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饮马》by山乔

盲选组
限定词： 铸沙人
饮马
我不止一次地在争吵中醒来。
1.
阿筑拳头攥得紧紧的，被两个人拉着，恶狠狠地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阿筑对面的是我们的小官吏，他管理我们二十个人。
说是管理，其实就是盯着我们干活，有偷懒的就拿鞭子抽。
阿筑是我们中干得最多的，但也是被抽得最多的。
他说：“上面自然有他们的规划，什么都由你着来定，要那些大官干什么！？”

“不就是抵御那些骑马的壮汉吗？我比他们都壮，是男人就好好地打一架把他们赶跑不好吗！为什么要在这里憋屈地垒土块！”
阿筑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我们小队里面最强壮的人。遇到野兽奔袭和外寇骚扰，他总能在最前面保护我们。我想，若是他早出生一些年岁，定是个蒙恬一样的将军。
但我不一样。
我没有强壮的身躯和烈烈雄心。
我希望平平安安地回家，平平安安地和我的妻儿相见。

猎猎北风拍打着山崖的脊背。
向西是看不见边际的夯土墙，向东是更大的荒地。
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挖沟，埋石，然后用木板搭一个盒子，向里面填土，夯实。然后铺上芦苇，再加入下一层。在荒地上垒起连绵的夯土墙，抵御外敌的入侵。
而我比较孱弱，就负责运些沙石。
我去牵马，借故路过阿筑，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吧。
我识字，帮他写了很多给家里的信。

我的话，他大概还是会听一点吧。
我把马牵到河边，马的鼻尖刚触到初秋清晨的河水就冻了个哆嗦。
我也随着哆嗦了一下。
不到一年的时间，马就变得好瘦呀。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
阿筑过来了。
“你知道没用的。”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只知道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与我无关。
阿筑说：“他们一天天地对我们呼来喝去的，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2.
我出生那年，我爹就离开家去了很远的地方。
好像是跟匈奴打仗，也可能是跟别人。
阿娘虽然很难过，但也没有过多的怨恨。毕竟村子里像阿爹一样的男人都去了。
直到她收到了来自我爹的一封信，上面写着，“我时日无多，你快改嫁了吧。”
那时候村子里其他女人收到的信都是，多吃饭，很想你。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阿娘眼里的光消失了。

我爹在我的生命里只是一个代号。我从来没见过他，也没有感受过他，渐渐也觉得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我以为他对于阿娘也是这样。
直到那个代号消失。
我才知道那是我阿娘日复一日生存下去的希望。
在一个月凉如水的日子，我躺在草垛子上和阿七说起了提亲的事。那天的月光凉浸浸的，阿七的脸红红的很美，我心跳得很快。
我们那段时间真幸福啊。每天干农活的时候阿七会来送饭送水，回到家也会有带着太阳气味的衣被和热气腾腾的饭。农闲的时间我和阿七就腻在一起，好像什么都没有干，就希望这样过一辈子。阿七也常常叉着腰立在门槛上骂我，可能是因为忘了砍柴，也可能是因为和东村桑家换来了粗糙的布。

日复一日，我也不觉得阿七好看。
把我们召集起来的时候很突然，自主报名修筑一座可以抵御外敌的墙。来村子的人慷慨激昂地说了很多，我想到了我爹。虽然我爹是外寇打死的，我最讨厌的还是把他派去的人。如果他不用去，他和阿娘应该会像我和阿七一样，过着我们的小日子。
最后我还是被报名了。
阿七准备了一大包袱沉甸甸的东西，跟着我走了很远，直到被小吏赶回去。
现在想起来，阿七真美呀。

3.
马喝水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每一口都咽得很困难。
队里又有人逃跑，拿着鞭子的小吏都没有追到。
我又乐得偷懒，马儿也乐得偷懒。
我不知道他们能跑去哪里。白天席卷的流沙，夜里出没的狼群，远处的匈奴，近处的流寇，都威胁着我的生命。
不过如果是阿筑应该没问题吧。
阿筑和我一样，阿爹都不在了。
他们村子靠着北边，很不太平。一波流寇路过只有孤儿寡母的村子，难免起了歪心思。十二岁那年，他带着一群小伙伴从流寇手中救下母亲和村子里的其他寡母，被村子里的人奉为英雄。十七岁那年，阿筑从流寇手下救下了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死活要跟着他，就成了他的妻。他也从一个少年游侠，慢慢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和妻一起安定生活。

若是阿筑早生几年，大约会成为白起、蒙恬那样的大将，再不济也是专诸、豫让一类的勇士。
可是阿筑如今只能来垒土块，修长城。
但就是如此，阿筑还是保护我们的那个人。
“他们都去追那个人去了，你走吗？”
“我去哪里？”
“逃走呀。”
“逃？我从不当逃犯。”
阿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他当时也不干活，白天吵架，夜里逃跑。

后来大概是我给他念了一封信，来自他的妻，和他村子里的人们。他们说，阿筑虽然不在村子里，但村子里也没有了流寇，那些流寇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虽然阿筑不在身边，但他们知道，阿筑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他们。
后来，阿筑依然各种不服，但总是最卖力的。大概只有他觉得自己做的是有意义的吧。
阿筑看了半晌：“那人大约是趁我吵架逃走的，我得去把他追回来。”
“啊？”
“他活不了。”

阿筑总是有一些奇怪的执念。
4.
阿筑也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小吏倒是回来了。
他看了看四周，一点点踏进河水里。
刺骨的寒冷好像使他恢复了理智。
我咳嗽了一声…该死。
他有些赧然。
马儿慢吞吞地喝水，他慢吞吞地讲着话。
“我们的工期已经落下了很多，已经是我们这一批里面最慢的了。上头说我办事不力，这次可能会把我免职流放。到时候这辈子都回不来家了…虽然每天跟阿筑吵架，但他干活总是最好的。现在他和阿匡都跑了，我该么办啊…如果免职了，也没有饷银给到家里，家里的人也会活不下去…”

“我的最小的孩子在我出来之后不久出生，我还没见过他的面呢…我有快一年没见到我的妻了，写回去的信也没人回，不知道是没收到还是她不识字没人帮她回…画个画也是好的呀…我被免职的话更是见不到了…”
天黑了。
阿筑没回来。
小吏也不见了。
我的马死了。
5.
“固原市西吉县发现战国秦长城遗址。秦长城因山就险，虬曲盘桓。秦长城是中华民族的瑰宝，是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我们在惊叹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也在感慨秦始皇的雄才大略…”

清理现场的时候，考古工作者发现长城脚下的森森白骨，在挖掘出来的一瞬间氧化成沙。它们吹散了，变成了一个个晶莹剔透的诗。
上言加餐食，下言久别离。
评阅语：A，描写细腻，情真意切，大时代下的小人物故事让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