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远游》by温野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远游
沈昼的经纪人替他定了一档综艺。他接过那两页打印纸,通读一遍,提笔在“为唱作人提供灵感源泉的同时,向观众展示最真实的词曲创作历程”这句话旁边,缓缓打下个问号。对方向他解释,“就是找几个搞音乐的,一边旅游一边写歌。”
他对着第二页闪瞎眼的主咖名单,认真掂了掂自己的斤两,哭笑不得地问,“你确定么?”
对面耸肩,“一期嘉宾而已,放松。”
沈昼盯着经纪人无甚波澜的表情看了半分钟,终于相信她没在开玩笑,于是也就明白,事已至此,他无路可逃。
实际上节目组和公司都对他的定位有所打算。一方早早透露了他那期的拍摄主题,另一方配合着请了老师,给他恶补写歌技法的同时,替他完成节目需要的作品。总而言之是要在他的歌手身份之上打造出创作天赋的标签。对此他无法置评,在娱乐圈的游戏桌上,棋子没有发言的权利。
他原本有点基础,经过两周高强度的填鸭,最后竟然也像模像样地写出几首小曲。但写歌和唱歌到底相去甚远,他深知自己数周的努力不过是为了避免在节目里露怯。可当老师称赞他进步神速并把一早准备好的曲子交给他的时候,他心中还是生出强烈的不甘来。

“凭什么我写的就不行?”
他问话的语气强硬得仿佛出自他人之口,着实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好在老师并不介意,甚至颇有兴致地弹了一段他曲子里的副歌,然后问,“你觉得你写得这两句是什么颜色的?”
他眨了眨眼。降B大调的三拍舞曲,调性稳定,转音关系顺畅,节奏富有张力。至于色彩……明亮、丰富、多变?
老师摇头,“你说得太抽象了,我问的是什么颜色,什么画面?”
这问题自然不是第一次出现。他想他应该继续编些有的没的,或者干脆背一句水光潋滟。但这次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镜面、湖泊、水。
蓝天、倒影、云?
他想起以前录歌时曾被问过他唱的天为什么不蓝。彼时他无法回答,而现在他闭上眼,连天都没看见。
当天下午沈昼从工作室回家,下了车还差最后几步路到门口的时候,赶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靠嗓子吃饭的人不能感冒,所以他一直避免冒雨受凉。但不知怎的,晴空闪电的瞬间,他遥望晦暗飘摇之中那瞬间鲜明而后迅速褪色的远山轮廓时,突然迈不开步子。夏日黯淡,细雨裹挟着燥热落在他的眼睑上,如恋人偷洒的泪。

临别时老师对他说,写歌这事儿,知识和灵感缺一不可,有时甚至灵感更加重要。而何为灵感呢?不过是脑内闪现的只言片语和零碎画面,是高速相机都无法捕捉的光斑与色彩,是血液和灵魂才能体验的战栗罢了。
沈昼站在愈发细密的雨里,感受斜风扫过后颈,激起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正是在这样四合难辨,明暗不分的时刻抬起手,看着属于自己却显得陌生的暧昧轮廓,获得了所谓的灵感。
午后、天光、日常。
暮色、澍雨、悲壮。
经纪人说录节目的地方叫镜湖。他从没去过那儿,但此时他忽然好奇,如果站在湖边望进那水面,是否能看见想象之中截然相反的世界和截然相反的自己。在如镜的湖泊中发现另一个自我,该是多有趣的画面。
进门后他一头扎进卧室,把全身镜搬到窗边,席地而坐,试图就着暴雨拗出几句和弦。但未及他想出调式,天就放晴了。盛夏的光穿透一切,经由镜面反射,再直直扎回他眼里。他眨着眼,抖落一滴生理性泪水,没有半点思路。但他锲而不舍地枯坐,直到日暮余晖散尽,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都想不出来。

一定有哪里不对,仿佛有什么在他迈进家门之后挣脱了。或许他应该再经历一次致幻的疾雨,只要再感受一遍那清晰的震颤,他就一定可以抓到它。思绪至此,他毅然起身。
二十度水温体感微凉,随着皮肤和神经的苏醒,激起不由自主的战栗。刺激沿脊背传导,遍走四肢百骸,最后在他鼻尖上停住,凝成一点酸涩的冰凉。沈昼感受到吸水的纯棉底衫粘黏皮肤,哆嗦着打了个喷嚏。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行为的愚蠢。要是灵感这么容易找到,圈里人就不必终日烟不离手,酒不离口了。他无奈,在嗓子报废前,伸出手去旋高水温。骤升的温度蒸腾出氤氲,他站在不散的浓雾里,任暖意席卷身体,而后被迫将注意力从尚未回温的鼻尖转至炽热包裹的耳廓。
烫。
他闪躲着高温的花洒冲出朦胧一片的淋浴间,在雾蒙蒙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陌生而暧昧的轮廓。
所谓灵感,不过是心跳加速,血压骤升,鼓膜中隆隆作响,脑子里白噪轰鸣。然后在意识之海的深处,有人用与他高度重合却带着别样质感的声线嘲笑道,“白痴。”
电吹风的嘈杂压不住沈昼脑内断续的哼鸣。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确定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旋律、字句、调式、和弦,小提琴碎弓的颤动和扬琴紧凑的敲击。他脑内演奏着完整的乐曲,有人和着细碎的音节低吟浅唱。沈昼关掉电吹风,闭上眼睛,而后世界也为他屏息停顿。
想象之中的乐音真实极了。他辨别出提琴的转调,鼓点的切入,以及逐渐清晰的词句。人声的嗓音本应与他自己的别无二致,此时却像一片轻得不可思议的羽翮,盘旋于一切之上,高度可辨。完美的歌曲在他脑中循环往复,他要做的仅仅是听见它,捕捉它。但他做不到,即使最简单的旋律,也如指间流沙般无法截取。
“白痴。”那声音又在笑他,与之前相比,这次的吐字更加清晰。
沈昼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电吹风。兴奋来得太过莫名,他只能想象自己是蛰伏林间的猎手,拼命克制搭话的冲动,等待对方从识海之中再度浮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一切只是瞬息的妄断,毫无理智可言。
“喂。”
猎物的细蹄落在岸旁的卵石上,猎手凝视溪边映出的影,连呼吸都降格为轻叹。
“你有没有在听啊……”

猎物抬眼的瞬间,箭矢穿透花丛,于是缤纷坠落,染红绵延流水。
沈昼向着虚空伸出手,如同忘我的演员或真正的神经病,拽住眼前并不存在的袖缘。
“捉到你了。”他对着镜子说。
沈昼明白一切只是幻觉。但他抵挡不住妄想的诱惑,一厢情愿地相信只要与脑内的声音交流,它就能活过来,替他写下那首完美的歌。但仅存的理智用他自己的声音反驳他,“你想多了,我只是幻觉。”
沈昼不为所动。
“反正你也有曲子可以用。”
沈昼凝视镜中,天马行空地想象自己正跟另一个自己对话。
“说到底你在别扭什么?有多少人想要你现在的曝光度哦。”
不,这语气太像他的经纪人。
“何况写歌这种事,想象的样子再完美,写出来肯定是另一个样子。你犯得着这么折磨自己嘛?”
他不眠不休恶补创作的几周里,不止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
“如果是我,我一定躺平接受。”
最后那声音笃定下了结论便归于沉寂。
沈昼知道,全世界最不可能说出这话的就是他自己。

仅存的理智已于不知何时崩塌瓦解。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问,“有办法么?”
数秒之后,镜子里的人眼波流转,答,“当然。”
他从没想过灵魂是什么样子,或许就如他脑内的声线,有着能乘呼吸漂浮的轻盈。此刻,那不可碰触的轻飘易逝的灵魂正对着他轻笑。
“放松。”那声音对他说,“交给我,有了这首歌,一定可以翻盘。”
闭眼之前,沈昼昏沉地想,或许他不——
“……永远。”
但分离需要练习。
牺牲我,还是你?
——《远游》陈粒
完
评阅语:A,非常切题的一篇,主角内心的挣扎写的很精彩,总体来说中规中矩。
野性经典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