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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再执白子》by恩佐斯焗饭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A《再执白子》by恩佐斯焗饭


公开组
限定词:陈庆之
正文:
幽静的宫苑,寂寥的长廊内,一名着素衣的中年男子手中捧着食盒,前后两名内侍跟随,小心翼翼又急匆匆地向深宫步去。
正是秋风萧瑟时,枯黄的树叶从亭廊中卷过,又被几人的布履踩踏而过。
深宫花园,只剩下了满目金贵的菊花,却未给男子留有吟诗作对的好时辰,他停留在了一方闲亭之外,直到内侍小声通传,他才带着食盒走进其中。
亭内并无任何浮夸的装饰,也就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石桌石椅,内侍都留在亭外,亭内只是负手立着一人,他披着一件粗布袍子,内里是简朴的麻衣,脚踩布鞋,发髻上也只是插着一根木簪。
他缓缓转过头来,脸庞上已有着不少皱纹,不过修长的身躯与锐利的目光,让他看起来有着和年龄不符的精神。
“是君章啊?这次来得倒是挺早。”他语气平和,加上他的外表形象,仿佛一名慈祥的长辈。
但是陈昕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然后深深地向对方行礼,口中尊呼:“臣叩见陛下。”
谁能想到,这位一身麻服布衣的老者,竟是梁国之主,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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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礼,坐吧。”萧衍随意地坐到了石椅上,一名内侍迅速入内,将食盒中的饭菜取出,皆是素食。
待内侍摆罢,陈昕这才敢上前,正襟危坐,而对面的萧衍,早已拿起了筷子,这些菜都已经由内侍一一试过,并无不妥。
“多少年了?”萧衍夹着手里的菜,迟迟没有下口。
陈昕当然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每一年的这天都会被问到,所以陈昕也是不紧不慢地将答案道出:“回禀陛下,已经八年了。”
“八年……”萧衍点点头,不由长叹一口气,“子云居然已经走了八年了吗?”
“家父能有陛下如此记挂,泉下有知必定倍感欣慰。”陈昕并不知道陛下的思念是真是假,但他也必须替自己亡故的父亲说出这些话语。
饭菜都是最普通的素食,这是这么多年来的规矩,陛下信佛,常年吃素,加上今天又是陈昕父亲的忌日,不可能有荤菜出现,不过萧衍的胃口似乎并不好,只随便吃了两口,而陈昕自然也不敢多下筷子。
内侍又是迅速地撤下了饭菜,并且将早已准备好的棋盘摆上,陈昕执白子,萧衍执黑子,非是萧衍仗着身份故意占先机,只为怀念故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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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率先落子,目光落在了陈昕的白衣之上,不由露出笑容:“子云总说,黑子看似先行占了地利,但他就喜欢后发制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臣不知。”陈昕其实心里知道,但是这种时候,知道也只能说不知道。
“因为他总能看穿对手的下一步动作,他后手而动,即能让对手掉以轻心,也可突然袭击,打一个措手不及。”萧衍所言,既是棋招,也是兵法。
“他最爱这菊花酒,往日手谈之时,朕时常都会与他边喝边战,平时总是让我二三子,唯有喝此酒时,寸步不让,招招致命,这也是朕最为畅快之时。”萧衍絮絮叨叨,仿佛要将深宫的寂寞尽数排解出来。
“父亲是个棋痴,也总说,陛下比他更痴。”陈昕适时地和萧衍开着玩笑,手中的棋子也是紧跟其后。
“这话朕喜欢,不过,幸好他不及朕痴,若真像朕这样痴迷,就不会再有那句童谣了。”萧衍陷入了沉思,似乎在努力回想,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很少有人再提起了。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陈昕坦然将这句话道出,这既是他父亲的荣耀,也是他本人的骄傲。
“对对对,就是这句,这个子云,说什么,用兵如下棋,将来要把白子落在洛阳。”萧衍眉头舒展开来,自己的黑子开始对白子发起攻势,“你能想象吗?一个连马都骑不稳,披个盔甲都费力的书生,狂妄到要去北伐,要打进洛阳,即使被朕斥责不自量力,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嗯,然后那几天把朕杀得丢盔弃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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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在赌气呢。”陈昕回答道,北伐统一是大梁始终不变的夙愿,无数梁国子弟为之奋战致死。
“朕看得出来,朕就是要把他原本收敛的锋芒全部激出来。”萧衍颇为骄傲地笑着,“好一个陈庆之,七千人,就只用了七千人,这支白袍军就像他手中的白子,狠狠地落在了北魏腹地,朕从未像那段时间一样欣喜过!”
萧衍越说越是兴奋,甚至有些眉飞色舞,手中的棋子也是越落越狠,越落越快,仿佛自己就站在了苍凉沙场之上,他看到了那支所向披靡的白袍军,他们既是七千人,也是一人,手持长剑,纵横恣肆。
在黑子的包围下,白子孤傲而立。
洛阳城下,白袍儒将,一人攻城!
……
“这一步倒是有点你父亲的棋风了,其实有时候不禁在想,如果朕让子云早几年掌兵,或许北方早就被平定了。”萧衍不由感到惋惜。
“父亲故去前常说,陛下睿智,能够准确把握战机,而父亲掌兵的时候,正值北魏内乱,岂不是最佳时机?”陈昕安慰着遗憾的萧衍。
“每次到了子云的忌日前后,朕呐,总会回想起很多故人,想起休文与朕一起吟诗作对,想起彦龙从容向朕进谏,想起韦将军与朕一同征战沙场,对了,还有昭明,朕真想再听他背一次诗经,哪怕只有一首也好。”萧衍口中哀叹,手中的棋子倒是不曾停下,“待回过神来,他们一个一个都背着身子,再也不与朕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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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萧衍如同一名啰嗦的老妇人般,将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故人道出,陈昕并未开口打断,陛下每年都会絮叨这些,想念他的老友,想念他的袍泽,想念他故去的太子。
陈昕小心翼翼,他看到了陛下苍白的须发鬓角,明明刚才还精神抖擞,一盘棋的功夫,却衰老了许多,皱纹与白发不会欺骗任何人,这位曾经征战沙场,志在千里的梁国皇帝,已经八十四岁。
“你输了。”萧衍落下了最后一子,黑子已将白子逼入绝路,“你与你父亲的棋艺相差太多。”
“陛下的棋艺已臻化境,想必即使是父亲,也无法与陛下抗衡了吧。”陈昕虽然经受过父亲的调教,但毕竟缺少天赋,萧衍又是手谈高手,输也在常理之中。
“哎,一盘棋,便是一年,自从子云离去,白子就再未胜过黑子。”萧衍注视着桌上的棋局,“北伐也未再有寸进。”
陈昕面色一变,急忙从石椅上起身,然后扑通跪地,北伐之事毫无起色,身居将位的他,自然也难逃罪责。
不过萧衍却摆摆手,他看到了陈昕的后脑勺处,也长出了不少白发,他略有些恍惚,询问道:“朕记得,子云应该还有一个儿子?”
“回禀陛下,家兄已在三月病逝。”陈昕如实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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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听完一愣,居然连下一代也已经在老去死去,那么作为这一代的自己呢?
还是说,其实自己早就已经属于旧时代的残烛?
那北伐梦呢?是否该留给年轻一辈去完成了呢?
“退下吧。”萧衍怅然若失道。
看着陈昕诚惶诚恐地退去,萧衍伸手拿起了对面的白子,起身踱步,口中喃喃:“该由何人再执这白子?何人再持这北伐的旌旗?”
秋风萧瑟,穿着麻袍的萧衍就像是一名农家老朽,握着那枚白子,坐在亭落座椅上,倚靠着栏杆,沉沉睡去……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那名朝臣满脸欣喜,手持一份绢帛,跪倒在萧衍面前。
“嗯?”萧衍虽然被惊醒,但也并未发怒,看清楚来人,“朱异啊?何事如此匆忙?”
“陛下,大喜啊!北魏重将侯景,遭魏贼猜忌,遂举兵降我大梁!”朱异激动地将绢帛递上。
萧衍还沉浸在刚才的怅然中,他拿过绢帛,看着上面的降书,原本模糊婆娑的双眼,逐渐明亮。
他猛地从亭椅上站起身,一手拿着那份降书,一手捏着那枚白子,仿佛所有的精神与力量都回到了这个老朽的身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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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执白子!”萧衍用力地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整个棋局顿时豁然开朗,“这一次,朕自己来执这白子!”
说罢,他立刻冲出了亭落,依稀可见当初沙场上的意气风发,朱异与内侍们迅速跟随其后,只留下一名内侍打扫亭落。
内侍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呼啦一声,棋子散落了一地。
评阅语:A,明写萧衍对陈庆之的怀念,暗写他自己韶华易逝、雄心不死,结尾神完气足,又余韵袅袅,对知晓历史的人来说更增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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