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by一碗盖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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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
月明星稀，霜华如练，照得地上一片煞白。密林中夜枭号哭，树影幢幢。无数枝丫朝天伸展，如同剪刀，将月光绞碎成斑驳一片，洒落林间。正值子夜，阴气浓重，云苔山中几无人迹。此地每隔一年半载，便有凶兽吃人的惨祸发生，寻常人此时断然不会在此出没。可今夜偏有细密脚步，一路踏碎枯叶残枝，自远及近急急而来。
借着零碎月光，赵睿俯身穿行于林间，隐隐听见远方溪流月下奔腾，声响如同活物蠢动，心知目的地已然不远。他攥紧手中信笺与珠花，生怕被风吹散，只觉一股暖意自手少阳三焦经流至心窝，化作在胸膛间横冲直撞的小兽。他脚下轻飘飘、软绵绵，竟不似踏足实地，倒像是施展上乘身法，凌波于江海之上。
“见字如面，已知君意。明夜子时，请于后山明溪洞一晤。”
信中内容，赵睿已倒背如流，一经回味，依旧叫他面皮滚烫，心如擂鼓。收到回信时他根本难以置信，疑心是同门作弄。但信上的笔迹清隽灵秀，字如其人，无疑出自小师妹铁语柔之手。他曾见过小师妹帮师父誊写拳经剑谱，字迹与信上如出一辙。何况这信封中所带珠花，前几日尚在小师妹云鬓之间，如今既已到他手中，自然算作……定情信物了。

心中欢喜有如实质，几欲破体而出。若不是怕引来林中虎狼，他早已忍不住放声长啸。可回想此事缘起，却叫他面红耳赤。
赵睿向来木讷老实，虽对师父铁锋独女爱慕已久，却哪敢将丝毫爱意宣诸于口。平日里见到铁语柔，倒像是洪水猛兽迎面而来，唯恐避之不及。他只敢在独处之时，将对师妹的一片心意，尽数写入一本拳经之中，日夜翻看，闲暇添写，睡时置于枕下。是以时日一长，赵睿的武功进境甚微，情根却愈发深种。师父只叹他本是良才，练功却不得法，长此下去，在武学路上就要走到头了。
哪知前一日早课归来，枕底的拳经竟不翼而飞。赵睿当即吓出一身冷汗，翻箱倒柜找了一通，连半点影子都没寻到。他愈想愈怕，疑心拳经已落入旁人之手，一旦师父得知劣徒垂涎他独生爱女，届时轻则门规伺候，重则废去武功、逐出门墙，可赵睿最怕的却是从此再也见不到铁语柔。
赵睿本想主动向师父坦白，奈何终究没这份勇气。他在极度惶恐中苦捱，终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最后铁锋并未向其问罪，他却等来拳经物归原主。行将入夜之时，窗外忽有人影闪动，待赵睿推窗去看，窗台上赫然多出一卷物事。赵睿慌忙抢过，捧在怀中，甫一入手，只觉拳经倏变厚重。他揣到无人处细看，这才发现其中内有乾坤。

之后赵睿便觉身在云端，魂不守舍，怕骤然梦碎，跌入尘泥。只盼子时转瞬即至，好与小师妹互诉衷肠，甚至私定终身；又怕子时降临，面对铁语柔本尊，叫他自惭形秽，畏缩不前，断送这番良缘。
赵睿也曾有片刻疑惑，自己与小师妹交接甚少，而小师妹素来追求者众，却为何偏偏垂青于他，那拳经究竟如何辗转到她手中，又由谁送回原处？最终赵睿百思不解，叹一声庸人自扰，只道是小师妹被他拳拳情意感动，便不再多思多虑。
此时想来，铁语柔往日对他一颦一笑，都变得深意绵绵，而这次的安排更是谨小慎微：今日恰是师父闭关首日，见面又在深夜的荒山野岭。但转念一想，幽会一事毕竟有悖礼法，事关女子名节，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赵睿心中无比动容，两人原来早已两情相悦，念着小师妹如此大费周章，自己更不可辜负她一片苦心。 
他一路披荆斩棘，身上衣衫已现破损，平日疏于习武，跋涉半夜，四肢竟已酸痛不已。所幸路上并无财狼拦路，亦未听到虎啸狼嚎，想来是冥冥之中有所庇佑，要他平安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师妹。即便真有什么豺狼虎豹，他也必使出毕生武艺，护她周全。即便自己不能全身而退，也要用一身血肉为她铺出一条生路。

忽然面前密林已尽，豁然开朗，眼见一条清澈溪涧自半山腰飞流直下，水势湍急，溅起碎玉琼花，倒映冷冷月影。赵睿抬头望去，溪水自山巅泻下，流经山腰一处深邃洞穴，便是此行终点“明溪洞”，伊人所在之处。
赵睿登时心热如沸，三步并作两步，涉水淌过溪流，复而手足并用，壁虎般攀上山壁，最终精疲力竭，重重落在洞门石台之上。赵睿挣扎着爬起身来，此时已是周身湿透，满面尘土，十指更是鲜血斑斑，着实狼狈至极。
他落地声响不小，可抬眼望去，洞中一片漆黑，全无动静。赵睿只觉心像一艘破船，晃悠悠沉了下去，莫非铁语柔已中途变卦，临时爽约？他不愿相信，只好小心翼翼唤了两声小师妹，山间唯有回音应答。赵睿苦笑一声，心中反倒庆幸，小师妹多半姗姗来迟，他尚有余裕整理仪容。
见了明溪洞，赵睿不免心中纳罕，此地也真偏僻。别说自己头一回来，门人几乎从未踏足，也不知小师妹为何非要选择此处，难道洞里有何深意？他本想站在洞外静候，心念一动，便往洞内探头探脑。
只见月光堪堪照亮洞口，洞壁上竟有一处支架，悬着火炬一枚，边上更摆放火镰火绒等物。赵睿心头一紧，隐隐觉得不妥，这番布置是摆明了夜间邀人入内。但他此时好奇心起，更是一厢情愿认定此乃师妹美意，随即点燃火炬，步入洞中。

此洞约莫三进院落大小，洞壁上缀满藤蔓，好似天然挂毯，绿意在夜色中发黑，渗出丝丝寒气。火光在枝叶间扫过，照亮其中狭小缝隙，隐然有一处珠光闪烁。赵睿慌忙举火去看，见一枚珠钗钉在绿叶之间，边上叶片雕了蝇头小楷，“藤蔓之下，家传心法，武功大成之日，名正言顺之时。”
赵睿“啊呀”一声羞愧难当，继而喜不自胜，师妹这番良苦用心，已叫他热泪盈眶。他当下一手执火炬，一手拂藤蔓，果见整面山壁刻满心法秘笈，唤作“赤胆诀”，条条口诀玄奥，处处图形惊人。赵睿天资聪颖，只是平素为情所困，今日得了这番鼓舞，自然心无旁骛，埋头研读，刻苦习武。
依照壁上所载心法，印证平日诸般所学，赵睿盘腿打坐，吐纳练气，内息在大小周天运转不息，竟说不出的畅快。他腹中暖意融融，身躯飘飘欲仙，心想本门在武林中称作二流也属勉强，未曾想竟暗藏这般神妙武功。若非师父爱女对他青眼有加，只怕此生也难窥堂奥。
自幼时习武之日起，赵睿从未这般对武学痴迷，早已不知山中岁月偷换。日头东升西落，月轮圆了又缺，转眼过了半月功夫。赵睿餐风饮露，只觉修为确实远胜以往，腹中如有一汪春水暖流，时而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当真无穷受用。

一日入夜，赵睿终于练至“赤胆诀”末尾，见秘笈最后写道，“炼胆毕，金丹现。熊胆凡品蛇胆劣，龙元凤胆痴人梦，人胆……”
之后字迹模糊，已难以辨认。这话中似含无穷吊诡，赵睿不禁打了个寒噤，忽觉腹中暖流化作铁水，全身关窍有万针攒刺。他惨叫连天，七窍流血，在地上不住翻滚，便是置身无间炼狱，大抵也不过如此。
恍惚间见铁锋负手入洞，赵睿已气若游丝。他早忘了师父本该在闭关之中，也忘了偷学本门秘法犯下死罪，只是口中嘶哑呻吟道，“师父救我，师父救我……”
遭开膛破肚之际，赵睿只觉体内熔炉被人剖出，霎时铁水流尽，遍体极寒。他耳中最后传来大快朵颐之声，天下从未有哪种兽类，能吃得这般津津有味、畅快淋漓。
评阅语：A，文字精致洗练，有武侠味道，可惜故事略微简单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