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伯利恒》by 狂山

夜幕降临的时候，男人回到了小镇最东边的两层木屋。隔着起雾的玻璃窗，他能看见家中通明，有炉火和灯光，也有比它们更温暖遥远的明辉。
他走上门廊台阶，一边轻轻跺脚，一边抬手拂去肩上、身上的落雪。
“你会喜欢这个的，”克拉斯进了门，脱下大衣挂到衣帽架上，“镇上出了新传言。”
利昂娜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屏幕上，戴着绿色尖角帽的金发精灵身手矫健地爬上了一座高塔。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他，绿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又无奈的笑意：“让我猜猜——他们说林子里有幽灵？”
“接近，但不够确切，”克拉斯朝她竖起手指摇了摇，“他们说，杉树林里出现了‘无面人’。”
利昂娜既迷惑又好笑：“那是什么？”
“字面意思，没有脸孔的人，”克拉斯耸耸肩，“不止一个人说，这几天去树林里砍冷杉做圣诞树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奇怪的修长人形，没有脸，身上还散发着隐约的暗光。他们猜它会割下过路人的脸自己戴上，冒充对方——苹果酒？”

他在冰箱里翻找吃的，回头问她。
“不，威士忌，谢了。”利昂娜做了个鬼脸，扔下手柄，把下半张脸埋进宽大厚实的白色毛衣高领里，只剩一双如同绿宝石一般的眼眸露在外面，视线追随对方。这让她显得更娇小了，灯光下，她像一团毛绒绒、带着光晕的雪球。
她接过克拉斯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这次的传言听上去有点耳熟，”她想了想，皱起脸，“等等，这像是从恐怖意面上抄下来的，叫什么来着，‘瘦长鬼影’？”
“什么意面？”克拉斯没听懂。他在利昂娜身边坐下，和她肩膀相抵。暖意顺着利昂娜的卡通图案毛衣传过来，和屋内壁炉的火焰一道，驱散了他身上风雪的气味。
“恐怖意面是一个网站，上面都是些短篇恐怖故事和都市传说，”利昂娜在手机上打开网页，递给他看，“你瞧，这是瘦长鬼影。”
克拉斯迅速浏览了几眼：“你说得对，确实很像。但瘦长鬼影不会发光。至于其他部分，你得承认，的确差不多。”

“但他们显然描述得不够准确，”利昂娜撇撇嘴：“你不能为了加强故事的恐怖气氛就说无面人发的是‘暗光’。我确信我身上的光芒足够明亮温暖。”
“这个嘛，传言总是这样的，”克拉斯摊手，“何况，他们指的也未必是你，还可能是我。”
“可这没区别。我是说，不管他们目击的是你还是我，都不该把我们归进都市恐怖传说的范畴，‘无面人’可比宽泛的‘幽灵’难听多了。”
利昂娜摇摇头，乌黑及肩的短发随之晃动，碎发滑到她眼前，她拉低高领，鼓起脸颊朝碎发吹气。
“说真的，以前他们会说我们是精灵、萨梯，或是类似的东西：森林里的灵，悄然游荡的奇妙生物。但现在？鬼故事，还是毫无美感的那种。‘割下过路人的脸’，听听，这是什么话。”
她不满地大喝一口威士忌，转头望向窗外。克拉斯拍拍她的肩膀，也跟着看过去。
他们的小屋是伯利恒与森林的分界点。透过窗棂下的积雪和玻璃上的雾气，能看到小镇西方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冷杉林。靛蓝的夜幕下，高耸墨绿的冷杉被白雪覆盖，它们站得笔直，如同沉默的守护者。月光轻柔地照耀连绵林影，远远望去，静谧而安宁。

“我不明白，”利昂娜喃喃，“这景象多美，我们走在里面，和月光没有分别，毕竟我们也只想照耀。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们骇人？”
“这是个好问题。”克拉斯朝她挑起眉毛，又收回目光，回忆片刻。
“上一次也这样，你记得吗？当时我们住在林子里——”他用大拇指示意背后窗外，镇上的人都知道，冷杉林深处有座废弃的小屋，几十年前是一对守林人夫妇住的，“——他们坚持说我们的屋子闹鬼，只因为我们身上的光太亮，吓到了恰好晚归的猎人。”
“啊——我记得，”利昂娜拖长了声音，语带抱怨，掐着嗓子模仿起来，“‘不可能，玛丽亚小姐，没有白炽灯能发出那么耀眼洁白的光。你和约瑟先生睡觉时没被光晃醒吗？你确定你们的屋子里没有异常的迹象吗？’”
她叹了口气：“以前不是这样的。”
克拉斯赞同地点头：“这几百年，世界变了太多。人们不再相信那些美好的超自然存在，但仍旧恐惧恶魔、鬼魂和各式各样的邪恶。”

“这说不通，”利昂娜合理地指出，“要么都信，要么都不信，这才符合逻辑。”
“但事情就是这样，”克拉斯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如果是一千年前，他们看到我们散步时的样子，会叫我们天使。”
随着他立起，他的身形抽长，四肢变得纤细，和躯干并拢在一起，像是一道光束。他的皮肤和衣物如同虚像一般消散，露出纯粹由光芒组成的“躯体”，近似脸孔的部位上没有五官，只有闪烁明亮。
“但如今，”这团椭长的光用轻灵的振荡“说”道，“他们叫我们‘无面人’。”
光芒舒张成一个球体，这形状格外完美和谐，像是本该如此。很快，它抽长又缩小，变回了栗发栗眼的克拉斯，伯利恒镇上唯一一位产科医生。
“荣光不再啊。”他调侃道。
“荣光不再，”利昂娜应和道，“在最开始，他们可是叫我们神迹呢——伯利恒的星，还有东方来的贤人。”
他们无奈地对视一眼。屋里一时沉默，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发出筚拨的声响。但不论是炉火还是吊顶上的节能灯都无法掩盖住两人身上泛起的光芒——薄薄的一层，并不刺目，反而显得朦胧，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天穹上投下，却足以照亮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消除一切阴影。

“所以，”利昂娜最终开口，“我还是不明白。如今的人们不再抱有信仰，不再期待奇迹与神灵，却依然害怕邪恶与恶魔。”
克拉斯站着，叉腰思索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恐惧是人类无法克服的特质。世上总有未知，而人类永远会对未知产生恐惧。”
他打了个响指。
“你瞧，他们害怕‘无面人’，就像他们害怕‘瘦长鬼影’。恐惧的化身总是面目模糊，没有具体的脸孔——未知。”
“好吧，很有道理，”利昂娜承认，眨眨眼，歪歪脑袋，“不过……我们也没有具体的脸孔。我们甚至没有名字。但我们再一次地出现在了伯利恒。”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克拉斯：“希望的征兆，新时代的预言。只有当人们相信明天会到来，一切会变好时，才会重现在伯利恒的无名之星。”
“他们无意识地唤来我们，却又恐惧我们的真容。真矛盾。”
“人类，”克拉斯摇摇头，“别和他们讲道理。”

利昂娜十分用力地点头，以示完全赞同。
“未知让人恐惧，所以一切恐怖都面目模糊，”她慢悠悠地感叹，“但——希望也没有脸孔，因为它属于每个人。对吧？”她咧嘴一笑。
“很对，”克拉斯拍拍手，“你该发到推特上，会成为热门句子的。”
利昂娜拿起抱枕扔他，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下一刻，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快到时间了！”她催促克拉斯，“我们该准备工作——”
她的话还没说完，克拉斯的手机响了起来。克拉斯挑挑眉，直接接起：“晚上好。什么？——别着急，我马上回医院。”
他挂了电话，朝利昂娜晃晃手中的手机：“工作来了。”
“嗯哼。”
利昂娜示意他穿上大衣，自己却迅速融化，变回柔和耀眼的光球，悬停在克拉斯面前。
“我本色出场，你继续扮演——伯利恒上空的无名兆星，和来自东方的贤人。”光球晃了晃，很是活泼，“不是为时代带来希望的拯救者，而是由时代里心怀希望的每个人引来的新生儿。”

它飘向门外。
“让我们去迎接新的弥赛亚吧。”
平安夜结束的时候，一颗不知名的星出现在了伯利恒上空，而一位产科医生接生了一个可爱的婴儿。
“圣诞节快乐，”他微笑着对虚脱但快乐的产妇说，“我办公室里恰好有几份额外准备的礼物，请收下吧。”
产房窗外，今夜的星光格外明亮。
评阅语：
基础分：8分，破题思路新颖，从“无面人”引申出一种被人误会两千年的种族，而后又探讨了一个“悖论”：为什么人类不再有信仰，却害怕恶魔。全篇几乎都是对话，但却横跨古今，将设定融入故事相当自然巧妙。稍显遗憾的是，“冒充身份”这个点提到了，但不够突出。
评价分：4分，文笔精湛，气氛浪漫又温馨，“夜幕下的冷杉林”一段写出了诗的笔调。
总分：1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