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金色的土地》by Frejya

盲选组
限定词： 阿左
金色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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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令营如约而至。这一年学校狡猾地取消了体检，并且让每一位家长签署了风险确认书。私立学校的家长们通常会在这种事上挣扎一下，但是我们这样上公立学校的孩子不同，一切听天由命，父母一辈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签署大量类似的文件。很多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什么做下了承诺——未来吗，还是明天？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是两种概念。
明天是灰色的，但我们被承诺的未来一定是金色的。学校里是这样教的，大人们也坚信不疑。对于出生在轻辐射区的孩子们来说，出路显而易见，能够顺利降生于世的我们是不幸中的幸运儿，一半灰色，一半金色，足够努力就可以为自己搏出一个未来，运气不好就要后退。

后退到哪里？
我们问过，但是没有大人回答。
晚饭后，我从院墙翻出来，正好落到阿左的肩膀上。她住我隔壁，也是班上体能最好最强壮的人，生日上我比她大，但实际上我就像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跟屁虫弟弟。入营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都不愿老老实实在家等待那辆摆渡的巴士。如果沿着住宅区的这条路走，每一天都能在路边和墙角发现新品种的植物，这是穷人家孩子们为数不多的娱乐。
阿左说她这一次定下了新的目标，要完成一百平方米的清理。去年她就是营区的第一——八十平方米，两个月，还是城区废墟，破了十年内的所有记录。她和她的小分队将安全区向前推进的好几十步，一些长期在营区工作的大人们都说阿左前途无量，又说再这样下去，高中毕业前她就能给自己在无辐射区挣出一套房子了。

“好多孩子头脑机灵，但是就是不愿意过来干活。你说不干活我们怎么有未来呢，不干活我们的生活质量怎么提高呢，不干活，我们和城里人的吃穿用度要从何而来呢？”那些身上开着怪异的花、说话磕磕绊绊的工人们总要看着阿左的背影发出一声声叹息。
我在墙角找到了一只长出蟹壳的花。它应该一半是动物，一半是植物——因为将它采下来放在手心后，它的花瓣咬了我一口。
“流血了吗？”阿左听到我的叫声，心不在焉地问。
“没有。”
“那就用不着去诊所。我有个舅舅以前被类似的东西咬破过手指，我再也没见到过他。”我听完赶紧扔掉手里的花，小跑两步跟上她，捕捉到她嘴角一抹笑容。阿左经常编类似的故事，这些并不存在的亲友异闻对她来说信口拈来。

“之前营区工作的一个伯伯给我写信，说去年我们清好的地上面已经盖好厂房了，用的也是从废墟城市运来的再生材料。你看，惨痛的过去是可以变成有用的事物的。”
“我以前有个远房表弟，他每一年都是夏令营的第一名，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我的爷爷曾经是在被爆区工作的天空树工程师，城市爆炸的那一天他的身体里埋进了五十多片碎玻璃，他每时每刻都感到身体各处皮肤刺痛难忍。他花了半辈子也没成功把碎片都取出来，它们游走在他的身体里。他死后，尸体里爬出了许多蝴蝶。”
阿左讲着这些故事，我就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一起追着沉下去的月亮。她喜欢走在马路牙子上，越靠近边缘越好，摇摇晃晃但不至于摔倒——她喜欢那种不确定的感觉。我不一样，我一定要走在安全的内侧，因为自小体弱容易生病，无论在男孩堆还是女孩堆里，我都是需要保护的那一类人。而阿左，她晃晃悠悠地保护每一个人。

我见过阿左在营区开荒工作时的模样。我们每天早上七点被摆渡车从集体宿舍拉到污染区，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后迎着朝阳走进废墟。阿左总是嫌弃防护服拖累了她的动作，喜欢脱掉一只胳膊或是上身的防护服后再干活。她的每一颗汗珠都闪着金色的光辉——我永远记得太阳平均地照在我们所有人身上，没入防护服黯淡粗糙的表面，只有阿左——她的身体闪烁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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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左的眼睛很神奇，就算是看那轮银蓝色的月亮也会发出金光。为了节约电力，夜晚除了工业区以外，镇上没有任何照明，我只能依靠阿左眼睛来判断自己是否离得她太远。我们此刻走在去巴士站集合的路上，两手空空，因为所有需要的器具和换洗衣物都将由营区统一提供，且我们离开后还要被统一销毁。这条路很长，就算站在高处眺望，一眼也是看不到尽头的。

“等过了十八岁，我就委托班导写推荐信。我问过校长，我的经历和夏令营成绩足够申请无辐射区的大学，等毕业后工作满三年，我还能把家里人都接过去。”
“无辐射区那么好吗？”我问。“每个人都想去那里，可是我听说其他的地方和这里没有什么区别。”
“你傻啊，无辐射区的孩子不用去我们这种夏令营。”阿左告诉我，露出一副可怜我无知的表情，“他们去真正的夏令营。在那里你不用干活，不用为自己挣未来。那里有真正干净的山水，有没经过变异的动物植物，而且在那里你一个哼哼唧唧的被爆者都不会碰到。那里所有人都很健康。我一个住在无辐射区的笔友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阿左编的又一个故事。我所知道的世界比她想象中的残酷许多：我知道每年父母的工厂里有都少人突然爆发被爆症，失去了行踪；我知道灰色的不仅有土地，还有污染区土地上开出来的花。半个世纪前爆炸发生时，密集的程度和影响的范围都远远不止如今我们知道的十大污染区那么小。我们在学校，或者在工厂，被告知未来的某处有一片土地不受污染，且只要通过努力就能到达——可谁又真的见过它，谁呼吸过那里的空气，亲吻过那里干净的土壤？
我是个“被动地”胸无大志的人。我身体不好，在夏令营一直无法取得好成绩，在学校里也不是老师们喜欢的那种孩子。唯一有可能离开这里的方法就是家里有人获得了推荐名额。但我的父母已经在工厂里工作一辈子了，他们牢牢扎根在了这里，除非第二次世界范围的爆炸发生，他们打定了主意不再离开熟悉的环境。他们隔三差五跟我开玩笑，说以后让阿左娶了我，她那么有出息，一定可以到安全区去。

不过我不希望阿左娶我，太奇怪了。首先我是个男孩，娶这个动词本来就有些奇怪。其次，如果有人配得上阿左理想中的那片土地，那也只能是阿左一个人而已。
阿左眨了眨眼，那道金光忽闪忽灭。
“我再跟你讲一个故事。”她怕我在黑暗中走丢，放慢了脚步拉着我的手。“你知道为什么无辐射区会在爆炸中平安无事吗？”
“为什么？”
她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嗯…因为那里有大量的金矿。金矿有种神秘的能量，可以抵消爆炸带来的辐射。”我问她需不需要停下来休息会儿，她说没事，只是刚才下坡的时候跑得有些狠，“——总之呢，因为那里有丰富的金矿，又因为金矿可以抵抗辐射，那里的所有建筑、土地，甚至人的衣服都镀了金。”

两只经过变异长着两个脑袋的田鸡从我们的脚边匆匆跑过，它们身上有一部分向日葵的基因，于是我知道太阳不久就要升起来了。
“金色的未来……”我喃喃着，反复咀嚼她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吗？”
“对。只要一直向前走，就能看到那里，我们都有资格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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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记得阿左的这番话。
夏令营前的黎明时分，她在巴士站被一群没见过的大人带走了。他们检查了阿左的眼睛和身体，将她抬上了一辆装甲车，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就像她故事里那些弟弟叔叔伯伯一样。
父母说阿左“后退”了。但具体退到了哪里，我们谁都不知道。我独自一人坐上了去往营地的摆渡车，独自一人开垦我的废墟。累极时选一个不太扎屁股的骨头堆坐下，学着阿左的样子脱下半截防护服，让太阳直射在皮肤上，蒸腾那些看不见的辐射。

只有这时我才真正相信了阿左的故事。
在那些蒸腾的水汽和金光之中，我看到我的身体也在发光，眼前开始闪现一些年代久远的影像——金色作物的浪潮、并未变成深红色的太阳，身上没有植物的人类，还有阿左。
营区的一切变得模糊，只有那里逐渐变得清晰。阿左没有骗过我，那的确是金色的土地、金色的未来。
夏日过去，我该启程去那里。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很不错的末日世界设定，阿左这个人物塑造得也非常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