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蝴蝶梦》by白牙

盲选组
限定词：蝴蝶标本
蝴蝶梦
来时我心不在焉，走错了路。等到了法院，庭审已经快要开始了。
我弯下腰，蹑手蹑脚地从后门走进来。来凑热闹的人不少，我虽然看不上他们，奈何旁听席位子不多，只好皱着眉头在中间坐了。
曼仪坐在原告席上，没穿她的那些漂亮裙子，只套了一件宽大的薄外套，脖子细瘦，鼓着几根青筋，眼神木呆呆的。
我不由得想起出事前我最后一次见她，她穿一件淡紫色连衣裙，鸦黑长发软软垂下，嘴唇润泽。风吹过来，小腿上就翻起一阵闪着缎光的紫色波浪，不知卷走了多少男士的心。
“他们都在看你呐。”我戳戳她手臂。她斜眼瞧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活色生香。
“我不耐烦应对这些人。”曼仪跟我咬耳朵。
我妈说曼仪一副“妖妖调调”的样子，她最烦这种.因为我爸就是被一个“妖妖调调”的女人勾引跑了。我倒是无所谓，一来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小，对他没什么感情。况且俗话说，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我爸就是那只有缝的蛋。这是我的心里话，但我从来没说出来过，我怕挨打。

二来我很为曼仪委屈，她当然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但她爱打扮。一个女孩子倘若长得漂亮又爱打扮，多半就要被贴上“不正经”的标签——传说曼仪十五岁就交男朋友了。
这当然是假的，她十五岁的时候还是四处疯跑的丫头片子一个，倒是有不少人想追她，但都被干脆地拒绝了。直到现在她还是独身。
“……肃静！”小锤敲击桌面，我一个激灵。走神太过，竟没注意到庭审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
旁听席终于安静下来，但有些角落仍会时不时传出一两句低声，法官也权当没听见，毕竟大家都在一个镇子上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太拿腔拿调。
或许是因为外面是阴天，室内温度很低，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还是觉得骨头缝都发冷，不知道曼仪冷不冷。
被告那方的律师在做陈述，他们说曼仪是自愿的，因此不算强奸。我注意到曼仪开始轻微地发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曼仪在某厂做出纳，被告席上是她的顶头上司，财务科科长。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油光锃亮的秃头反射着惨白的灯光。他的律师仍然在喋喋不休，在他们嘴里，曼仪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为了一个升职的机会主动献身，落空后又倒打一耙，把科长告上了法庭。

我听见周围响起了兴奋的窃窃私语声。
曼仪曾给我发过短信，抱怨上司莫名其妙的殷勤。后来抱怨渐渐转成了恐惧。我安慰她清者自清，叫她和那人保持距离，劝她忍一忍，工作不好找。
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些短信和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起，被带到了庭审现场，作为证据被曼仪的律师展示出来。
冷汗从科长一毛不拔的脑袋上滴落，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汗。拧一拧那手帕，说不定能挤出来二两油。我不免恶毒地想。
“你以提交材料为借口叫原告去你的办公室，对吗？”律师逼问道。
“是，我是这么说过。但是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我的意思吧。徐曼仪要是真的冰清玉洁，怎么会来我的办公室？我可没强迫她！她还穿了短裙，这不是暗示是什么？正经人谁在外面穿短裙啊？”
台下“轰”地一声哄笑起来，淹没了曼仪的啜泣。年青男人跟同伴们挤眉弄眼，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女孩子刷地一下脸红了，嗔怪着拍打男伴的肩膀。我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赞同地点头，说：“短裙最好还是在家穿，只穿给老公看就行了，给外人看像什么话！”

我转过头去看他，原来是我妈的同事，秦老师。他向来表现得很和蔼可亲，想不到也会说出这种话。
我小时候臭美，喜欢留头发，我妈一准备带我去理发店剪头，我就躺在地上打滚。把我妈逼急了，拿起剪子刷刷几下，把我的头发剪得比男孩还短，坑坑洼洼的，丑极了。
我自觉没脸见人，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我妈一声不吭地，把不断挣扎的我拎到了隔壁植物园。
植物园正在举行什么蝴蝶标本展。展厅里没有窗户，只亮着几盏黯淡的灯，阴森森的。许多大得吓人的蝴蝶趴在玻璃后，有时候还会随着微风轻颤几下，像是下一秒就会扑到人脸上。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光华在各色的翅子上流转，有一种恐怖的美感。
我吓得不敢出声，妈妈凑到我耳边，说：“看见了吗，这些蝴蝶就是因为太漂亮才会被做成标本，你见过扑棱蛾子标本吗？没见过吧。你打扮得那么漂亮，是也想被抓起来钉在墙上吗？”
我拼命摇头，从此以后再没提过留头发的事。
这里越发冷了，我的牙齿开始打战，我拧开保温杯，热气蒸腾出来，但没起什么作用。

法官又敲了敲桌面，律师才得以问出第二个问题：“在你们发生性行为的过程中，原告有没有明确的拒绝过？”
科长又拿出了手帕。
“有……但是，我以为她是害羞呢。你们都懂吧，女人说‘不要’的时候不就是在说反话吗？多让人误会啊是不是。而且不是我说，全镇子都知道徐曼仪是怎么回事，成天和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
又一阵哄笑，几个小伙子不怀好意地看向我前面坐着的一个人，还有人起哄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那是曼仪众多的追求者之一，曼仪曾悄悄告诉我，她对他有些好感。
那个人腾地一下涨红了面皮，胸口一起一伏，气愤极了：“我倒是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跟我装得多清高似的，背地里干这种事，呸！”旁边他朋友嬉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嘿，你该庆幸知道得早，不然岂不是成接盘的了。”
旁边又有人凑上来：“接盘就接盘呗，徐曼仪那么漂亮，不亏。”被朋友推了一把：“心真大呀你，小心替别人养孩子。”
我不敢看曼仪的反应，又听不下去这帮人的胡扯。猛地推了一把保温杯，杯子倒在桌上，热水浇了前面的人一身。前面那人痛呼一声，转过来恶狠狠瞪我，我笑了笑：“没注意碰倒了，不好意思。”

后面的进展格外顺利，曼仪的律师步步紧逼，被告一方节节败退。最后，公正的法官给出判决：
被告人王某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这着实是件高兴的事，但我高兴不起来。这儿冷得像冰箱，我则像被冻在冰块里的一条死鱼。
我哆哆嗦嗦地看向曼仪，曼仪也在看我。
隔着许多人，她远远望过来，眼里满是悲哀。
曼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冷，好冷。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破碎。我睁开眼，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右手泡在水盆里，腕上一道深深的刀痕，血液在水中弥散开。我感觉到自己在不停抽搐，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
脚下是一张撕开的判决书，我隐约看到“被告人王xx无罪”的字样。
我想起来，原来曼仪的庭审是公诉，她没有到场，也没有什么旁听者。
我想起来，妈妈指着我说：“你要不要脸，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非要闹得尽人皆知。”
我想起来，我不小心听到妈妈同事们的议论：“短裙穿给老公看就行了，穿到外面去像什么话！”

我想起来，走在街上被指指点点，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跟我装得多清高似的，背地里干这种事，呸！”
我想起来，收到判决书后，我去找法官，法官说：“他也上有老下有小，你就原谅他一次吧。再说了，真的按那个罪判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还嫁不嫁人啦？就这样多好，你的清白也保住了，皆大欢喜。”
我想起来，噢，原来我就是徐曼仪。
评阅语：A，是白牙最擅长的题材，写得很舒展，不过前半段的庭审过程看得略有迷惑，到结尾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