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韩可人》by温野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
限定词:原味乐事薯片
韩可人
星期六早上七点,我妈打电话说正在来我宿舍的路上。我半梦半醒,被手机里的嘈杂吓了一跳。
“你在哪儿呢?吵死了。”我问她,但我更想问她为什么要来学校。
“今早多少?”她反问。
我大脑空白了两秒,随即惊惶地爬起来,手忙脚乱之间不慎挂断了她的电话。
她马上拨了回来。
“多少呀?”
“我这就称,等我三十秒……”
“等?你是不是还没起来?这都几点了?我之前不是说过每天早上七点之前要喝一杯黑咖啡去水肿的吗?”
我仓皇跳上体重秤。
45.1,妈的。
“嗯……你等等啊……”
“到底是多少呀?我们说过好几次了,起床三件事,拉伸、称重、黑咖啡。怎么到现在还做不来?”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回床上,麻利地扒光衣服又称了一遍。
45.0。
“44.9,妈。”我咬牙报数,开始盘算怎么才能在她到之前多跑几趟厕所。
电话那边安静了许多,对方的沉默使我紧张,于是我鼓起勇气,胆战心惊地重复了一遍。

“妈,44——”
“哎呀我听见了。”她打断我,“怎么没轻?你是不是偷吃东西了?”
天地良心,我不敢。但我到底还是做贼心虚,瞥了一眼立在窗边的巨大的穿衣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没有。”我说,“才通知了面试,我哪敢不控制。”
她不甚相信地笑了一声,但终归没再质疑。“我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你最好现在开始做早课。”
我自然照做。
我妈年轻时是位小有名气的舞蹈演员,美丽,骄傲,普天之下唯有我爸的才华风趣能博她展颜。但就像大部分令人扼腕的故事一样,佳人才子的结合终因点滴小事破裂。舞者本就有限的艺术生命在绵延缠斗中被世俗稀释,最终围绕那堕落的天才和多余的结晶演化成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戏码,平淡到连跌落神坛的悲壮也被迅速遗忘。很长一段时间内,失去了纤美体态和灵活关节的女人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中苟延残喘,直到她身边只会啼哭的累赘长到三岁时,她极偶然地仔细看了看她。
自那之后她便作为我的母亲和导师重生了。我妈不厌其烦地向人们讲述她一早便知道女儿继承了她优秀的基因,只需稍加时日,她的努力栽培便会得到证明。而我没有令她失望,出落得挺拔颀长,婀娜灵动。于是她更将我当做她的希望之光,生命之火,未尽的艺术生涯的延续。

我走到镜前,撑开惺忪睡眼,提气屏息,踮脚展肩。
韩可人在镜子里摇了摇头,勾起讽刺的笑。“作死。”
我闭上眼不去看她,机械地抬起手臂。
“真是越来越胡闹。每天六百大卡人都要没了,她不懂科学,就拿女儿的命折腾?”
我排除杂念,抬起大腿,想象自己的肌肉一寸寸舒展,如纤长的树枝,轻盈的鸟羽。事实上我也的确因为饥饿而恍惚得仿佛可以原地起飞。
“她就是那种把理想强加于自己孩子的人渣家长呀。”
韩可人的话语剖开意识的屏障灌进我脑子里,精准地概括了我在苛责与疼痛中度过的十五年。我同意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我不会轻易上当。
“消停点,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对着镜子说。
韩可人放下胳膊,无所谓地耸耸肩。
“好?好在哪里?”她问。
我没有回答。
迄今为止,我的人生几乎都在铁腕的培养下度过。曾经我也认为回应我妈偏执的期待是理所应当,所以向来顺从麻木,无知平和。但说不上幸或不幸,我到底还是短暂地瞥了一眼理所应当之外的世界。
我顺利考入学院附中的夏天,我妈同意了我爸的请求,放我去外地跟他过暑假。未知而诱人的世界距家三百公里,有新鲜微咸的海风和我爸经营的小卖部。凉爽夏夜里,我们在小卖部门口支起两把藤椅,从头顶葱郁的叶片间仰望弥高的天穹。我爸偶尔兴致高昂,便滔滔不绝地对我讲述晦涩的艺术理论。我几乎听不懂,却又乐意听,也为了能偶尔抓到问题的重点而沾沾自喜。但我爸的学问太难懂了,我始终无法跟上他的步调。所以后来他干脆替我总结了一条最为核心的道理。

快乐即美。
他说假如我能明白我妈无法理解的美丽,他就再没什么可替我担忧的。
整个炎夏过得极快,仿佛一连串的剧目脚本,配以二氧化碳逃逸冰可乐的滋滋啦啦和邻里孩子们看我练舞时的起哄喝彩。我和我爸则在剧目的间歇,陷进小卖部古旧而柔软的沙发里,拆开一袋又一袋原味乐事薯片,爆笑着为争抢最大最完整的一块大打出手。
我妈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亲自逮我回去时,我的手臂已经显出丰腴。
他们吵架前我爸将我远远支开了,过后道别时他悄悄对我说,“可人儿,以后爸爸会带着薯片去看你的。”
我站在我妈身边拘谨地点头,心中的韩可人却无拘无束,大摇大摆地张开双臂,笑道,来!
但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践行诺言。因为我在开学前疯长了二十斤,我妈禁止我吃饭,也拒绝让罪魁祸首踏入家门。饶是如此,她还是没能挽救我。我带给老师同学的最初印象和我妈不遗余力向世人描绘的样子大相径庭。在我们那个小城里,“韩可人长歪了”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落为笑柄,风头之盛甚至复活了我妈婚姻失败退出舞台的茶余闲话。
又过了一阵子,我爸托人给我捎了面能放在宿舍的全身镜。我妈别扭地让我收了,对我说这是我爸也替我害臊,要我好好看看自己长成了什么德行。

十五岁的我既承受不住全城的哂笑,也不敢直面我妈的怒火,只能转而责怪远在他乡将莫名其妙的想法灌输给我的爸爸,和那个短暂挣脱过某种束缚的自己。
我妈把我爸关在家门之外,我则把那个韩可人关在镜子里。
一关就是三年。
我爸开始背着我妈偷偷来宿舍看我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准备艺考。他知道我注意饮食,每次来都只带巴掌大的一包薯片,亲自递给我,和我说上几句就走。每周一次,回回如此。我等他走了,就顺手把薯片藏在那镜子后头。
“说来,爸已经一个月没来过了。妈也很奇怪,她以前绝不到学校来的。”韩可人突然提醒我。
“所以呢?”
我妈说她到了楼下时,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拒绝上楼,只拉我在偏僻的角落里说了几句。简而言之,上个月我爸开车进城时出了事故,当时怕耽误我考试就没敢说,现在怕已是回天无力。
“本想等你考完再说的……快点上楼收拾收拾就跟我去道个别吧。早上大家都去过了……别哭,明天不是还要面试么,眼睛肿了可怎么办?”
我失魂落魄地上了楼,转了两圈,来到镜子前。镜中映出韩可人通红的眼。

“快乐即美。”她带着哭腔道,“当着他的面吃一口也好。”
我对着镜子抹掉脸上的泪,把手上的薯片又丢了回去。
“闭嘴,明天还面试呢。”我说。
完
评阅语:A,这是一篇关于教育和人生意义的好故事,精彩的形容如信手拈来,妙笔生花。
小韩小韩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