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哑》by阿剑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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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限定词:水莲轻轻摇曳,萤火虫飞散于小径,夏日终曲响彻,梦境已经织起
哑
水莲轻轻摇曳,萤火虫飞散于小径,夏日终曲响彻,梦境已经织起。
四年级夏天,我跟喵喵一起写作业。喵喵不是猫,喵喵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幼儿园就是同学,她的小名叫喵喵,大名很繁,我写的时候,总超出格子,她自己才能写好。
她字写得好看,语文班主任喜欢她。每周黑板古诗是由她写的。
班主任心情不好时喜欢把我俩的作业做比较,我就很不屑,每次听她最后一句话骂完,肯定把我的作业往地上一扔,让我当着全班去捡,我就讨厌。我讨厌语文班主任。

我喜欢上数学,我数学好,有一次考奥数,全年级最高是77分,77是我。她没考好,数学老师看不惯语文老师,故意点名批评她。那次我偷听见喵喵也会骂人。那个词有点脏,我说不出口。
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喵喵的妈妈接送我们。她好像不用上班,每天开着她的越野车准点来接送我们。
到了暑假,我们就在一起写作业。
我们喜欢在我家客厅写作业。她一来,我就有理由开大立柜,我喜欢把家里所有门统统关上,听它吹风的声音,风声好像在山谷。平常是不能开它的,只要她来,我就有理由了。我们把它开在18度,两个人一起盖上一个大厚被子,想象我们是冰屋里的因纽特人,用大被子盖住那个小桌子,中间放一个小台灯,抖抖索索地挤在一起取暖,在暑假作业上“求生”。

我写数学,她写语文,写完再交换抄。
有个下午,她来晚了,她刚睡醒没多久,对着空调吹醒困。
我的数学作业本已经写穿了,接下来就要写老师布置的那些。我把作业本给她,她从空调那里转过身来偏要给我讲一个鬼故事。她讲完要我讲,但我根本没听过鬼故事,就讲一个吃校门口垃圾食品变僵尸的孩子,某天老师给了他一耳光,他脖子断了,从断掉伤口里流出好多蠕动的蛆。
她咂咂嘴,听得没意思。
晚上我失眠了,我的房间被爸爸关上灯就变得很黑,我从门的缝隙看到外面大人的荧光,他们很晚睡。我仰头看着外面,没有路灯,偶尔过路车灯从窗户折射在天花板上,外面的夜色总好像能看到一丁点舞动的火光,我怕火光里会蹿出来血淋淋的人头,就跟她的故事里一样:血淋淋的人头能答应帮我杀个人,但我怕杀了我……

第二天,我醒来,她早就在我家写作业了。她抄我的数学作业。她穿了一个蓝色的T恤,外面搭着着白色的薄防晒服。
我妈给我俩做的早饭还留一份在桌子上,我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视。早上没有什么电视,只有晨间新闻,她看了眼新闻,让我关上快点写作业。我看着新闻吃早饭,莫名感觉我是爸爸,她是妈妈,早饭是她做的。
我望向她,看见她趴着桌上,蓝色衬衫在锁骨那里兜了一个空儿。我的好奇心生出绒毛挠我的胸口,下意识把身体挺直了往里看,从那个空儿里看见了她的奶奶。它比我妈妈的小太多了,而且直直的不圆润,就好像数学老师敷衍了事做的一个圆锥体。
我突然感到一阵尿急,怕她看见,就身体僵直地挪去厕所,但是又尿不出来,我费力吹口哨也没用,挣扎挤了两滴。然后又爬回去,三两口吃完饭。搬板凳坐她对面默不作声写作业。她忽然扬起脸挑衅地要给我再讲一个鬼故事。因为我此刻只想拿她的语文作业抄,就答应她的条件。

她清清嗓子,就开始讲第二个。我没有兴趣听,电视声音挺大,她讲到一半白防晒服从她肩上落下来了,她挑肩抖了抖,我正好着侧头,心里全想着刚才的事,担心会不会再看到,我眼里又一次落进她的胸。这次看清楚了,黑不溜秋的,比她的黄肤色还深。我又尿急,同时也第一次意识到她是女孩,我是男孩。
她笑话我吓尿裤子了。一到厕所,我的尿呲了出来。
我忘了那天怎么结束的,很痛苦。我不想再见她。当天夜里我发了高烧,起水痘。到处都很痒,又不能挠。
令我不能见任何外人的水痘持续了很久,开学半个月我才上学。
没人告诉我分班。我分到数学特长班,语文班主任不在了。那个暑假之后我跟喵喵就再也没见过似的。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学校,同一层楼,却隔了一整套教材。

后来仅在饭桌上听到她的新闻——她大学财务科主任的父亲监守自盗入狱,一家人搬去苏州了。后来又听说是小金库让他背了黑锅,他替领导进去蹲,因此才能搬去苏州。
苏州是个好地方,四季分明。
在这里,一年四季能见到各种各样的衣裳,我偶尔会羡慕女孩子们穿的衣裳,那些都很漂亮。
我在银行工作,每天必须西装革履,一周疲惫有一半来自挺直腰板和正步。我在一个分行工作,离租屋要一小时地铁。行长多年前中了五百万的彩票,存进这家银行之后就当上了分行行长。我的工作就是给他的拍脑袋的决定擦屁股。
我的常态是6点半打着瞌睡挤上地铁,忙到晚上九、十点钟,再回。头发掉了不少,人也与以前大变样。虽然疫情期间歇了两周,但现在业务量却是增加了,我一边渴望工作量减少,一边又担心业务不够机构关门,很矛盾。

通常坐上晚十点的地铁,我看不进手机。在连通城市的深黑隧道里,眼睛疲劳极了。不能困,不能睡过站,会徒增疲惫。时间久了找到一个缓解的方法:
看车厢里女孩的鞋子。
鞋各式各样,能看出她们的为人处世,比如穿着帆布鞋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和天真,有点傻乎乎;爱穿绒鞋和长靴,自然而然的傲气;高跟鞋分人,两个极端,极和善或极坏脾气;运动鞋大多不爱化妆,可能有点女权主义倾向。
夏天才好。我喜欢看凉鞋。
我这爱好并不猥琐。它们确实很漂亮,是一种审美,不是吗?清晰的白色或黝黄色的皮肤和微微勒出了的桃红色印痕,足跟和前脚掌勾出一条对勾函数的弧线来。脚和本尊永远是两个经历。

地铁每过一个站台,乘客便下去许多。有一个姑娘坐在我对面倚着栏杆侧头打瞌睡。她是我的无名旅伴,每天她和我一样晚归,在同一个入口进站,坐同一个车厢,我下车的时候,她还在,我不禁好奇她在哪站下车。那是我从没去过的站台。
这周她穿着漂亮的薄底凉鞋,那是一双碎钻镶在透明绑带的凉鞋,肉红色的底,莹莹的丝线在脚面上若隐若现,她昨天好像也穿的是这双鞋,前天也是。她有着修长的脸型,皮肤微黄好看,留着长发,眼镜框暗红色,口罩遮住嘴。她架起腿,脚趾趴在鞋床上,趾甲好看极了,圆润如水中打磨的卵石,中指稍长一些,是希腊脚。脚踝很平,若隐若现,隐进侧面。她的衣服不一样,今天是一件黄色的休闲衫,平日是女士纯色衬衫。我隔着休闲衫的布料,竟突出她文胸的轮廓,后面的玻璃映出她文胸后面的暗扣,她的文胸是钩式的,用两只手绕后绑上,用两只手绕后解开。

我发觉喘不上气来。
她小憩的脚蹬在一个消防箱的边上,也蹬在我的心上。
我听见我的站台在广播里飞过。接下来只有两站,只有几个人。我可以马上下一站下车,然后乘上回去的地铁。
她在底站下车,怪不得她可以安然入眠。她站起身,仔细看她的腿很细,身体也很细,细得像是一根凉丝丝的鱼线钓起那个夏天。她看见我,隔着口罩先是皱了一个眉头,然后点点头,她是认得我的,我也认得她的。我体味着深深的愧疚,跟上她,流入人海。
我跟着她快步走着,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足跟在鞋后底抬起一个又一个秋天的落叶。
有风吹,传来蝉鸣,她保持的冷漠和往昔一样美好。我隔着足够的距离,东张西望,试图识别出这是哪一个苏州。

忽然,我一个走神,她被夏夜含化了。散着宛如出炉面包灿黄的灯影烟雾下蛾蚊们跃跃欲试,幽光打在灌木丛像地毯里立起的绻毛。卷云缭绕月光,明天会有雨,流浪的老大爷守着他的蛇皮袋。我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气,汗落在口罩里,呼吸充满了对喵喵的愧疚,我不该孩子气。她不是喵喵,我也不那么爱喵喵,我爱的是那段夏天的空调。意识到这点,我转身离开,我可以乘上最后一班,回到她把我诱出的站台。
恍惚间,马路对面便利店的荧光牌,她买了东西出来,拎着塑料袋。我决计走上前,必须说些什么,什么都行。我不想回家。
评阅语:A,细致入微的生活描写,跨越时空的爱恋,让人感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剑仙豪迈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