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By山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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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十月在落，一脚蹑着一脚，走进冬天
（本文用阴历！所以改成啦九月）
玉人
九月在落，一脚蹑着一脚，走进冬天。
阿花把自己卷进被子里，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清凉的味道。
她在家门口看到自己的玉镯子。
四平八稳地放着。
阿忠哥哥说，君子言而有信。
1.
中元，地官赦罪。

南方的小镇，风调雨顺，百姓也勤恳惜福。日子便咸咸淡淡地过着，不期盼天官赐什么福，也不需要水官解什么厄。
只独独希望那些风雨飘摇的小鬼能找到回家的路。
这样，那些阳气弱的娃娃们便不会冲撞了小鬼，平平安安长大；那些体弱的老人家也得以安度晚年。
2.
这里的夏天很漫长，从五月连绵的雨季，一直蔓延到十月才泛起凉意。

石榴花点点嫣红，雨后添了几抹娇羞，像未嫁娘。凌霄花张灯结彩地开了一树，十分热闹。凤仙也准备好给姑娘们染指甲，染衣裳。
等到衣裳和指甲染好了，就到了夏天最盛大的时候，小镇上也迎来了最盛大的节日。
从早晨起，各家各户都要停下手中的劳作，准备好灯笼和席面，沿河摆开。席面主要还是人们陪着小鬼吃掉，但地念酒则是专门给小鬼们准备的。这种酸酸甜甜的口感狠得小鬼们的欢心。七月半的前夕，很多阴间小鬼都出来采集这种果子，来做宴会上的酒；到七月半的时候，出来采集食材的小鬼们回到地府，地府的大门大开。飘荡在凡间的野鬼趁机回到地府，进入下一个轮回；也有一些小鬼贪玩迷路，被困在了凡间。等到夏天过去，冬天裹挟着寒冷回来，他们才能再次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往年阿花是不被允许采地念准备中元节的，只能等外面的彩灯都挂好了，家家户户的席面也都摆开了，牵着阿爹阿嬷的手在人群中东瞅西瞅。今年是阿花的及笄之年，及笄就是大姑娘啦。今年的阿花不仅要早起帮阿爹阿嬷准备席面，做属于自己的小河灯，最重要的是，今年阿花必得把自己亲手做的地念酒摆在庙里，等出嫁那天再拿出来给大家喝。地念酒越香醇，得到的祝福就越多。

阿花今天很开心，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像个小麻雀。傍晚的时候，席面摆完了，河灯也都放上了，阿花就要捡地念啦。阿嬷给阿花带上狗牙，编好小辫子，叮嘱她，捡来的桑葚和地念若是落地了是千万吃不得，那是和孤苦的小鬼抢食物，就算小鬼心善不计较，神明也定不会饶恕的。
3.
阿花沿着河走着，数着河里的小灯，路过镇子上的人们都会招呼她吃几口饭。边摘地念，边踩着地上的小果子，小小的浆果在脚底炸开，痒痒的，印了一片红。阿花哼着小歌，摘了很多石榴花，这些石榴花做嫁衣一定非常好看。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慢慢的路边的等都稀稀拉拉的了，猛抬头一片清亮，印着心如清潭似的，好像什么都忘了。
阿花也是那时候遇到阿忠的。他穿灰色的布褂子，干瘪地套在身上，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坐在破庙的墙底下刻着一个小玉人。玉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身形初现，眉眼还没开始雕琢。阿花在旁边看着看着走了神，刻着玉人的阿忠猛然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问她：“小丫头，你是走丢了吗？”

阿花愣着神，心里想着，他是人吗，怎么这么好看吖，他刚刚说话声音真好听…他像月亮一样。啊，他说什么了？
“我叫阿花”
“阿花你好”
“你叫什么呢”
“我叫阿忠”
阿花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阿忠看到她手上的小篮子。
“你今年及笄啦？”
阿花点点头。
“你篮子里的果子不够做地念酒的”

阿忠把自己捡的地念果都放在她篮子里。
对了！今天要把地念酒放进庙里呢。
“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阿花问的很突然。
“我不知道”
阿花想了想，把自己的玉镯子摘下来放在他褂子上。
“我不能拿姑娘的东西”
“没打算给你”
阿忠把镯子递给阿花，阿花不要。
“你明天要过来还给我啊”
“君子言而有信”阿忠笑了。

阿花一溜烟地跑了。
像一只小鹿。
一边跑一边撒了一路的地念。
阿忠跟着捡了一路。
踩了一路的月亮。
4.
阿花把自己和阿忠的地念磨成浆封在酒坛子里，端端正正地摆在神龛上。
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点上了一只许愿灯。
阿嬷看着小姑娘挺直了腰杆双手合十的样子，觉得小姑娘好像长大了。

5.
第二天，镇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没有连天的河灯，没有热闹的席面。
就连石榴花也被一场雨打的七零八落的。
阿花看着今天雨，非常烦躁。
阿嬷也不知道小姑娘今天怎么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雨下了好久呢，地面上零落着许多乱红。
阿花赶到破庙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看着黑糊糊的破庙，摸了摸空空的手腕，有点后悔。

但好像又不只是后悔。
“姑娘，你的镯子”
阿花愣了愣，突然就哭出来了。
阿忠有点不知所措。
“你怎么不点灯？”
“啊？…我看得见”
“哦…”
破庙里亮起来了，小小的油灯跳着微醺的光。
映着玉人也有了体温。
阿忠刻着小玉人，阿花看着，时不时问几句话。
“你从哪里来呀”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你什么时候会走呢”
“夏天过了我就要走啦”
阿花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那你走的时候把镯子还给我吖”
“君子言而有信”
阿花瘪了瘪嘴。
6.
八月就这么过去了。
阿花每天带着期待醒来，晚上总会到破庙那里，看看她的镯子在不在，看看玉人有没有变漂亮，看看阿忠。

九月一步一步来了，空气中渐渐裹挟着丝丝凉意。
阿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算是夏天过去，心情也变得忐忑。
每次破庙里亮起灯，她都会觉得很欣喜。
终于，他的玉人有了眉眼。
阿花拿起来左看右看，仔仔细细地看。
也看不出来这个小玉人跟她有什么像的。
阿忠笑了笑“给我妹妹做的，她马上要出嫁了”
阿花想问，如果我出嫁你会做一个给我吗。

但她好像也不想要小玉人。
阿忠把阿花的帽子扣上，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好凉呀，跟做的玉人一样。
她想要大玉人。
7.
九月在落，一脚蹑着一脚，走进冬天。
阿花把自己卷进被子里，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清凉的味道。
她在家门口看到自己的玉镯子。
四平八稳地放着。
她带着玉镯子参加了镇子东边陈家姑娘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