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by矢鸣

盲选组
限定词：差点把陌生小朋友推下高处
“新年快乐！来来，小陈，红包拿着。”
“黄阿姨新年好，我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好意思收您红包？您人来了我就很高兴了。”
“嗨呀，客气啥，拿着！不管多大的人，在黄阿姨这都是个孩子！”
“我算什么孩子呀，小轩才是孩子，来，小轩过来，陈叔叔给你个大红包。”
“你就别瞎客气了，阿姨让你收着你就收着，给小轩干什么？要是没有你，今天哪儿还有他呀。”
“这...黄阿姨，那我恭敬不如从命，来来，您快坐下，我给您倒茶...”
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坐下，就着这个话题第不知道多少次涛涛不绝表达起了对我的感谢。我自己的父母也坐在一旁，用骄傲而赞许的目光看着我。我坐在他们中间，微笑着接受这些赞美，名叫小轩的孩子给我端来一盘水果，笑容腼腆而亲近地坐到我身旁。
是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数年前，从悬崖边上救下了这个名叫小轩的孩子。两家的亲朋四邻都知道，我是个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人的大好人；连本地报纸都报道过我的事迹，称我是个英雄。

没错，我是个英雄。
事情还要从四年前说起。那是一个假期，我从繁忙的工作中短暂脱身出来，想着去旅旅游，散散心，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说来也是巧，大概是命运的安排吧，平时不怎么关注广告的我，那天刷到华山旅游团广告时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出乎意料地，我本以为会是什么坑人的价格，却没想到那旅游团的价格竟然十分优惠——竟比我自己买机票订酒店要便宜不少，更不要说还没算上租车和请导游的钱。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我当场便付了钱，准备去看看那号称天险的华山。
因为不是常规假期，跟团旅游的人除了一对新婚度蜜月的小夫妻外，多是退休了的老人或中年人；其中一位年老的女士身边带着一个孩子，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孙子，不知道因为什么竟然没在上学，反而能出来玩。
连日的加班沉积下来的疲惫遇上紧锣密鼓的行程，真是把我累坏了。在前往景区的路上，我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可就在我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一阵尖利的叫声把我吵醒了。我皱着眉头看过去，正是那个孩子在跟他奶奶哭闹着要什么东西。可怜的女士左支右绌，急切地哄着仿佛开了警报器一样的孙子，却没什么成效。那孩子仿佛有用不完的能量，见有人哄，反而哭叫得更大声了。见我看过来，那位女士歉意地冲我点了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小轩。应该说，是我单方面注意到他。说实话，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实在不怎么好——不，我不是说我讨厌他，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的哭闹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小轩吵了一路，我也听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景区，已经快要到午饭时间了。导游安排我们先去吃饭。这一路上睡眠不足加上高频率的音波震荡，我已经是头昏脑涨，胸闷欲呕，迫不及待想要喝些热汤来抚慰我的五脏六腑了。
团餐意外的不错。然而没吃几口，桌子对面又闹起来了。
还是小轩。他好像嚷着要吃什么，奈何团餐里没有，这家餐厅也不做。无论他奶奶怎么哄他吃别的都无济于事。我叹了口气，在心底可怜那位女士——哦，我的意思是说，这大概就是拥有一个可爱孙子的代价吧？总之我没管他们，伸手转动转盘，想要盛一碗我期盼已久的热汤……
噼里啪啦，瓷器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小轩忽然爬上桌面一通乱扫，所有菜品都被扫到了地上；除了我的胃里，热汤在我胳膊上，腿上，身上，到处都是。小轩的奶奶慌乱地给我和桌上其他人道歉，所有人都怒目而视，大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也不例外——哦，当然，我最后还是原谅了小轩，毕竟他只是个孩子，谁会跟孩子计较呢？

后来终于到了上山的时候。华山之险，名不虚传，即使走在游客专用的、有护栏的步道上，不经意间往下看时依然会让人感到心惊肉跳——这要一旦摔下去，那就是十死无生吧？我这么想着，脚下的步伐迈得越发的小心了。
然而就在我小心翼翼扶着扶手下台阶的时候，腰后忽然一股大力传来，我一个趔趄，双脚顿时离地，单靠一只手上的力道根本拉不住我一个小一百八十斤的大男人。我狼狈地滚下台阶，滚落到一个平台时才勉力止住势头。身后传来小孩得意的笑声，不用说，又是小轩。
这番闹剧没有影响我们行进的速度。某个观景平台处的景色隔着护栏怎么拍也拍不好，护栏右侧尽头处的石块似乎可以攀爬，而护栏外面的空间还广。稍微爬一下应该没问题吧？都是成年人了，我能控制住分寸，我想。于是我爬到了护栏的外侧。凌冽的山风吹拂着我额前的碎发，我小心举起相机，镜头移动间，我的余光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小轩。
他也爬到外面来了！就在悬崖边上！
“快来帮忙啊！！”旅游团所有人循着声音看过来的时候，我正大半个身子趴在悬崖上，一只落在悬崖外面，手上紧紧抓着一件衣服的后领——那是小轩的衣服后领！我咬紧牙关，汗珠一滴一滴地冒了出来，却一点也不敢松劲，大喊道：“快来帮忙！孩子掉下悬崖去了！”

护栏后的人群一阵骚动，小轩的奶奶尖叫一声，腿一软，当场瘫在了地上。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翻过护栏，在我快要撑不住的关头及时帮着我把小轩拉了回来。
后面小轩奶奶的感激涕零自然不用说，旅行团其他人的称赞更不用细讲，后来连景区官方都被惊动了，派了人又是采访，又是拍照，又是给我们送安慰礼包，端的是好一番折腾。小轩大概吓坏了，回去的路上一直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小轩的奶奶一路与我攀谈，我才得知我们两家竟来自同一座城市。返回我们的城市之后，小轩的父母听说了这起险死还生的惊魂事件，对我更是万分感谢，大张旗鼓地又送锦旗，又登报纸，我的工作单位都因此给我多放了几天带薪假期，同时领导也对我为公司长脸的行为大为满意。自此之后，我们两家便常往来，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我都受了小轩家不少照顾。
时间回到当下。小轩凑在我们这儿聊了一会天后，就被他的妈妈，也就是黄阿姨赶去餐桌上写寒假作业了。我也借口辅导小轩寒假作业，暂时逃离了长辈们的家长里短。
坐在小轩身边，我盯着小轩的作业本神游物外。小轩也盯着他的作业本神游物外。自从那次华山意外之后，他劫后余生，忽然乖巧安静了很多。

“小陈哥哥，”小轩忽然开口，“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华山那次了。”
“嗯？”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其实我梦到过很多次。我总觉得，那次坠崖其实是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看向他，十一岁的孩子眼睛又圆又大，清透而安静地看着我。
我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可能呢，只是梦而已。快做作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