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最佳】《永日浮金》by云相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 中年丧子一年后的彷徨
永日浮金
(一)
农历五月初一的早上,梅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依稀是凌晨三点钟起的雨,闷闷地敲打了一小时铝制的窗栏,而后渐渐由密转疏,由疏转静,终于,最后一滴雨声也消散在了空气里。这时天光才次第亮起,乌蓝的夜色与黄白的曙色两相交加,东方半轮红日欲出未出。
环卫工人拖起扫把,又在清扫人行道上掉落的樟树叶子了。静卧在七楼的高窗边,可以听到每一根枝条重重拂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此刻仿佛耳朵在逐帧变形,越变越大,大到浩渺无边,整个天地的动静都被包揽在内——平地上的一切车声、雨声、人声。臻于极静状态的人,像一块海绵一样,迫不得已被动着去吸收这广阔世界所发出的每一阵声响。

睁着眼睛睡在床上的人,厌烦够了雨声,这时才感到半边身子已经僵透了,于是坐起来拉开窗帘,倚着窗棂抽烟。
路凡缓缓吁出一口烟,白雾蒸腾着往上,逐渐与墨绿色布帘上的竹林融为一体,阴森森的林深,像一张蛛网将人包裹在内。路凡凌晨时做了一个久违了的梦。
有人给他端来一盘子鱼,每一条鱼的眼都在直愣愣地往这边看。他一阵心悸,慌忙推却,说,不不不我不用了,你们吃吧。于是又有人端来一盘菜,他低头去看,只见那些鼓胀的、白泡的鱼眼又都向他袭来。走不脱了,他忍着恶心,开始在梦境里等。
曾经,噩梦没有什么能使他动心的,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路凡每晚都会做数量庞杂的梦,其中诡异恐怖的噩梦居多。心理医生说,这可以看成是他身为作家的一种职业病,因为太过敏感,看到什么都会不自觉地把它们吸收,时间长了,心理负荷过重,就会有所反噬。

但是将近一年,路凡没有做过任何梦。他像一个沙袋,里面的沙子正在流掉,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皮囊。习以为常的梦境从那时开始不再拜访。
一年前的最后一个梦,路凡还记得,当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后来……好像慢慢就知道了。真知道了吗?他自己也弄不清。
路凡那时候梦到一条白蛇蜷曲着卧在黑棺里,一动不动。他没有上前查看,但莫名就是知道,那是一条死蛇。
抽完烟的路凡收拾好东西,去了一家农贸市场的海鲜区。
他后来写成的《永日浮金》堪称是这位暗黑美学作家最真诚的作品,有人说里面布满某种绝望的、向死的魅惑,却又于虚无的暗夜中可见一星半点温暖的光。翻开书后可以很容易地找到描写这一天的这一小段,因为那赫然就是本书的开头——“今早一脚踏进了我那恐怖的梦里。”

路凡站在摊前随手指了两条鱼。
不要杀,我要活的。他忍住闭眼的冲动,尽量在喧嚣的吵闹声中清晰地一字一句说。
摊贩跟客人聊家常,是买回去养吗?
路凡没有回答。
付钱的时候,摊贩又问了一遍,是带回去养吗?
路凡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路上,鱼在不停地翻腾,徒劳地想挣脱袋子。它每动一次,路凡的手指和心都抖一次,恨不得能一下抛到马路上。他对这种生物有种后天才有的奇特恶感。
到了河边,要解开袋子的路凡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那个无辜的摊贩。双层袋子,里面一层是系上的,一个交叉的活结,手伸进去势必要碰到鱼身。他站在原地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找不到工具。一番工夫费力解开袋子后,路凡看着鱼头乌黑的鳃部,又看看鱼尾,一时更是无法下手。他无论如何不愿碰到鱼的任何一处皮肤。

最终还是倒提着鱼尾那边的一个空处,抖抖索索地将其扔了进去——“扑通”两声。他没有去看发绿的水漾出的一圈波纹,实则他还有勇气来到水边,已是一件足够令人骇目的事。
念完回向文,路凡就走了。
《永日浮金》里有他当时进入市场的心情:“……鱼被拦腰切断,口唇仍在翕张着呼吸,很肥很大的一条。
触目皆是血污,看不清的肉块在案板上蠕成一团……
……
在湖边待了很久,转身发现有个人在看我。他以为我在干嘛?往河里投毒吗?轻生吗?死也不会死在这里的。”
放完生的路凡站在路边等红灯,眼前刷刷经过成群的人和车,如同快影,没有焦点。绿灯了,他还停驻在原地,身后有人急着过马路,不经意撞上来。路凡一下子从那种晕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但还是钝钝的,他说不清,那晕幻有点像低血糖发作,浑身的一半细胞都游离云外,不听指挥。

过了红灯是一段篱笆外墙,上面爬满了石榴花。路凡步履缓慢地沿路往前走,偶尔偏头躲一下斜伸出来的树枝。后面有个人在打电话,口音像河南话,安徽话,唐山话,陕西话……不知道哪一种。路凡走的很慢,那男人也走的很慢,交谈声全都进了路凡的耳朵。此刻那只耳朵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大到变形,如同一只揽天纳日的吸音器,一点点细小的微尘都能进入。但掉进去就会漏出来,他已经是空的了。
“我们公司给住宿补助。”打电话的男人说。
间隔。
“像我的话,一个月给补助两千。”
一阵沉默。

“年纪轻轻的,你咋腰疼呢?”
女人在那边说了什么。
“这里有三只猫,哎这小野猫!”那男人说了这句话之后,步伐就越过路凡,独自昂扬着向前走了。
路凡也自顾自地走了一段路,到达下一个红灯路口时,他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一朵石榴花扬手随意扔到了花坛里。皱皱巴巴的石榴花低着头倒伏在泥土中,一阵风来,花瓣细细地抖。
(二)
热衷于书写人性暗境的路凡,曾经有评论家给他做访谈,说他的作品“残酷之中有一种沉重深刻的美”。
但路凡已经有一年没有写出过任何东西了。他不知道下笔时那种混乱感从何而来。从前的他心很静,从写第一个句子开始,所有的文字都蓄势待发,只要体力不衰竭,他可以一直写下去,泉水一样顺畅。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写作者,而只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他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自发地流溢出来,需要得到地方盛放,于是写作自然而言地找上门来。

后来他就写不出来了。他弄丢了自己的灵感。
连最简单的文法都做不到了,絮絮叨叨,逻辑缺失,语病遍布。路凡尝试着修改后发一部分给编辑,那头的编辑忍不住惊呼出口,这什么呀?!
路凡终于恍恍然明白,最深切的痛是无处着笔的,只能一笔带过,以千斤之力写出极轻的一句话,如此才能抒发出一二分痛意。他不能抚着胸口,直接说出自己深埋内心的那句——我好痛,骨头好像裂开了一样。
不能。
无法写作的路凡在梦到鱼的第二个晚上,居然能够暂时静下心来,写了一小段话记录梦境,那即是《永日浮金》的开头。

第二场,也是最后一场梦在今晚如约而至,像献祭一样,挟着所有的灵感,千里迢迢来为他送行。
广阔的田野上,中巴车再往前开一点,在徐唐路口右转,进入茂密的林间,入目便可见一排排幽深暗绿的大观杨树,伫立路旁,以迎候的姿态等待游子归家。
售票员问有没有要在徐唐下车的?稀稀落落没有几个人搭腔。
又问,有没有在要在仙居下车的?——噢,我记得有一个。
她抬头往最后一个座位看去,乘客路凡正在扭头看车窗外大片大片绿色的豆苗,神情漠然,好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路凡沉浸在昨晚的那场梦里——谁都无法解释,他又一次梦到了蛇。一白一黑两条粗蛇在院子的排水沟里,被爸用镢头从土里挖开,死浸浸的蛇的肚皮往外白翻着。路凡醒来还记得那种恶心、黏腻的感觉。

售票员双手扶着左右两边的座椅,像蛙泳一样,颠簸着走过来,用别扭的普通话问路凡:你是到仙居下车吗?
路凡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注视着她,点点头说,不错。他说的是乡音。那售票员听到后脸有些红。
车窗开的很大,风从其中涌入,吹乱了售票员的头发。年轻的售票员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被风吹乱的一缕,手腕熟练地一翻、一别,露出了干净清秀的鬓角。
她隔着过道坐下来,时不时地跟车里的乘客搭两句话。
中巴车从镌刻着“仙居”两字的高大牌坊下穿行而过,一个江南小镇缓缓在前方显露。路凡看着面前那熟悉的轮廓,心里像惊雷似的炸起了一句话——“今宵闪电明”。

(三)
路凡是十八岁那年出的远门,爸要去送他,他不让,自己背着包走了。
收到大学通知书后,爸邀请所有亲朋好友去酒店大摆了一场,路凡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但爸笑得眼褶子都没平整过。妈在宴席上来回张罗,倒好两杯酒,让爸带着他去敬一些列席的干部。那几个干部送了他笔记本、钢笔和一张匾。礼物只是形式,重要的是他们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足够的体面。
他一步不错地跟着爸,是模是样地给别人敬酒。他有点紧张,爸回头笑着对他说,把酒杯举起来啊,你这孩子。干部们宽容和蔼地说,没事儿,今天是状元郎的好日子。

路凡很少见到爸那天脸上那样的神请,他一直都觉得爸是个不显露情绪的硬汉。早年他们家有一辆三轮摩托车,爸开着它四处跑生意。有一年从淮南路过,半夜里有四五个人手拉着手拦在路中间,左右两边放着摆好的砖头。爸开着车远远驶来,三轮摩托车后面坐着妈,雪白的车灯照出前路,爸看着那阵仗,一瞬间意识到,有人要截道。
那是个很凶险的夜路。
但爸后来提起时,很轻松地说:“我没敢停,加满速一下子就开过去了。那群人吓得赶紧散开了。”妈在旁边说她当时吓出一身冷汗。
路凡很容易便可以想象出爸加速时脸上那狠戾的阴鸷。父子心意相通,他觉得比起妈,自己更能理解的是爸的心。每一个家都会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有时是妈妈,有时是爸爸,无非看谁精神力强罢了。稍微有些气弱的路凡很羡慕爸的精神力,像山一样厚重,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坚韧,他有时候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能让爸动容。

路凡后来看到这样的一段话:
“明治时代的学者是以什么为治学的精神支柱的?
——是乡下农舍中为在京的儿子干活干到深夜的母亲形象。”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爸那硬汉一样的身躯。
中巴车停在路凡一年没有回来的、仙居镇的十字路口,他下去掀开一侧的车门,取自己的两个行李箱。售票员也下来帮忙,手一伸要去提那个黑蓝色的箱子,没想到死沉死沉的,居然提不动。路凡连忙说,谢谢你,不用了,我自己来。
售票员欲言又止,问他,你这里面装的是啥?这么沉。这次是平实的乡音。
路凡说,一些书和杂物。

车开走了,路凡没有回头,拉着箱子,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路凡谁也没告诉,这一趟回家看起来就像一次临时起意。沿途一路上都是他学生时代的旧模样,路旁一边是河,一边是人家的屋舍。他尽量沿着屋舍这边往回走。
黄昏的炊烟迤逦着飘升,空气里传来一阵朴实的轻香,那是木材燃烧时的气味。行李箱的小车轮在光滑的水泥地里拉出有节奏的响声。
路凡经常梦到半夜,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感知一下,魂兮归来,这才明白自己早已不是睡在家乡那两层阁楼的大木床上,头顶上方还悬着高深的椽梁。

三十年人生,他用二十九年的时间从家往外走,曳出一根长长的线,事业、婚姻都在这条线上。一朝线断,他拖着残破的灵魂沿着出走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如登,又如崩。该抛闪的东西这一路上都抛闪干净了,他眼睛里始终胶着的那股混浊与晕幻终于被一点点淘洗掉,如同大雾散尽,露出了本来该有的纯粹。
(四)
菜园子里蹲伏着一个背影在掐菜,穿着碎花短衫,薅起一棵菜,随意地甩掉根上的碎土,然后扔到脚边的篮子里,不一会儿那篮子松松嚷嚷地堆满了菜。
路凡倚着门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轻轻地叫道,妈。

那背影迟钝地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扭头对着院子喊道,“他爸,阿凡回来了!快来!”喊的声音太大,竟有些嘶哑。
妈喊完那句话,迎上来紧抓住他的两只胳膊,仔细地端详。妈喉咙滚动着,想说什么,却啊啊地说不出来,看起来像一瞬间哑了一样。缓了片刻,她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你都瘦得脱相了!”说完就哽咽着泣哭起来。
路凡除了最初见到女儿婻婻的尸身受不住痛哭那次,就再没有掉过泪。一年了,他不让爸妈来看他,自己也不回来,电话更是没有一个。他狠着心拒斥所有人的关怀,妻子指责他,说婻婻的死都是因为他,他沉默着,也在内心杀自己一刀。他实际上是被自己杀死的。

这世上还有最后两个人可怜他,一个是眼前哭了的妈,还有一个,就是正从屋里缓缓走出来的爸。路凡只觉蒙眬之间总是看不清爸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抬起头时也是一双湿透了的泪眼,那泪眼一下子扎进从屋里走出来的人的心上。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别哭!”爸低喝着,不知道是对妈,还是对他。
妈知道他的伤,至亲血肉之间,不用言语交谈,一个眼神传递,他的伤立刻就成了妈的伤,有时那两代人双重的打击让妈背负的甚至比他的还要沉。妈拉着他的手,一句“婻婻”还没有说完,爸的低喝就变成了高声断喝,“别说了,走,进屋!”

路凡跟着爸和妈走进屋,妈抹干眼泪,让爸去炒两个菜,她要把路凡带回来的行李收拾收拾,归整到二楼去。
爸无言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异议地转身进了厨房。
妈给路凡的安排是去洗个澡,待会儿出来就可以吃晚饭了。
三十年过去了,这个晚上的月亮跟以前一样圆,路凡也跟十八岁以前每次放学回家的路凡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洗澡、吃饭,妈给他收拾东西,爸窝在厨房做饭。他们家是爸厨艺更老道一些,只是轻易不怎么下厨。
他洗完澡出来后,看到妈拿着一张纸在发呆,走过去一看,是婻婻曾经画的一张卡通画,上面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婻婻把他放在桌上枕着的一只手画的很长,长到都垂下来了。他还是很高兴,为这张画牵着婻婻去了公园看花。

妈把它小心地折起来放到一本书的下面,他始终没有说话。妈过来催他下楼吃饭,院子里早已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菜香。
他和妈一前一后下了楼,老旧的木制楼梯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
饭桌上,爸一直不停地给他夹菜,其实爸并不是个木讷的人,相反,他的感情很丰沛。只是他年龄越大,跟爸之间沉默的时间就越多,总有一层赧然在里面。
“这次回来,听我的,别走了,想写啥就在二楼写,我给你置办桌子椅子书架,保证齐全,还是好木头的。”爸沉着地说道,又夹了一筷子菜过来。爸擅长烹鱼,但这次整张饭桌上不见一点鱼。——他们居然都猜得到。

婻婻的尸身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惨不忍睹,痛不可言。他从此以后就怕鱼、厌鱼、不敢碰鱼,就连看到都会一阵战栗。
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是他家的饭桌上,此后再也不见一点鱼腥。
路凡没有回答爸的话,一阵巨大的悲伤攫住了他,使他看起来沉默的有点不寻常。
妈和爸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双方眼里看到了隐忧。
吃完饭后,妈来到路凡的房间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你爸呀,他也不是说非要你留下来不走了,你在那边还有事儿要做,我们知道。那在家住个一年两载的,缓一缓再走,行不?”

妈恳求着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恳求,儿子回来了,却瘦的眼窝都凹下去了,整个人空空荡荡的,魂都没了。
一年以前,她和路凡他爸赶过去,葬礼上她儿媳妇抓着阿凡的脸,一直哭着大叫道:“我后悔死了,我好后悔!”
阿凡不动,任她打骂,脸上几道凌厉的口子。
她一颗心当时就淌血了,冲上去护住阿凡,把背交给儿媳妇让她打。
阿凡,她的儿子,谁都不心疼他,她心疼。
路凡像惊醒了一样,说,妈,我不该回来,真不该回来。你原谅我啊,妈。他的表情像要碎掉一样。

妈颤声说,啥原谅不原谅的啊,原谅,啥我都原谅。你别怪你爸就行,你爸昨天还做了个怪梦,说从院子的排水沟里挖出两条死蛇来,弄得人心慌慌的。这几十年了,咱院子里从没进过蛇呀。
妈下楼了。
路凡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样,他失去了支柱,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手指缝里泄出来一句呢喃,“……”
没有人听得清。
结局
农历五月二十的早上,阁楼背后的竹林里,水滴淅淅沥沥地落了半夜。依稀是凌晨三点钟起的声,闷闷地滴了几个小时,而后渐渐由密转疏,由疏转静,终于,最后一滴水也收了声。

这时天光才次第亮起,乌蓝的夜色与黄白的曙色两相交加,东方半轮红日欲出未出,薄暗的黎明之中仿佛可见松软的泥土里那浸了一夜的红褐色的血。
评阅语:A,本场最佳候选,这篇写的是创作者的痛苦,锥心刺血,字字含泪,十分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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