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女》by温野

盲选组
被指定开头：他等着雨落下的那一刻
雨女
他等着雨落下的那一刻。往常这会儿，她早该到了，撑着她那硕大的半透明的伞，隔绝雨幕，轻盈而至。但今天，眼看着日头渐渐暗下去，她却迟迟未来。他开始着慌，不自觉地踱到他平常喜欢的那块瓷砖旁。露天泳池疏于维护，不过几天，已经没了他熟悉的消毒药味儿。他沿着泳池边缘坐下，小心翼翼地伸腿，确定碰不到水面之后，才舒了口气，游离地望着零星飘荡的残花败叶。他又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感觉自己像极了聚在池边的枯黄的刺槐瓣。

根据他和雨女的对证，降水作业事故发生在四天前的傍晚。出于某种雨女耻于坦白的原因，当时他因为淋了一场不该淋的雨，招来了个麻烦的咒术。就结果而言，自那之后，除却雨女降下的润泽，任何水之于他都成了浓酸鸩酒。虽然凡人对此的感知几近于无，但不疼不痒不代表不致命——这是第二天雨女火急火燎跑来阻止他下水时说的。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立刻相信了怪力乱神，或许是他后知后觉喝下去的汤水都莫名反胃，又或许是少女分隔澍雨而来时的步子太过飘然。总之，那天以后，他就绝不再碰一滴水，只等着每个傍晚雨女到来，为他降下一场续命的甘露.

雨女还是没有来。他渴得要死，仰望无云晴空，胡思乱想到古人以性命祭祀上天，为的只是实习生按时刻表打卡操作的风雨。这时他想起，头天她似乎说过周五要略迟些，只是那会儿他一心补充水分，少女细密的话音又交织在雨声里，听得既不真切也没有重点，所以才差点忘了。
他们的交流一直如此，对方也似乎乐在其中。她永远撑着那柄流转青灰雾霭的伞，站在他身侧，透过落雨的乐音，对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从上仙曾在太阳中囚禁过十二只法力无边的黑鸟，说到伏月街里刻着蟠螭的柱子如今碎得只剩一根，吐槽祓秽路上新开的炸酱面店空有噱头，也担忧自己的仙档因为误伤他这个凡人落下难以勾销的底案。她说她当然不叫“雨女”，但却拒绝透露名讳，更严禁他说出自己的姓名，只一口一个“凡人”地叫他，边说边发出雨滴落于钟罄般的笑声。

雨只在小楼屋顶飘洒，但要从黄昏下到日落，将他浇个通透为止。这段时间里，他身披傍晚的天光，透过弥漫雨幕的虹色望向那翩跹又跳脱的少女，很难不产生任何情愫。所以睡梦之中的声音开始警告他时，他并没有被立刻说服。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那尖利的声音说，“有朝一日她厌烦了，你还要渴死不成？”
“怎么可能，我可是跟她的绩效挂钩的。”他在梦里这么反驳，那声音便化作听不清的底噪，呢喃窸窣。
夜夜如是，循环往复。

雨女迟迟不来。天边刺目的光开始淡去，空气依旧干燥得如同他烧灼的脏腑。他望着泳池里轻微颤动的蓄水，身体本能地向前倾了倾。
“我说什么来着？”
熟悉的锐利声音凭空响起。他心头猛颤，几乎失了平衡，但立刻收腰转身，双腿跟着翻上，总算稳当地站了起来。
“她已经烦透了你。”
面前是个男孩子，身形不高，穿着极宽大的卫衣，露出两条嶙峋的细腿。哪怕已经听雨女讲过许多故事，真正对上荧光的妖瞳时，他还是怕得说不出话来。那小孩子模样的妖笑了笑，拉长的眼尾飞入鬓边，牵动两旁针刺似的小小的羽片。

“那群神仙没一个好东西。凡人呐，你可别以为她看上你了罢？”
他动了动唇，但没有出声。
“你说，她每天下班过来给你浇浇水，对你说点八卦和烦心事儿，跟你们凡人养个花花草草阿猫阿狗的，有甚区别？”他咧开嘴，从兜里摸出手机冲他扬了扬，“要不是你的情况属于二级事故，我敢打赌她会把你晒进朋友圈。”
他想她的确幽幽叹过缘分难存，而当他追问时，又转而遗憾他不能给她的朋友圈点赞。这没什么，人神殊途是个常识，原本就用不着说破。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学故事里痴情的书生，为仙子杀个上天入地，但现在，他只要每天能见到她一会儿就行。

“不，你到底明不明白？”那妖挥舞着盖过指尖的衣袖，将声音拉高了一个八度，“她只需要对你的性命负责，直到她转正为止啊傻子。”
“今天她实习结束，考核转正，往后谁会管你，嗯？”
现在他完全记起来了，头天她说过次日要迟些，但没说为什么会迟，又要迟多久。他被男孩子翻飞的衣袖晃得心烦，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几步上前，按住对方的两条胳膊。触手是硬挺的翅骨和羽片，他僵在原地，弹开手。
妖怪抖了抖两翼，仰起头看他，无比诚挚地微笑，“破咒只有一个方法，这是业界常识，她不可能不知。我就是见不得他们不把咱们的命当命，所以特来告密，救你于水火。”

雨燕说，秘密在于那把伞，更确切点，伞骨。
雨女的伞有十二根骨，每根对应一个时辰，通过上书的咒言祭礼影响期间发生的大小天象。所以，他仅需折断对应黄昏时分的那一根伞骨，就能破除降在他身上的咒术。当然仙家法宝有强有弱，还在实习的雨女不过是仙界最卑微的螺丝钉，手上的伞说破大天也只是会下雨而已。
“这种法宝对他们神仙来说不过是件上班用的工具，但她迟迟不肯告诉你，为什么呢？”雨燕桀桀怪笑，“扪心自问，你会为了路边的蚂蚁敲碎自己的手机屏么？”

未及他回答，时雨骤降。
雨女踩着跃动的水花，小跑着来到他跟前，见面便塞给他一只扎得严实的塑料袋。
“我跟你说，那家店可太难排了。”她的笑飞扬四散，融进清脆的水声里。
他接过东西刚要打开，就被对方制止。
“傻不傻？现在打开都湿了，雨停了再弄。”她抬眼看着西边将尽的光，补充道，“很快就好，不会凉的。”
“什么？”他听不清楚，总觉得今天的雨格外猛烈，砸在他耳中，像别离的恸哭。
但雨女笑得没心没肺，大约只是业务不精，又失了轻重。

“这么高兴？”
他嘴上问着，从眼角瞥见藏匿的妖。他们说好了，以雨燕夺伞为号，他要尽可能掣住雨女，直到对方折断伞骨。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她故作高深地顿了顿，又说，“算了，看在最后一天的份儿上就告诉你。我才知道，领导特别看重我，当初给我的法器里封了个大妖怪呢。”
雨声随着她欢快的情绪一阵紧似一阵，嘈杂天地之间，他勉强听见几个字眼，尽可能顺着对方的意思附和道，“哦……领导赏识是好事儿，转正也有希望了？”

雨女不着痕迹地点头，“你的事故是我不对，给你添麻烦了。”她说完，端正地架起那柄掌控天地气象的伞，向他鞠了一躬。“对不起。过了今天……再过一会儿，就能结束。我向你保证，上岗以后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
他被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正想开口告诉她自己有一大半没听清楚，对面却已经绘声绘色地重拾话头。
“说回大妖怪，你知道嘛，虽然各大部门的顶头上司都奇奇怪怪的，比如我们这行的鼻祖是应龙，但后来从业的妖着实不多。这里头有血泪的教训，毕竟妖就是妖……你懂得。嗐，你哪会懂。总之，我们气象部最有名的是西方菩提坐下点化的一只雨燕，但是后来嘛，呵。”

她突然停下，望了眼天边将尽的霞光，收敛神色。
“算啦……相逢不易，就此别过，凡人，再——”
电光火石之间，那妖已闪至雨女身后。他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死死拽住少女的手臂。
大雨骤停。
他来不及细看她脸上瞬变的不解和惊恐，只听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脆的断裂声，像依次折断一把筷子，每断一根，他身边的人便剧烈地抽搐一次。十二声脆响过后，巨大的阴翳同凄厉的鸟鸣一道冲破屋顶尚未消散的彩虹，腾空而起。

随后，残阳落尽。
他抱着一只扎得极其紧实的塑料袋醒来时，四下空无一人。出于好奇，他拆开了那只袋子，里头是一碗已经坨了的拌面。没有地址，没有店标，只有一个仓促手写的便签，上书：翊家的面，虽然没功效，但真的好吃，特此奉上，诚表歉意。
他端起那黑黢黢的面仔细看了看，很难相信这不是场整蛊。
而且比起这个，他渴得要死。于是他起身，下楼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