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屋》by夫刃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公众组
限定词:桃花
桃花屋
00
“钥匙就挂门上了,这地方也没法签约,但胜在里头还干净。”
“反正主家已经死了,只要没人来收,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衣衫褴褛的乞丐大爷丁零当啷地甩了下钥匙串,取出其中一挂夹到门闩上,右手接过伸在半空的五十块钱新钞,搓捻搓捻,趿拉着破拖鞋扬长而去。
01
南柯城,中部内陆地区发达城市,地如其名,寸土寸金。按招商广告语来说:“南柯,您梦的启航。”
这是陶青来到南柯城的第四十七天,他完成了他在这里的第一份实习工作,并被公司以“业绩不好”为由光荣辞退,此刻正攥着四百零五十二块七毛的结余工资加上一袋行李,茫然地站在路口。

春寒料峭,下雪的日子过去没几日。一边卖过季红薯一边发传单的小贩推着小车行在半道上,抬手挥了挥,示意杵在中间的陶青借过。陶青刚往前迈了一步,便被风吹起的传单糊了半张脸。
“专业男科,专为男人。您还在为不孕不育烦恼吗?您还在为性生活不稳定而焦虑吗?如果您有以上问题,请拨打:175xxxxxxxx……”
陶青胡乱地揭下脸上的纸张,愤愤地啐了一口,喉咙里的骂音还未出来,便被发霉的腌菜味熏得即刻屏住呼吸。一个老乞丐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巷子里拖,嘴里还念念有词:“年轻人,租房吗?房源稳定,地段好,价格低。月租五十到五百不等,交钱就能住……”
02
陶青跟老乞丐来到了这里。
城中村的握手楼,不远处就是制衣工厂,错综复杂的电线和晾衣杆搅和着搭在一块。刚下班的妇女们叽叽喳喳,嘴里念叨的不外乎是被工厂拖欠的工资或是还在上学的儿女,脚步不歇地往楼里赶,像是着急进洞的保龄球,一步进去,不见天日。

跨过巷道,最外头靠着开采的矿山,脏兮兮的旧楼勉强能见点光。楼层底下,一间半地下室,比二层向外突出一米多的距离,凹藏在下陷的泥路旁。造型离奇,而又透着种怪异的熟悉感。
一棵瘦骨嶙峋的桃树就镶在这一米多的空间,零零碎碎地结出几朵小花,带着种撞破屋顶的架势,弯曲地向外伸展,同这个诡异莫名的地下室连成一体。连这树也被小孩子充分利用起来,结了绳索,挂着秋千,尽情玩闹。
陶青也没想到老乞丐拿死人屋子糊弄他。
哪里都不缺这样的“倒手”,盯着没亲没故又穷破烂的死人,这头尸体拉出去堆填那头换锁进屋,拿串带热度的新钥匙比尸体凉得还快。
但钱已经交了,南柯城也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住处,便也放下行李,打量起新搬进的屋子来。

地下室很暗,地底阴森森地透着些水迹。只有靠南边的墙有个正正方方的口子,差不多一人宽窄,底下放着一张木椅子。窗口上下两块有四个小洞,两两对着,断掉的铁杆嵌在里头。
屋里的东西倒是还齐全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还有几本识字课本,另有些零用的物件。
那棵桃树在的根也在南边,竟直直戳到了地底下,瘦瘦的树干可以被一人环抱起来。跟外边的部分合起来看,像一把撮起来的长杆伞。
陶青踮起脚来看了看,往上能看到路过行人的双腿,还有偶尔闪过的车灯。桃树的枝桠从窗口看不到,只有几片初春开来的桃花花瓣被小孩子摇落,缓缓缓缓地飘进来。
03
陶青是夜里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开始还只是一点窸窣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子里头小心翼翼地挪动,先是从窗口挪到床前,在床头呆了一回儿,又慢慢地挪回窗口。偶尔碰到床角或是椅子腿,带出一点不明显的撞击声。

这种地方有老鼠实在再正常不过了,陶青没怎么在意这种响动。
直到一声若有似无的惊叹声在窗口边响起,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突然止住,陶青这才猛然从床上扎起来,满脸惊恐,顺手拔了床头的蚊帐杆子,大喝一句:“谁在那里,给老子滚出来!”
那东西似乎也被吓住了,半晌没有发出响声。就在陶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形从窗前那棵桃树根旁边冒出来,周边闪着细碎的光。
“别打我,我……我是……”,那个漂浮的小影子凝出了实体,是个有点小卷发的男孩,很瘦,宽大的白色寿衣不妥帖地挂在他身上,像一块厚重的被子。
“我应该,是鬼……”,小男孩挠了挠头,思索了蛮久,最后给出了这样一个定义。
陶青将手捂在胸口,定定地朝那男孩望了望,似乎在消化着这个背叛了马克思他老人家的基本事实。最后他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那你怎么会在这?这是你家?”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就你一个人住?”
“嗯。”
“你早上为什么不出来?就这么看着我交钱买了你的地方?那可是五十块钱呢……”,陶青装出一副凶狠样,还故意把重音往“买”字上摁了摁。
“有人,而且大早上的,我……我不敢出来。”
陶青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带着点提防的问询。毕竟谁知道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小鬼会不会第二天起来就把小陶同学给无害化处理了?
还没等陶青开口,小男孩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深谙鬼故事精髓的陶青当然没有回答,只推搪着说:“你叫我哥哥就行。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木宁。”小男孩咬了咬手指,愣愣地看着陶青的眼睛。

空气就好像僵硬在此刻。一来一往的问答题里边,陶青实在没了精神,嘴里只嘟囔着说:“随你,我真的要睡了,要杀我也轻点……”,然后头一歪就倒了回床上去。
04
第二天,地下室里头依然是漆黑的暗,只有一抹阳光斜斜地从窗口伸进来。
陶青还以为一切只是昨晚的一场梦,正准备收拾收拾出门找工作,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就从床角的阴影里边抬了起来。
“哥哥,你要出去了吗?”
陶青忍住内心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一边盘算着待会出门还是得买张平安符一边应付着说:“是啊,哥哥要出去工作了,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木宁歪了歪头,想了想,就从床上滚了下去,屁颠屁颠地晃着那件大白衣服就往桌子跑,然后蹲下来往桌子后头摸索着什么。

陶青真想给自己乱说话的嘴来上一巴掌。正打算拎上行李往门口挪的时候,木宁坐在地上哭了出声。
陶青被这哭声吓得一窒,然后就听木宁喊:“我的压岁钱不见了!”
当是时,外面的天气由晴转阴,豆大的雨点直砸下来,外面的泥路溅起泥浆,行人走上去也是重重一脚泥。陶青今天出去找工作的想法算是泡汤了,只能回头安慰那个小鬼。
他摸不到小鬼的头发,只能就着一团空气呼哧呼哧地拨弄。
“肯定是那个卖你房子的死老头拿走了。”
“不过算了吧,起码那老头子还算良心,摸你点压岁钱还给你搞了件大衣服回来。”
陶青又做一个拎了拎寿衣衣领的动作,“就当托人买衣服去了,别哭啦。”
“但是那是我留给小虎的……”,木宁抹了抹眼睛,“我就住在这里,只有妈妈给我送饭,没人陪我,只有,只有他陪我玩,还……帮我摘桃花,教我念课本……”

木宁的语速极快,哭得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前阵子去了城里的小学,要……要放假才能回来,我本来想让你带给他们的。”
陶青的动作顿了顿,刚想开口,“有多少,我帮你……”,却又哑了声息,伸手往自己昨晚压在胸前口袋的钱包掏了掏,掂量了一下,最后开口:“等哥哥找到工作了,再帮你把红包贴给小虎他们好不好?”
木宁总算止住了哭腔,靠在陶青怀里,咬了咬牙齿,但没有点头。
05
木宁在陶青怀里靠了很久。陶青问他:“木宁,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掉的吗?”
木宁抠掐了一会儿寿衣上的扣子,嘟囔着小声说:“妈妈没给我送饭,别人也不知道我在这。”
木宁似乎不是很想提及这件事情,转而又说起来别的:“小虎还跟我说,他妈妈不信这里头有人住着。他说他跟一个被关在这里的小孩子玩,他妈妈吓到堵住了他的嘴。”

木宁一边说着,还一边演示着小虎那时候的表情,乐得哈哈大笑。
陶青听木宁念叨了一下午小孩子眼中的事。木宁说他很喜欢桃花,每回桃花开的时候,他就拎着椅子往窗口看。“桃花开了一阵子以后,妈妈就会拿着红包下来,那天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很怕,妈妈就会抱住我。但是她会哭。”
木宁看着陶青的眼睛,撇了撇嘴:“我活着的时候没见她笑过。”
“她说,她要是不是女人就好了。”
“以前小虎在的时候,还会摘桃花给我看,但是摘下来的桃花总是死气沉沉的。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桃花,那种……长在树上的桃花。”
06
晚上,木宁就愣愣地坐在床边。
屋子里很静很静,好像整座城都成了空城一样。
木宁摩挲了一下衣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哥哥,我走不出去的。”

“但是桃花开了。我能感觉到我好像要消失了,我能再去看一眼桃花吗?”
陶青点了点头。
木宁说:“那你可不可以闭上眼睛,我怕吓着你。”
陶青依言闭上了眼睛,他听见屋子椅子被艰难拖动的声音,他想去帮忙,但是他不敢睁开眼睛。椅子被拖动到窗台,有什么攀了上去。
木宁一边演着动作,一边说:“那天晚上,我就是这样,从窗口伸了出去。”
“那两条铁杆子就拦在中间。我当时饿到没有力气了,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就躺在窗口边上,一点点,一点点擦出去……”
“我想最后看一次桃花。”
“那你看到了吗?”
“我死的那天,南柯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陶青忽地睁开双眼,泪水从眼角淌了长长一道痕迹。

木宁半个身子伸在窗口外面,保持着死的时候的姿态。眼睛向外突起,直直地望向上面;头颅两边被磨缺了肉,铁杆在鬓角和软嫩的脸颊处留下了钝刀一样的割痕;耳朵不正常地向外翻着,似乎是从根部裂开,半掉不掉地。
血液止不住地往下滴,他却像毫无感觉一样,延伸着,等候着春天的最后一场雪和第一场桃花。
一阵风吹过来,桃花开了又掉,花瓣拂过木宁的脸颊。木宁笑着说:“陶青,我看到桃花了。”
07
第二天早上,陶青打开了门。
隔壁楼的阿姨两个阿姨又在碎嘴:“一个女人哦,拖着四五个月的身子来这。后来见她肚子浅了,又没见着孩子,还以为她早把孩子打了去嘞。”
“要不是死在了外边,都不晓得她啷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真是晦气哦,一死就死了两个。”
“听说啷个小孩子还是她被人……那个了生下来的吗?”
“哪个噢,你说哪个噢,她自个儿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瓜子壳掉了满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抱着弹弓就要冲出去,被其中一个妇人精准拦截:“小虎,你个破娃子,一放假就净想着出去玩。”
小虎正想争辩,抬眼看见陶青站在门口,霎时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她笑了笑。
陶青摸了摸结成了冰坨子的长发,回以一个僵硬而和煦的笑容,然后,缓缓地朝屋后步去。
“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又对着那破地方笑个啥,再说吓人话我就把你一样关黑屋子里。”
身后有女人的叫骂声传出来。
08
名字是个很重要的词,陶青想起来了。

最后一场大雪的前几个夜晚,她是在工厂里头度过的。
制衣厂的活很辛苦,她靠这点卖命的手艺养活着自己,还有那个从自己肚子里出去的,小小一个的孩子。她给他起名叫木宁,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就跟着木头,跟着屋子外头那棵老桃树。
那个小孩子越长越大,她就把他关在地下室里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每天给他送东西吃,却不愿意见到他。那么幼小的一个孩子,很可爱,但是每一回见到他,都会让她想起那些噩梦一样的夜晚。
她逃出了那个地方,却逃不过铺天盖地一样的流言,全部全部,都和那个孩子有关。
但是那几个晚上,她最惦念的,就是这个孩子。
制衣厂的工资已经两个多月没发了,陶青摸索了包里仅剩的四百多块钱,决定跟着大部队到厂子门口抗议。带头的是制衣厂还欠着款的货商,承诺只要厂子里的人跟着去抗议,就能拿到五十块钱一天的“辛苦费”。当时还传说着,带头的专门去找了记者来,要钱的事一定能成。

但是还没等到记者,就等来了一群被工厂雇来的流民莽汉,拎着长棍,冲进抗议的人群就是一阵猛挥。跑得快的躲过了一劫。陶青没跑出去,被捆了手脚拖进一间黑屋里,关了八天。
再出来的时候,就是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陶青从屋后边的路往沟沿下看,木宁冻僵的尸体牢牢的定在窗外。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将木宁的尸首拖出来,抱着他,跑了好久好久,最后摔倒在十字路口上。
09
木宁消失以前,抱了抱她,转身往窗边走去。
最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哭着朝她吼:“陶青!你已经迟到好久了!下边不等人的,不要再迟到了!”
陶青笑了笑,又听见了几声含压在喉头,不清不明的“妈妈”。她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吧,像是每一个送孩子上学的普通母亲一样。

10
陶青,一个心力衰竭、栽倒在路口死去的,制衣厂女工,一个孩子的妈妈。
陶青,一个突然出现在南柯城的,一个想不清楚、没有来由的人。
桃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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