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by 夏树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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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
一期一会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她又创建了一个企划文档。
为了下个季度的大活动，已经以每天1个方案文档的速度连续工作了十五天。
写文档抬头的时候，她突然手滑，写成了2017年。
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下来。
现在，已经是2020年了呢。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在一个蝉鸣的夏日，炎热仿佛烤焦了池塘边的柳树，大扫除的周五，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下午。拎着拖把和水桶前去打水的小孩，占满了学校食堂后的池塘。而池塘边的泥巴路上，在那一串串来来回回的印记里，有她和他交织的脚印。

池塘边有着附近人家的农田，紫英花随意散落着，似乎没有什么力量能把它们聚在一起。比起远处的山峦，和眼前似乎广袤的池塘，那些紫英就像弱小的点缀，会被随意抛下。她第一次想象着未来。
身边这个人，就要转学去县城备考了。
准备去县一中上学吗？还是去省一中呢？在知道消息后，她这样地追问过。
现在还不是很清楚，都看看我爸爸的安排吧。
很正常的回答，她在梦里想。他们还那么小，根本无法安排自己的人生，也许在大人看来，这是一场成功的操作，为了重点中学，或者其他什么关系，这样的事情，就被安排下来了。

已经有一个学期的时间，去接受和感受这件事，然而即使她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想象未来，也没有办法让她不感到难过。就像被抛下在夜幕将近的时候，即使有些余晖，还有沉静的晚风围绕着，那样猛烈的太阳，也终将下落。黑夜还是会来临。
如果她有电话就好了，或者他能确定他的未来就好了。至少、至少那样还有相见的机会。
真是可怕啊，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样的情绪，还在如此长久地影响她。
她醒了。
她睡不着。就算是毫无动静地躺在床上，她也没有进入睡乡，从床头摸索出手机，点开香薰灯，假装刷着社交网络。手指在无意义地滑动，然而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于是她干脆靠着墙壁，卷起被子，坐了起来。

闷热而安静的夜晚，只有加湿器微弱的工作声。这里，连蝉鸣都没有了。偶尔街上有车经过，带来些许灯光的变化。这一天从午后就积累的阴云，一直层层铺染，然而到现在也没落下来。香薰灯也停下的时候，她彻底清醒了。房间沉睡了，显得更加安静。她的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就像那个夏天一样，仿佛都是模糊的，失去了界限和轮廓。
就像那个夏天。
夏天，她从一中毕业离开的时候，拿到某所大学的录取函。理所应当地，为了上学，离开更为广义的家乡。然后大学毕业，留在了这所城市生活，为了方便加班，她在步行能去公司的地方租了一个房间。与家乡湿热的气候相比，这里的一切都太干燥了。无论是语言还是粗糙的作风。对她而言这是一片无法落脚的土地。春天，没有荸荠和栀子，夏天，没有莲蓬和蜻蜓。秋天、冬天，似乎很多东西都消失了。而另外一些却还是顽固地存在，乞丐、流浪汉和随口吐痰的人。

在她的想象中，家乡以外的地方，应该是个更为文明的城市。
不过，她温和地走了进去。
只有在潮湿的大雨中，溢出不被注意的乡愁。
哪里都是一样的，即使是家乡也一样。
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和选择而活，并非依靠外物。她这样想着。
在大学，她忙碌了几年，又肆意荒废了几年。结交了一些朋友，也逐渐淡忘了一些朋友。
毕业仪式结束后，她送走所有认识的人，作为最后一个人，离开学校。那时，行李已经打包好，床铺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里空落落的。学校里的散散落落的毕业生都在变少。学校主楼的阳台看下去，西边的毕业生宿舍楼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东边楼栋的喧嚣相对着它，就像明天，阳光会首先照耀在那些熙攘的人群中，然后才将夕阳染成西下的模样。在这繁茂的城市中心，这里犹如可被忽视的浮枝，将站满下一波停留的候鸟。她看着这样的景象，步入灯火之中。

工作出乎意料地具有挑战性，她有着新人热血的干劲。越来越多的被掌握的技能，渐渐被认可的进步和实力，以及提高的收入，让她感到满足。早上九点出门，凌晨一点回家，每天每天，每日每日。让她想起在学校刷题的夜晚。她可以为自己置办新装，然后在每周一次的休息日里，打扫房间，窝在床上浪费时间。
毕业之后，有的人因为地理距离更近而关系更近，有的因为距离更远而无法忘记。工作填满了她的生活，“忙过这段就好了”“幸亏还有网路和手机”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出现。也曾在唯一的休息日，坐上两个小时的地铁去聚会，在各种火锅店里聊着各种话题。悲苦是有的，快乐也是有的。

而幸好，占据她生活大部分的工作还是顺利的，她与两个同期生成为非常要好的搭档。驰野和瑞和，似乎因为工位相邻的关系，三人逐渐熟悉并迅速热络起来。他们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人，互相不能理解对方的很多选择，然而在很多奇妙的因素影响下，他们成为了固定组合。
他们在一起想方案，然后搭档执行，以同样的身份账号回复用户的问题，即使那些问题只是对方在宣泄。午休和晚休一起度过的时光成为感情的基础。在凌晨下班后，三人依旧选择去周边的店里吃夜宵，在腾腾热气中，交流对工作内容的看法，敲下一个又一个的方案。然后一起打车，她坐在副驾指挥司机串起三人的住所，后面两人一边继续刚刚饭桌上的吐槽。这样的忙碌让她很安心。

在有人生日或者节日的时候，组内会请客下午茶。他们作为新人会负责其中的事宜。而组内的创意性工作，也逐步交给他们去制作。他们合作的工作越来越多。有的工作交织在一起，成为项目成果的重要部分，被互联网路记录，也成为她喜爱的记忆。
似乎这样的生活，也是足够理想的方式。这样的满足占据内心。
于是当分别来临时，她已不够习惯。
工作三年的时候，他们的小组发生一个变化。
由于高层领导的失误判断，加上疫情对市场的影响，他们的项目要被结尾了。虽然还是有其他小项目在做，但是这样的工作如同失败。

“在我们这个领域，这样的结局似乎是常有的事。“驰野边苦笑边说。
她趴在桌子上，“是啊，但是我不想接受，非常不能接受。”桌上的不倒翁摇摇晃晃。
“瑞和也是吗？不能克服不甘接受这个结果吧。”
“接受？”
“不管做什么，我似乎都要去接受了。”
瑞和又拿出了电子烟，不顾禁令，在室内抽了起来。
持续的低迷情绪在组内漫延，而组长只能选择任由泛滥。
最先提出离开的是瑞和，作为一个经常被调侃有背景的人，似乎真的是因为家里的关系，被安排了其他的必须要走的道路。

“并不是为了出路啊成功啊什么的，而是因为要去欧洲那边进行技术交流。家族企业责任什么的，找来找去，也只有我合适做这个事情了。”
“妈的你真的是戏剧体验的人生啊。”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吃了夜宵。食物的味道就像过去的三年一样。
她照常担任了点菜的角色，决定所有的菜品。
“所以我们真是朋友是吧，不是同事什么的。“
“你还对那个事情念念不忘啊，瑞和绝不会说那种话啦，说我们不是朋友什么的。“
“我真没说，你都不相信我！“

“是是是，相信，相信你。比起你在女人身上撒的谎来看，这个确实比较有可信度。“
“……什么女人的谎！早说了，上任分手不是那个原因。“
“……你们说的哪个原因?“
……
中途，驰野去接了个电话。她在窗边看到驰野的神态，似乎被苦恼包围。她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是驰野的恋人打来的。驰野的恋人无法适应这座城市的生活，似乎一直期待着驰野离开这里。
她没有缘由地觉得，这可能是他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然而她并不喜欢这样，她希望他们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生活，一起去吃下一个餐馆，再下一个。

夏天真正来临的时候，瑞和定下离开这个城市的日期。是一个周末。他们约好前去相送。
由于大量的人员变动，工作的工位进行了调整。驰野和瑞和的工位被新人填满。她在搬东西的时候，清理抽屉发现了很多发票。是这三年间，和他们一起出去，因为社畜的习惯，留下来却没有被当作替票使用的纸张。
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把这些奇怪的回忆慢慢抓起来。那些菜品、时间、和奇奇怪怪的餐馆尝试，甚至兴之所至，写在发票上面的涂鸦。就像晕染的笔墨，无法散开。
手机有讯息在闪烁。

“疫情又反复了，我提前到周五走，不然核酸检测结果要失效了。“
“那我们不去送了？“
“不用送了，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会有机会的。“
她带着东西走向新的工位。
会有吧，大概。
评阅语：A，非常切题的一篇，那些人走了，那些人来过，留下的是曾在一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