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by 我家停电了

公众组
齿轮 
（一）
埃德华三号街219号是一家酒馆。不到二十英尺宽的店面上歪歪扭扭地挂着“VA-11 Hall-A”的霓虹招牌，红色、蓝色、黄色的光依次在每个还能亮起来的字母上闪烁一遍，在对面的墙壁上打出明亮但不如何显眼的光。
埃德华三号街只有5英尺宽，在后人看来这种挖掘在地下的人造“地面”还能保持原先街道的那种逼仄杂乱的样子或许是工程学和社会学之光，但对真的行走在这里的老吉姆来说却实在不是什么人性化的设计了。
当然吉姆也没有资格抱怨街道宽度“不人性”，只是作为第三代机器人的他身上复合的零件实在太多太大了，最后只好被设计成一个胖子，导致他在巷子里辗转腾挪十分吃力。
“来一杯啤酒，要大杯的。”吉姆挤进酒馆里，对着酒保招呼道。
点啤酒的客人总是不好满足，据说三十几年前啤酒还是一种非常流行的酒，但现在能喝到的就只有酒吧里勾兑的这种拙劣的仿制品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人们向来擅长妥协，大不了喝得更醉一些，就分辨不出是什么酒了。
酒保拿着摇酒壶直接从吧台后的五个大桶里各取了些许透明的神秘液体，加冰摇匀后倒进杯子里，再次确认眼前的顾客后，又往里面滴了一滴黄色素。

淡黄的色素随着液体中的气泡一起晕开，将整杯酒染成了经典的马尿色。酒保把杯子往前推，问道：“老吉姆，你真的不准备换块电池吗？我看你好像撑不了几天了。”
“应该就是明天了，”吉姆说着喝了一口啤酒，却因为一口喝得太多被呛得直咳嗽，把下颌的一个齿轮都震了下来，吉姆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才把齿轮又装回来，继续说道：“放心，朱莉安，我肯定不会在这里给你添麻烦的。”
酒保撑着脑袋想了想，说：“我倒还真想看看报废的机器人是什么样子，这实在是太罕见了。”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我愿意把我的后事拜托给你，到时候我这身零件是废物利用，还是直接扔到路边，就都靠你决定了。”吉姆把酒杯举至齐眉，昏黄的眼睛看向过分清澈的液体，酒保和机器人的身影在杯中渐渐重合。
“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么爱喝这个玩意，”酒保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你又喝不出味道来。”
“是啊，我喝不出味道的。”
（二）
朱莉安把最后一包吉姆扔出店门，收拾好东西往家里走。夜里的伍德区并不平静，四处流窜的混混和站在街边的女郎相得益彰，不过白天也没有好多少就是了。

这段路朱莉安三年来已经走了几千次，把脸混熟以后也就没人再来找她这个穷光蛋的麻烦了。刚去VA-11 Hall-A上班的那段时间里她设想过无数种自己在这段路上遇袭的可能性，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站街女郎直接拉进房间里去。
“多罗茜，你要干什么啊！”进到房间里后朱莉安第一时间就甩开了女郎的手，大声问道。
多罗茜要比朱莉安矮上不少，穿着一身白红相间的制服，大大的眼睛镶嵌在稚气未脱的脸上，完全是一个小萝莉的形象。她一把抱住朱莉安，熟练地摆出一副求饶的样子说：“朱莉，来陪我待会嘛，你就装作是我的顾客，那些人就不会来烦我了，我今天好累。”
朱莉安叹了口气，靠着墙坐在床上，边揉着手腕边抱怨着：“你手劲可够大的，也改造过？”
“没有，出厂的时候就这么大力的，不过指尖我有认真改造过哦，这个是可以发射子弹的。” 多罗茜摊在她身边，把左手食指伸过去给朱莉安看。
“好像是要粗一点诶，你这么怕，去备份下记忆不就好了，再多的防御措施别人要是计划好先下手也是白搭啊。”
“我不，我可不只是靠着记忆活着的啊，活在别的躯体里，哪怕记忆一样也不是我了。你不也不愿意去上传记忆。”

“我上传过的，以前。”朱莉安小声说。
“什么？”
“你啊，”朱莉安突然笑了起来，转过头卧下身子用食指和中指敲了一下多罗茜的脑袋，“一大半的身体都改造替换过了，亏你还说得出‘别的躯体’这种话。”
“我这个型号一口气生产了两万台，每一台都和我一模一样，我才不是那种样子呢。你当然不用改装些什么，你们生下来都是独一无二的。说起来，”她双手扒在朱莉安的肩上，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我这里才改装过，你试试呗，我不会收你钱的。”
（三）
朱莉安还记得斯通第一次进店的时候，那个全身都是各种改造义肢的大块头一脸严肃地走进酒吧，直接震住了当时店里所有的人，法盲如朱莉安也能一眼分辨出他身上的五六件违禁改造。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小心翼翼地对酒保说：“请给我来一杯火星风暴”呢？
反正朱莉安想不到，她在恍惚中调完了酒递给斯通，然后也不履行一个冷清酒馆中酒保最重要的指责——跟客人搭话，只是怔怔地盯着对面的大汉看。
斯通也不喜欢说话，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喝酒。两个人就这么在吧台前面对面地呆着，直到斯通喝完酒抬头思索下一杯点什么的时候，朱莉安突然跳了起来：“你是，你是那个...”她用右手遮住斯通被改装成机械的左脸，“斯通！对不对，之前在X大学教过书。”

“啊，你是？”
“您当时教过我的，我叫朱莉安，您可能没印象了吧。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朱莉安还记得四年前的斯通，那个常年穿着运动服顶着鸡窝头上课的副教授，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朱莉安看着斯通，斯通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连忙说：“还想要点什么吗？”
“钢琴家。”
喝完这杯，斯通感觉稍微有点醉了。在酒馆里醉得越快，消费也就越少，看来这酒馆老板也是个不会做生意的。斯通把玩着杯子，决定帮他亏得更快些：“有没有那种比较烈的，接近纯酒精的那种酒？”
朱莉安给他调了一杯打桩机。
斯通抬起头盯着面前的酒保看，努力把这两个人影合并成一个。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过是别人的一杆枪罢了。”
（四）
地下三层最高大的建筑毫不意外仍是NA电气公司分部。巨大的“welcome to the new age”标志在这几十年里似乎一点也没变，就像公司的技术一样，一点也没因为时代的变迁而变得过时或者廉价。

在大厅角落里的一个窗口。
“您是朱莉安·斯汀雷吗？”
“嗯。”
“您要办理的是...记忆下载业务？确定要办理的是下载而非上传吗，这项业务是不可逆的。”
“嗯。”
“您要下载哪一段记忆呢？是您本人在四年前上传的这段吗？”
“嗯。”
“好的请您在这里签一下字。”
朱莉安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齿轮吊坠，一笔一划地在屏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