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广陵散》by 栗烈

盲选组
被限定词：嵇康
《广陵散》by栗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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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梧桐树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苏和抬起头，看着那片叶子在风中打转，颤颤巍巍地贴在男人束发皂巾的一角。
那人——嵇康抬起手，拈着梧桐树叶细细的叶柄，将它拿到了面前。
“华木夜光，”他笑道，手指轻轻一捻，将叶子旋转到背面。树叶透着傍晚的夕阳显出清晰的脉络，“华木夜光，沙棠离离。这才是神鸟凤栖啊。”

苏和抱着膝盖，转头看向他：“先生这次思索的是与神鸟有关的诗吗？”
“神鸟，”嵇康微笑着说，“不错，神鸟饮甘露，栖琼枝，直上凌云。于世间潇洒俊逸，我如何不能咏神鸟？”
说罢他提笔蘸着溪水，直接在面前的梧桐树干上题下“鸟群嬉”三个大字。苏和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梧桐树上笔走龙蛇的诗句，转瞬就蒸发在空气里。
那诗句与他在文学课上背下来的略有出入。兴许是嵇康自己改了，兴许是在时代变迁中传错了。
苏和出生在星历173年，按地球文明历算法，大约是公元4733年。

公元历的人类原本以为自己距离时空穿越技术近在咫尺，却没想到难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直到近代，才有了利用相对论技术，在付出一笔可观财富后，可以为平民所用的时空穿梭仪。一时之间，穿越技术在豪贵当中极为盛行。
苏和不是贵族，但他有一个负责时空穿梭维护技术的姐姐。中学的时候，作为职业选择课程的一部分，姐姐带着苏和与他的朋友一起来参观过这个银白椭圆的仪器。那家伙看起来比太空舱还小，却在所有细节上都精修到纳米。
“所有学生都对时空穿梭技术感兴趣，”姐姐略带骄傲地说，“我也衷心希望将来你们当中有人能够加入我们的队伍……当然啦，不包括苏大和。”

在同学的窃笑声中，姐姐摸了摸他的头顶：“毕竟苏大和将来要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嘛，像公元时期的贝多芬那样。说来，我们上次回到中世纪的时候，见过贝多芬创作月光的那一刻……”
同学的兴趣飞快被转移了。苏和将姐姐的手扒拉下来，仔仔细细理顺头发，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时空穿梭仪。
他不想成为贝多芬，硬说的话，他也许想成为俞伯牙。管弦乐对他的触动就像天空对游鱼，蓝天白云很好，可惜游鱼的家乡是大海。而苏和的大海是古中国的古琴。
古琴，就是演奏《高山流水》的古琴，就是弹奏那一曲震千古，从此失传的《广陵散》的古琴。

苏和是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他喜欢古琴，就不会向其他乐器妥协。他喜欢古琴，因此就要演奏最完美、最震撼人心的古琴曲，让古琴的魅力为其他人所知。
而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失传的《广陵散》更能展现古琴的魅力呢？如果真的失传找不回来倒也罢了，但时光穿梭仪就在他的面前，苏和不可能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他第一次偷偷使用时空穿梭仪回去见到嵇康，就是在那个时候。那时的黄叶尚未落尽，而萧瑟秋风已经可以渗透寒衫了。
一如他们此刻所坐的山坡上。身边有潺潺溪流，而面前有华丽金黄的落叶梧桐。

嵇康兴起而来，题了一首神鸟诗，随后性尽而止，双手交叠，头枕着手臂，仰面躺在了草地上。
“山涛也去求官。”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苏和应了一声，随后也在嵇康的身边躺下来。
“还要我也一起去，”嵇康愤愤地说。他将一根草叶拈起来，将草茎叼在嘴里，一面含混不清地说，“又辛苦又要懂得人情世故，我是万万干不得，要好好写封信告诉他。我曾与他交好，如此看来道不同，倒也不必再交游了。”
苏和叹了口气：“山涛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你，才会这样提请的。他一直将你视作最信赖的朋友。”

嵇康皱着眉头，没有说话。秋风瑟瑟袭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像阵阵金黄色的雨。
最初，苏和不过是想要记住琴谱。但记下来的琴谱带回现世之后，却无法弹奏出同嵇康一样的曲调。
古琴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心境不同，氛围不同，机遇不同，毫厘的偏差就能让曲子变得完全不一样。这是作为极端完美主义者的苏和爱上它的原因之一，也正因此，他无论如何无法接受将《广陵散》的演奏停留在这个层面。
于是苏和穿越了第二次。这次他更多去看的是嵇康的生平，他怎样作诗，怎样交游，怎样在钟会拜访的时候大肆锻铁对人不理不睬，怎样写文章痛骂山涛，却在临终时将家眷托付给他。有了嵇康的基本大事记的苏和回到现世，再次试着演奏那支传世作品。

可还是不对。是少了一分放达，还是多了一分缱绻？
苏和不知道，于是他又穿越了第三次。随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除却这些大事以外，他还知道了嵇康的很多小事。那人慵懒至极，喜欢在晌午的阳光中昏睡，一直到傍晚的凉气把他冻醒。放肆至极，兴至可以抚琴长歌，骑马跑到旷野上去，兴尽则将俗物随手一扔，躺在床上三天不起。那人也矛盾至极，口称不愿为官，愿委身自然之间追索长生，却又对司马氏有诸多意见，提起来就怒不可遏。
他对嵇康的观察一开始贯穿他的一生，而渐渐的，就像失去动力的钟表摆动越来越慢，苏和最后的几次穿越，都只是来到了那个秋日的小山坡上。

那时秋意正浓，天色深蓝而高远，梧桐树有着半绿半黄的叶子。嵇康在他身边题一首神鸟诗，然后躺在山坡上，骂几句山涛，随着性子咏几段秋景。秋日的阳光略带寒意，他们在山坡上坐着，看叶子纷飞而过。
他的广陵散已经弹得出神入化，而苏和似乎也渐渐不那么在意了。他启动时空穿梭仪，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古时，回到那个生满了梧桐的小山坡上。
“凌扶摇兮憩瀛洲。”嵇康喃喃琴歌，“要列子兮为好仇。”
“餐沆瀣兮带朝霞，”苏和轻声和道，一边在梧桐叶上拨出古琴的指法，“吵翩翩兮薄天游。”

古人和今人共奏一曲广陵散，共吟一曲诗琴歌，而此景此时，只有苏和一个人能够铭记心里。
今人无法影响历史，因而嵇康看不到他。
那人只是在秋日的山坡上自叹几句，打了个盹，却不知此时此景被几千年后的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回溯。苏和回到现世，就像着了魔一样再次转身返回仪器，没有意义、没有理由，甚至没有思索地回到那个秋日。在那里，有个披散着长发的人躺在树下吟诗，独自一人晒着慵懒无聊的阳光。
诗人有浪漫，音乐家有歌声，而苏和拥有一个秋日的下午。
……直到他被姐姐揪着耳朵，亲自从时空转换仪当中拉了出来。

“我知道你偷偷钻进去，我也知道你想要个完美作品，但是，”姐姐叹息道，“……576次，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和一言不发。姐姐拉着他，在精密的仪器旁边坐了下来。
“政府抬高穿梭仪的使用金额，限制使用人数，可不单是为了这东西耗资巨大。”姐姐说，“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但是这样下去……我太担心你了。”
历史是最不可愚弄的东西，姐姐认真说道，你在那边每消耗一个小时，在你身上的时间就流逝几天。你去的时间越早，这消耗越大，576次……哪怕每次一个小时，你的寿命也已经缩短了几年，再也无法挽回了。

“苏和，不管你愿不愿意，”姐姐说，“无论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科学发展，我都必须给你一个严肃的禁令了。你被从此终身禁止使用时空穿梭仪，刚刚我已经将决定反馈给了管委会，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和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姐姐。姐姐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而对此刻的他来说，她仿佛还不如那个人那样让他熟悉，了如指掌。
“让我再最后去一次，做个告别。”他最后说。
苏和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就掐准了时间，正落在嵇康行刑前的片刻。
那时瑟瑟秋风，零星细雨。那时刑场上站着三千学生，齐声为嵇康请命。而那人俊逸，潇洒，无比豁达地走来，仿佛不是上刑场，而是去凤栖高台之上，为众人演奏一曲慷慨行歌。

“将我的琴拿来。”嵇康对大哥说道。
随即他轻抚琴身，调了几个试音的曲调。琴声不知人之生死，依然悠扬清越，辽阔上青云。
“以前袁准想跟我学琴，而我固守藏私，不肯好好教他，”嵇康长身而立，眉目俊朗，“而今看来，广陵散怕是要失传了。”
不会。苏和心想，我不会让它失传的。
于是嵇康落下双手。那让苏和听过一次就再没忘记的曲子在他指尖响起。广陵一曲今绝响，从此以后，四海万国，红尘千古，再也没有今日的曲子，再也没有今日的嵇康。
而最后一日的苏和，就像第一日那样闭上眼睛，沉浸在那音乐当中。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第一次在瞭望台上看到浩瀚星空。姐姐指着远方闪耀的星辰对他说，那是“无尽”与“永恒”，是人类穷极万古也到达不了的所在。
他又好像只是回到了那个秋日的下午。嵇康提笔写下神鸟集，就像他拨动琴弦，演奏一曲广陵散。只是兴至而来，他在秋日的刑场上兴至而来，高高兴兴地弹一首曲子，同他在梧桐树上题下的那转瞬而逝的诗歌没有什么区别。永恒，绝响，这似乎都是后人附着给这个故事的意义，真正的嵇康只是在刑场上，看日头正好，有了兴致，弹一首曲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苏和在那琴声当中，在那星空之下，在那秋日里，双手在梧桐树叶上弹奏着，闭上眼睛微笑起来。

评阅语：A，文字非常美，人物塑造得很精彩，表现出了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