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by我家停电了

盲选组
限定词： Tom
黎明
楼道中熟悉的轮子拖过瓷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的时候，辛夷正沉迷在手机里。他人生中第二次这么规矩地正卧在床上，右手抓着手机，脸上的表情经过气愤、惊讶、无聊、无奈、好奇等一系列复杂变化之后终于停在了无法抑制的笑容上。沙雕网友的段子实在过于好笑，以至于他的手没法再输出稳定而持久的握力，将近半斤重的手机重重地砸在脸上，把他从大笑中解救出来的同时又接了一手晕。从错愕中清醒过来，他扭头去找自己手机，却正巧看见那个人躺在病床上被人推进来。
辛夷还记得8年前的那个四月，J市在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的影响下无风无雨，再加上这几十年附近煤炭和冶炼工业的发展，这座城市一个月30天中倒有28天都泡在雾霾里。9岁的辛夷当然还不明白什么大气环境的原理，也不太理解父母为什么一直抱怨雾霾和阴天。在他眼里，灰蒙蒙的雾霾给城市中刻板的建筑们盖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纱，恰到好处的神秘感让对面的大楼就像山里的仙境一样。

辛夷记不清自己盯着那栋高楼看了多久了，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慢慢从黑到灰，再过一会应该就要变黄色了吧，他等的就是那个时刻。隐忍良久的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从高楼大厦间的缝隙照射出来，形成一根根宏伟的光柱，这种丁达尔效应最常见的表现在小孩看来却宛如神迹。
轮子碾过门下地板间的缝隙，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能听到背后妈妈走过去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她肯定没法帮什么忙，只不过是礼节性的起身尊重罢了。辛夷看着窗外，仍然不愿意回头，虽然已经没那么期待大楼颜色再出现变化了。
“辛夷，来打声招呼，这是...”

辛夷一向都很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敷衍一下，便很听话地回头跟新进来的小孩还有他的母亲打了招呼。
新来的邻居躺在床上，和他一样标配着肥大的病号服和不知道在输着什么的输液管，看起来好像要比辛夷更高些，也更瘦些。辛夷可以确定自己在那之后的几年都把他的各种信息记得很清楚，但现在却连他叫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它的英文名字是Tom，和老师给自己取的很接近。
大人们看着电视从国际局势聊到工作家庭，孩子们也没法把耳朵堵住，只能各自从兜里摸出一本书来读。
正卧着读书对眼睛、手臂还有脖子的耐久度都有很高的要求，辛夷很快就没法继续看下去了，主动用手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问道：“你在看什么？”

如果是现在的辛夷一定会先把自己的书收好再问这个问题了，但当时的他实在还没有那种远见去预测未来的尴尬。果然，Tom侧过书脊，展示出封面，说：“虹猫蓝兔七侠传，你呢？”
辛夷拿起自己的书，才感觉不对，便往里缩了缩放下，回答说：“新概念几何。”说完他还是觉得这个回答味道不太对，小声补充道：“我也不想看的，是我妈非要带来的。”
虽然声音很小，但妈妈还是听到了，回头看了辛夷一眼，也没说什么，转头接着聊明星八卦去了。
看Tom又要继续去看漫画书，辛夷赶快拉住了他，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也是做气胸手术吗？”

“嗯，引流。”
“在哪里呀？”
Tom有些不耐烦了，却还是虚指了下右胁下，说：“这里，你不也做了的吗，不也是这里？”
辛夷不想继续举着厚厚的课外练习册看，只好继续疯狂地想话题来跟他聊天：“对了，我发明了一种棋，就是由九个井字棋构成的，下的时候...现在好像也没法下哦。”
“嗯。”
“正卧着的话，你会象棋棋谱吗，我们可以用...太麻烦了。”
辛夷拉着他，像是能靠气力就把他拉离漫画书一样。他看着薄薄的漫画书，心里渐渐有了计较：“那个，你还有别的漫画吗，我也想看。”

Tom盯着辛夷看了一会，又转身在包里认真地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本“（一）”：“给。”
小孩子的友情总是来得飞快，到下午的时候辛夷和Tom就已经混熟了。Tom到医院来带了不少玩具，辛夷早来一天，也早被允许下床一天，那个晚上Tom就只能看着辛夷一件件得把玩具掏出来放在地上玩。
“你要是弄坏了我会揍你哦！”Tom趁着家长都走了警威胁辛夷，“我可是学过武术的。”
辛夷倒不在意这种警告，想了想说：“你也身体弱？”
“啊？”Tom对这种反应始料未及。
“我有个同学，和你一样瘦，不过要矮一些，也学武术的，他就是因为小时候身体弱才去学的。”

Tom摆手，说：“我不是，我就是喜欢武术。”
“武术啊，医生说这个病身体要是好一些就不容易复发了。”辛夷抬起头，又问：“那你是不是也很喜欢看那种兵器啊。”
于是两个人又从无履带战车聊到有履带战车，辛夷还记得当时Tom说了一种美国新研发的非瞄准线火炮，还解释了好久这种火炮是如何通过抛物线的原理射的更远的。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一点别的消息都没有，大概和大和、武藏号一样都是登峰造极的旧技术吧。
两个年龄段的人捉对胡聊，现在辛夷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妈妈聊家长里短更没劲还是自己当时更没意义了。

Tom可以下床之后，两个人嫌狗厌的八九岁的孩子直接把儿童医院的第四层占领了下来。背着手在楼道里蛙跳，闯进别的屋子看他们在干什么，翻桌上的病历本品评那只蚯蚓画得最好，给楼层里其他病人编序号记关系。神奇的是楼层里年纪最大的病人居然和年纪最小的病人关系最好。那个上大一的哥哥每天醒来都会拿着封神演义去陪在上幼儿园的弟弟身边看天线宝宝，这种奇特的行为直到今天辛夷也没法理解。
辛夷一直记得那段时光，那大概是他小学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班里同学们都玩着重复的没意思的游戏，而在病房里却可以找到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朋友。有的时候辛夷回想是不是自己尝试的太少了，才错过了很多找到同好的机会。

Tom的伤口长得很快，和辛夷是一天出的出院。辛夷还记得自己拉着妈妈在住院楼前的石墩子上坐了快一个小时，只是为了把分别的时刻再推迟一点。两个人互相留了家长的手机号，但直到两年后小灵通渐渐被淘汰都再也没联系过。
辛夷看着病床被两个护士粗暴地拽进屋里，忙拿起被砸落一旁的眼镜，却看到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
辛夷拿起手机，扫了眼微博，又关掉屏幕放到一边，合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比自己高一些、瘦一点的影子。这次要是再遇到，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或许不再见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