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而上的湿滑树根》 by 嘻嘻嘻嘻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公共组
限定词:忒修斯之船
《纠缠而上的湿滑树根》 by 嘻嘻嘻嘻
【前】
大学期间最后一个暑假,按照约定一起去了柬埔寨。
昔日王朝歪歪斜斜陷落在时间的怀抱里,庞大的热带树根裹挟而上,仿佛要将这雕刻巨石拔离原地。
踩着湿滑腐烂的叶子离开的时候,穆哥微长的发丝在夕阳下金光闪闪。我对着他的背影笑,暖暖的日光进入口中,仿佛滚烫的流心蛋黄在口中。
穆哥一脚踩在突出泥土之外长满了苔藓的树根上,一不留神摔了一下。我忙拉住他背心的衣服,情急之下勒住了脖子。
他站稳后笑笑:“好家伙,不亏是未来的人民警察,镜镜这一下差点没给我干过去。”旁人都笑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镜姐,您跟穆哥有嘛仇啊?
看着穆哥继续与人说笑,并未多付我一眼。我便也不着痕迹换了话题,没接着那人说下去。
没想到穆凌云谈笑着,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亚热带气候,真是十分适合植物狂野生长了。看看这露在外面的根,本来好好藏在地下,却非要显露出来。”说这话时候,竟还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

“是啊穆哥,丫也没人给整理整理这块儿,把这些根儿砍了,走路太碍事儿了。看看那些建筑上的根儿,都给丫弄坏了也不知道赶紧砍了。”韩狗子从小在北京长大,一口流利的京片子是改不过来了。
穆凌云笑了笑:“这吴哥窟,恐怕就因这交错盘缠的树根与古建筑融合而出名。你若是砍了树根,它也不过是一片破败的建筑。但若是不砍树根,建筑还会持续遭到破坏。”
旁人都嬉笑着说穆哥您玩儿什么深沉呢,这时他却转过来正正看着我眼睛说:
“有些事情,无论你做或者不做,它都没好结果。”
回到酒店的整个晚上,穆凌云的声音都萦绕耳旁,就像那时间长河里的树根悉悉索索盘旋而上,紧紧缠住我的大脑,错综复杂,直到不能呼吸,越是用力挣扎越是空气稀薄。
有些事,你做或不做,都没有好结果。
怎么可能?我想起了大学时期公共伦理课上讲过的电车悖论。作为未来的警察,人民公仆,总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我设想过千万种状况,倘若人民和法律被绑在两条轨道上,亦或是亲情和纪律。但万万没想到在踏入职场前夕,竟让穆凌云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起】
翌日乘船湄公河上,颇有些风浪,船行颠簸令人有些作呕。
趴在栏杆上一阵翻江倒海后,一张纸巾递过来。
穆凌云却看着船行前方。
“奥德修斯十年漂泊,也曾惬意也曾落魄。”说到落魄之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用纸巾擦着嘴角。
妈的,有话直说,别搁这儿掉书袋。
想起昨日他一番意有所指的话,让人一夜难眠,我就想一把把他推进海里。
让你乘风破浪,让你振臂一呼,让你光荣显耀,让你家喻户晓。
穆凌云忽然颜色冷峻,望着远方随着海浪起落的黑点。
“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那本书?我还没看过……”
“不,是一个悖论。你说,倘若一艘船,渐渐更换了全身零件,甚至连船员都换掉,那它还会是最初的那艘船吗?”
“不是还有船名吗?人们心中也会记得它最初是什么船的。”
“不,”他有些急切的打断,“全都换掉,面目全非。”
远处的黑点越来越近,渐渐变成几艘快艇。

我还正犹豫为什么要换掉零件,为什么零件换掉就不是最初的船,穆凌云到底又在耍什么花花肠子。他却大喊着,推搡着我赶紧进入船舱:
“有海盗!有海盗!大家快躲起来!!”
在慌乱之中我被他强硬推入船舱,伴随着一声巨响,船体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之后一片慌乱。
之后的之后,我们之中的谁都再也没见过他。
大使馆也没有任何消息。
电视新闻也没有任何消息。
工作之后,我申请在边境任职,却因性别被驳回。我只好在本地老老实实入职。
一开始,我还沿着那条弯弯曲折的别墅小径去穆凌云家中拜访他父母,还回校园走那条洒满金色银杏叶的希望路。后来他父母搬离不知去向,学校迁校移址,他在我心中的样子渐渐淡化。
他没死,他一定没死。都说一个人会死两次,第一次死去是埋尸入土,第二次死去是所有人遗忘。只要我还记得他,只要我还相信他没死,他就永远没有死。
【承】
“这吴哥窟,恐怕就因这交错盘缠的树根与古建筑融合而出名。你若是砍了树根,它也不过是一片破败的建筑。但若是不砍树根,建筑还会持续遭到破坏。”

头痛欲裂。但有些事已经渐渐有了答案。
十年过去,我还会梦见那日夕阳描绘着他的轮廓,发丝金黄,可脸却已不甚清楚。
最近工作很忙,为了协助缉毒科那边捕获边境流窜人员,经常晨昏颠倒,只能抽空坐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早晨刚收到消息,缉毒科那边盯上一个重要人物,与我有关,给了两天假让回去歇着。避嫌。
然而休假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韩狗子牺牲前线的消息。
第三天再见到韩狗子时,只有放大了数倍的黑白照片映入眼帘。低低的哭声就是灵堂里的奏乐。我脱帽注目。
缉毒科张队大步迈过来:明警官,借一步说话。
房间对话之后,我也被警队24小时保护。
张队说出的一字一句,都令人动容,而我却觉得面上结了万年玄冰,没办法做出丝毫反应。除了呼吸。除了任凭那个十年未闻的陌生名字闯入耳朵。
直到那个名字被替换成另外一个更为陌生的名字:谢飞蓬。
张队说,不知他何时来的A市,但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更名谢飞蓬。虽说身份造假对于这等势力并不难,但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名字,他的面貌,甚至于他浑身上下多个脏器都已经被替换成他人的。而最令人惊讶的是,他失忆了。

谢飞蓬自幼长在A市,家境一般,前些年父母车祸双亡,他只得经营父母留下的烟酒小门面。生意普普通通,刚刚能张罗着娶妻生子,却被警方逮捕。他坚决否认曾经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也对于DNA高度契合无法做出任何解释,警方甚至一度认为他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
直到韩狗子出事前一天,他拿着物件送检,确认了谢飞蓬就是曾经的穆凌云。
我始终不信,在警局上下忙碌之时,我凭借职位便利去了拘留室。
“警……警官。”谢飞蓬点头哈腰着面对我这个新来的“审讯官”。
“谢飞蓬。”名字,面貌,甚至性格,都大相径庭。
“诶,诶,警官,您说,知无不言。咱小老百姓,也不敢不说的。”
我沉默了一阵,看着之前的记录。
“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啊?啊这……”谢飞蓬语塞,求助的目光投向我身旁的同事。
“你说一个人,如果通过整容,甚至改变身边社会关系,来逃避曾经的犯罪行为,法律是否应该制裁他?”
“啊这这这……哎哟,警官姐姐,您,您不能这样冤枉我哇!就算是定罪,不也讲究证据的吗?您不能直接给我安一大帽子啊。”

【转】
因精神卫生中心给出有效证明,警方确实无法定性之前一系列违法犯罪行为是谢飞蓬的主观意识所为。这似乎成了一个无头案。
而使我重新回忆起穆凌云曾在吴哥窟雨林里所说之事,是杀害韩狗子的凶手被捕。
而这凶手,正是十年前,我们曾行船湄公河上,参与海盗事件的船员之一。
尽管重重证据都指向了穆凌云曾作为犯罪集团的一员,但随着他化名谢飞蓬,甚至人格的转变,都使得指控苍白无力。
整夜整夜,穆凌云曾经说出的忒修斯之船的悖论都盘旋在脑海中久久不去。我梦见吴哥窟的树根裹挟着不可抗力将建筑顶部带离墙体,裂缝愈来愈大,而穆凌云不甚清楚的脸庞就在夕阳的映射下,似笑非笑地说:你做,或不做,都没有好结果。
中午清洗饭盒的时候,一条湿湿凉凉的条状物贴在了我的胳膊上。我下意识以为是吴哥窟里那巨大的树根紧紧缠了上来,大叫了一声。
张队被吓一跳,晃了晃手中的香蕉:镜姐,看你平时用脑太累,吃根香蕉补补吧。
我长叹一口气,道了谢。

坐在办公室里,同事们一团和气分发着水果,聊着天,说警务工作多么愁人。
“哎,我要是头猪就好了, 只用吃和睡,天生不会思考,没那么多事情思来想去得愁人。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我看你就是头猪,你都说了猪不会思考,那它怎么知道它不会思考才最幸福呢?”
“啧,你杠啥嘛,我就举个例子,认真就不好了啊。来,再吃一个再吃一个。”
悖论,又是一个悖论。
穆凌云曾经讲过的忒修斯悖论如一根湿滑粗长的树根缓慢生长,渐渐拉紧。做与不做的电车悖论又是另外一根树根缠绕而上。罗素悖论,又成为了一根嫩芽渐渐生长在心底。无数个悖论纠缠在脑海里,令人窒息,令人抓狂,却始终没能找到这股气的发力点。
【合】
“穆哥!看什么书呢!”
“《简明逻辑学导论》。”
“都下课了还用功呢!打球去!走!”
穆凌云把书扣在桌上,明镜路过,顺手翻开:
悖论,是表面上同一命题或推理中隐含着两个对立的结论,而这两个结论都能自圆其说。产生悖论的根本原因是把传统逻辑形式化、把形式逻辑普适性绝对化,即把形式逻辑当作思维方式。所有悖论都是因形式逻辑思维方式产生,形式逻辑思维方式发现不了、解释不了、解决不了的逻辑错误。

明镜嗤笑一声:掉书袋,以有限的知识求解无限的知识本就是无解。
爱上一个爱而不得的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