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苦旅》by白牙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 委屈
苦旅
荒辽的平野上,一行人正沉默地前行着。阿莲卡走进他们之中,好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这个队伍带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道,疲惫仿佛浸湿了他们。他们眉眼低垂着,看不出情绪。很难想象在这些平凡的身体里蕴藏着奇迹般的力量。
阿莲卡犹豫半晌,拍了拍身边同行者的肩膀。穿着长长袍子的人一下子转过头,速度快得阿莲卡仿佛听到了她颈骨发出的“咔擦”声。一双绿眼睛突兀地跳进她的视线中,雀斑像星子似的散落在兜帽下的脸庞之上。
“我在冥想。”女孩解释道。“你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低哑,吐字有些含混,偏偏又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像是在读诗,又像是迷蒙中的呓语。
冥想?阿莲卡眨了眨眼,但她没有追究这个。“我们……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女孩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目的地。我们都是流浪者,有人收留我们,就坐下歇脚,有人驱赶我们,就继续上路,去下一个地方……你听说过吉普赛人吗?”
阿莲卡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一串清脆的笑声在耳畔响起,阿莲卡的面颊上泛起一层羞恼的浅红。
“你刚刚觉醒吧?你的第一根丝是什么?”

第一根丝。阿莲卡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词。难以言喻的情感从心底升起。
她看见母亲冷冷地盯着她,而她好像草原上被天敌按在爪下的小动物似的浑身僵硬,只有几声低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你每天和那个游吟诗人厮混在一起做什么?”母亲庄严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傲慢如蛭虫般钻入她的皮肤,带来微小的刺痛。
阿莲卡的脸上的血色像是被吸食殆尽,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解释道:“他能教我织梦……”
在这个无梦的世界里,唯有织梦者才能为人类带来梦境。在第一次做梦后,阿莲卡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它。现实世界总有太多太多的苦闷,只有在梦中,她才得以苟延残喘一小会。

但逐渐的,阿莲卡不再满足于做梦,那些被别人安排好的梦。她想要自己构建一个梦境。她为这个想法感到兴奋——从小到大,阿莲卡从未自己去追求过什么,她觉得自己简直像重生了一样,眼前原本蒙着一层雾的道路突然清晰起来。阿莲卡怀着一腔炽热的冲动蹦蹦跳跳地找到了那个自称游吟诗人实际上是织梦者的的中年人,但他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你不行,你还没有觉醒。”
母亲的面容看上去就像初春时即将被河水冲破的薄薄冰壳,愤怒在皱纹中若隐若现。她仰起头质问阿莲卡,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梦?梦可以当饭吃吗?你难道就不能去学点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
阿莲卡猛地抬头,一颗紧紧贴在眼球上的泪珠被甩了出来。一股巨大的、震颤着的情绪紧密地包裹住了她的身体。她看向母亲。
深紫色的洪流淹没了母亲的身体,母亲的面容模糊了,阿莲卡只能看到她刀刻似的皱纹和悲哀的眼神。
“可我就是喜欢梦啊”阿莲卡喃喃道。
“原来你的第一根丝是情感。真好,敏感的人在织梦上有很强的天赋。”女孩咏叹调般的赞赏惊醒了她。
阿莲卡回过神来,疑惑道:“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每个织梦者的第一根丝都不一样,有些人——像你一样——是情感,有人是经历,有人是风景,甚至有人的第一根丝是他们的梦……”说到这里,女孩又笑了一下。“不同的丝线可以编织出不同的梦境,这就是织梦者的含义。我们撷取世间的一切作为丝线,为人类编织他们永生不能到达的梦境。”
“但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流浪呢?”带着一丝滞涩的声音从阿莲卡口中吐出,她想起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吟游诗人。“为什么不能找一个城邦,安稳地生活呢?”
“说实话,我们并不受人们的欢迎。即使在说着这样令人沮丧的话语,女孩的语调依然是轻快的。“我们见过的大多数人不喜欢做梦,理由千奇百怪:有人说我们是蛊惑人心的巫师;有人只喜欢美梦,觉得噩梦不利于城邦的稳定;还有人指责我们让人沉溺于虚幻中,不顾现实。当然我也遇到过喜欢梦的人——很多,但他们往往在梦里寄托太多东西,有时候我们无法承受,就只能逃离。”

她们说话间,有人陆续从队伍里离开了。
阿莲卡注意到了这些人:“他们去哪?”
“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女孩低低地叹了口气。“这不是一趟轻松的旅程,总会有人忍受不住想要离开。”
她的眼珠里仿佛荡漾起翡翠色的酒液,阿莲卡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喘不上气。眼前有一幅幅光影组成的画卷徐徐展开。
一个女人走进逼仄的山洞,四处是暗红的突出的岩石。她孤单地行走着,前方是无尽的黑暗。道路越来越狭窄,迫使她不得不蜷起双臂,缩紧身体。但似乎无济于事,粗糙的山石磨破了她的皮肤。一步一步,女人朝圣般行走着。伤口结成血痂,又被磨破,周而复始……蓦地,一束光出现在视野里。女人遮住眼睛,茫然地走了出来。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是,阿莲卡瞪大了双眼。阳光下,那个女人的躯体变得矮小又畸形,像某种还未进化完全的动物。
她已经被那个山洞塑造成了另一种形状。
女人在阳光下一言不发地呆立了许久,又默默地退回了山洞中。
阿莲卡看到了很多织梦者。有人在广场中央,在众人的谩骂声中被烧死,火光窜得很高;有人被带上镣铐,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在街头起舞;有人被囚禁在华贵的府邸,成为
权贵享乐的奴隶。
画面飞速闪过,直到每个人的眼中都不再有光芒——他们失去了造梦的能力。

这是一趟苦难的旅程,不只是这场流浪,织梦者的一生就是一趟苦难的旅程。
又有一些人离开了,阿莲卡陷入迷茫之中。
此时,暮色沉沉,天空像是一具正在流血的尸体,朱红霞光带走了它最后一缕生机。黑暗如同叶片的卷边慢慢侵袭,昼与夜的分界已经悄然到来。
出乎阿莲卡的预料,那些先前死气沉沉的旅者们突然活了过来。他们掀开自己的兜帽,开始了狂欢。绿眼睛的女孩不知跑去了哪里,但阿莲卡已经无暇顾及——
艳丽的海葵在空中绽放,于晚风中柔柔摆动着身体。另一边,金色的火焰肆无忌惮席卷过一切,里面冲出一条闪闪发光的巨龙。一头鲸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一面镜子竖立在地面上,倒映出世界万物。无悲无喜的巨大眼睛在半空中睁开,仿佛审视着一切。
玫瑰色的烟霭弥漫开来,深处传来恋人的嬉笑和哭泣。
血红的身影徘徊在沼泽之上,不可名状的怪物挥舞着触须。
咸腥的海风抚过面颊。橡树和白桦,冷杉和松树,风信子和鸢尾,丁香与蔷薇,各种植物不断生长又枯死,灰色的荒原上一时之间变得热闹无比。
阿莲卡看呆了,眼中映出五颜六色的虹霓。
当第一颗星辰从夜色中亮起,这场短暂的狂欢便迎来了终点。各色绮丽的幻想迅速坍缩,最后凝成一个圆形的气泡。气泡缓缓地飘上夜空,内里半凝固的彩色液体轻轻晃荡着,让人想到了颜色浓郁的矿石。

它们将会飘向城市、村落,飘向任何一个有人存在的地方。普通人看不到它们,但它们会带给那些人今晚的梦境。
织梦者们戴好了兜帽,准备上路。又有人离开了,也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加入了这个队伍。
阿莲卡将跟随着他们,踏上了新一段的旅途。或许有朝一日她也会选择离开,但至少此刻,她坚信自己将会永远走下去。
群星之下,一群背影穿过无名的大地,孤单地走向黎明。
唐云愣愣地看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母亲愤怒的斥责声仍然回荡在耳边,脸上未干的泪痕微微发凉。她用颤抖的指尖握住一支笔,跪在了地上。

唐云弯下腰,看到地上被撕碎的纸片,那是她未完成的小说。后面本应该还有很多很多情节,但无所谓了。
阿莲卡的旅途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但她知道,阿莲卡的旅途永远不会结束。
唐云一笔一划地在那张纸片上写下一行字,因为太过用力,笔尖划破了纸张。
“每一个梦都会结束,但我们永远不会停止做梦。”
她这样写道。
评阅语:A 本周最佳候选,如诗如梦,如泣如诉,写得非常美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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