，不受图书馆的任何规则束缚，甚至在不知不觉中转移了图书馆对部分书籍和店长本人的所有权。
“既然你不再属于图书馆，就有可能让它属于你。”政合理地说。

他正襟危坐，顿了顿，抛出一句：“如果我没猜错，图书馆的所有权已经在你手上了。而它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每天勤勤恳恳地为你管理自身。窃据神位却不付出任何代价，完美的欺诈师。”
李丝不知何时变为了双手抱臂的姿势，懒散地靠到柜台上，笑容血红依旧。此时此刻，整座图书馆里，除了店里的两人，无人知晓她是这个世界的神。
“而你，政先生，显然做了很多背景调查，”她意有所指地抬起右手，搓了搓食指和拇指，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又将它吹熄，“你要图书馆的所有权，真的是为了随意阅读吗？还是为了……焚毁它？”
政没有回答，但神色仍旧冷静，尽管他的意图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看透，又在此刻被点明，他也并未露出丝毫动摇，反而坦白地颔首：“我要成为审判和重启世界之人。无尽的书、无尽的知识……这不是一个健康的宇宙。”

“哈，同样是觊觎神位的人，你的野心可比我大多了，”李丝快活地拍了两下手，锐利的牙尖刺破笑容，“——可是我为什么要把所有权卖给你？你能付出什么样的报酬打动我——打动神，让祂放弃神位？”
政微微翘起嘴角：“神位根本不是你想要的，而我能用它实现你的愿望。”
“神并非全能，祂能够审判和重启一切——除了祂自己。”
他抬起手，遥遥一指李丝的名牌：“太初有言！”
下一刻，名牌上潦草的字迹自行展开，变得端正，露出一个和“李丝”很像但不尽然的名字。
“即使你成为图书馆的所有人，即使你像我一样将它烧成灰烬，重建万物，你也无法抹消自己最初被它打下的烙印：最初的罪人，挑衅神威者——莉莉丝。”

莉莉丝的笑容停滞了一秒。
见状，政那如神一般冷漠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早早地将图书馆所有权骗到手，只是担心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得它，又像我一样重启包括你在内的一切，贪婪的欺诈师啊，”他轻叩茶几桌面，“一个交易：你将所有权转让给我，我会在审判和重启时绕过你，只抹除你身上的罪印，其余的一切都绝不触碰。你会是新世界的第一个人。我觉得这笔报酬已经足够。”
他很确定，这是莉莉丝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愿望。
莉莉丝的笑容不知不觉变浅了不少，但仍旧血红地挂在脸上。她漆黑的眼眸中有微不可察的恼火闪过，灰白的牙齿发出极轻的声响，店里的温度随之骤降，原本温馨的装潢在一瞬间变得暗沉死寂，像是油画忽然氧化。

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回身走进柜台，从最深处翻找出两张保存良好的纸张，在上面写了几笔，手腕轻抖，飞递到政面前。政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式两份的合同，内容包括：甲方莉莉丝将图书馆所有权移交给乙方，乙方需在获得所有权后消除甲方身上的原初罪印，对其存在中的其他任何部分都不予更改，缓冲期为24个图书馆日，其间乙方需将灵魂质押在甲方处，若乙方超过时限仍未兑现，图书馆所有权将自动归还甲方。
合同底端已经签上了莉莉丝的名字，闪着血红的光泽。莉莉丝本人轻轻一跳，坐到了柜台上，双腿交叠，见政将短短的条款反复阅读，好不容易提起笔，笔尖却在离纸面只有毫厘之差时顿住，她语气不善地说：“只要是你亲自签下的，哪怕是假名也能起效。”

政眉头一扬，进店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他写下名字，目睹两份合同亮起象征契约成立的光芒，抬头问莉莉丝：“你知道我是谁？”
莉莉丝呲了呲牙。
“曾经赢过魔鬼的那个人，”她不屑地说，“你根本不打算焚毁图书馆、开辟新世界，那是离你真实目的最远的事了。你只想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佚失的永恒之书，博士。”她在最后两个字上咬出了重音。
男人身上刻意营造的威严气势倏然消失，显出学者的本来面目。他微微一笑，眼神清明，向莉莉丝颔首致意：“你瞧，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说了真话。我想要永远都读不完的书——包含了图书馆里一切书籍的内容、记载了图书馆里一切人员的生平，涵盖过去到未来的那一本《永恒之书》。无尽的知识，多么美好。”

而眼下，他已经获得了图书馆的所有权，这是找到《永恒之书》的唯一办法，便不再试图隐瞒自己的目的。
浮士德走到店门口，转身朝莉莉丝道别：“请允许我首先找到《永恒之书》，稍微阅读一部分后，再来兑现诺言。”
莉莉丝不耐地点头，目送他离开。她好似吃了大亏一般，眼神凶狠，红唇微微扭曲，灰白尖牙咯咯作响。直到浮士德走出这条六边形走廊，她暗沉的黑眸中才慢慢染上狡黠的笑意。
“贪婪，老朋友，对知识的贪婪总是让你功亏一篑，”她喃喃，白皙的指尖拨弄起胸前的名牌，“如果你刚才立刻完成契约，我就彻底输了。而现在……”
她抬手一招，合同飞到她手中，被她转手扔进身下的柜台里，闪烁几下，消失不见。

“收到了吗？”她敲敲柜台，像是在对它连通的某个地方说话，“对《永恒之书》渴求至极的灵魂，同时短暂地获得了图书馆的最高权限，符合刻录永恒之书的一切要求——就和当年的我一样。”
她“哈！”地笑出声。
“浮士德，继我之后最贪婪的人——这也许就是他当年祈求交易时吸引我的原因，”她的指尖一推，将胸前的名牌翻转过来，露出另一个端正的名字，“毕竟我居然愚蠢到听从了你的诱惑，吃下了智慧之果，被迫成为了永恒之书的第一个宿主——当然，按你散播出去的说法，那叫‘挑衅神威’。”
“现在，”梅菲斯特对图书馆说，“可以把我的灵魂还给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