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关于高之治的一生》by吉良Sarah

限定词： 酸痛
关于高之治的一生
是谁把我们拧成了这样的姿势，
无论我们做什么，
我们都像一个转身离去的人？
就像在最远的山巅，整条山谷最后一次伸展在他面前，
他转身，停下来，等待——
我们也是如此，在这里活着，永远告别。
——里尔克
高之治终于还是死了。
他的死亡就像永恒的安眠那样寂静，没有激起一点水花。没有人为他在报纸上刊登讣告，没有盛大而哀恸的葬礼，没有哭泣的人群和穿着黑色衣服的鞠躬示意。

他死的无声无息。
就像他离开家的那一天。那不过是他一生当中非常平凡的一天，他甚至没有挑选天气，不记得是狂风骤雨还是风和日丽。他只是起身，穿了一件舒适的大衣，转身出门，就再也没有回去。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那么就是前一天，他开车八个小时，去另一个城市的海洋馆，认认真真参观了一次。他看见巨大的章鱼盘踞在石头缝隙里，许多水母发出明亮的光泽在水中游弋。他站在巨大的垂直的玻璃幕前，看着深蓝色的海水中，游着一群一群的鱼。他顺着铭牌一一看过去，有小型鲸类，有鲨鱼，有金枪鱼……甚至还有一只海龟。

他站在巨大的垂直的玻璃幕前，看着深蓝色的海水，忽然开始落泪。
在海洋馆外面向太平洋的巨大露台上，他拿出偷偷带进去的一小瓶威士忌，迎着冷硬的海风灌了一口。在海洋馆的二楼，他看着下面演唱的不知名乐队，他们在海洋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旁若无人地唱自己写的摇滚，每一个成员应该都超过五十岁。他们谢幕的时候，他又灌了一口。真是滚烫。
在海洋馆外的街角，他抽了一支烟。四月份的Monterey bay, 风很冷，他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着那支烟，裸露在寒风里的双手瑟瑟发抖。还是喝酒好，酒越喝越热。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决定自己要离开。
于是他走了出去，一言不发。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决定，可是他也不需要别人的理解。
谁能理解一个艺术家的心呢？如果他们不够疯狂，又怎么在作品里注入不朽的情感？谁又能理解另一个人的疯狂呢？
高之治知道，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他只是有太多激昂而磅礴的情绪，以为渐渐消磨在生活里，可是在那个像往常一样寒冷的春季，他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心。
芸芸众生总是重复着度过相同的一生，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安定和稳妥是人类千万年来孜孜不倦的追寻，这个社会正是由这样的安定和稳妥组成。可是在那个并不异常寒冷的、平凡的春季，他的心让他明白自己的不甘平庸和满腔血勇，他渴望塌上不同的征途，他的灵魂里埋藏有星辰大海。他需要走出门去，去陡峭的悬崖，去崎岖的海滩，去布满荆棘的旷野，去寻找那个让他惶恐的根源，去向未知，去做改变。

“我不能空有内心的波澜壮阔，却只是站在海洋馆黑暗的角落里默默流泪。”很久以后，高之治回忆这段时光时，他这样写道。
他离开了原来的生活之后，并没有过得很好。孤独和分裂侵袭着他，大量的烟和酒也蚕食他孱弱的身体。失眠和神经衰弱总是伴随每一个试图描绘这个世界真相的人。这是一条单行道，无人可与另一个人同行，非常艰难。
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刺激，因此更加奋力。
“我不会告诉你，不会窥探你的眼睛，也不会开口。我不要说出这一刹那的心动和火花，我不会在这一刻唱一支歌来让你明白。但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在寒风中，在街道转角抽一支烟，我还是会看着你走。”这是他写给妻子的信。

那个坚韧又异常强悍的女人，高之治不敢去想她究竟有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流过眼泪。他不敢探究她的内心。他只有满怀着歉意，给她写信，尽管她从来不会回信。
他始终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他那些隐藏在艳阳当空里，大雪纷飞里，黄昏落日里，清晨春风里，和夏日星空里的，隐秘而残忍的心事。
只是她也没有离开。
直至他生命的终结，她始终在他的生命里，好像时光里的一颗琥珀，被凝固成不变的样子。她始终拥有“高太太”的头衔，尽管高之治心里非常明白，她对此从来不屑一顾。她不是那种需要旁人来证明自己的女人。她只是非常坚固，她的内心好像没有裂缝。在他懦弱而狂妄的逃离背后，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

“我终将为我的狂妄付出代价。每当我深深沉浸其中，我的剧烈的头疼，我的逐渐沉入黑暗的心，都在提醒我，我终将付出代价。我已经在付出代价。可是我从未有过一刻后悔，我的歉意和愧疚，从来不是后悔。我必须要让自己脱离温柔的幸福，当一个人沉溺其中，就会失去表达的欲望。但表达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我要行使这种权利，我在我创作的世界里为王，我为我的狂妄付出了巨大但是值得的代价。你不必为我感到惋惜，一丝也不必。我的生命或许艰难，可是我非常满足。”高之治写给朋友的信里，总是一遍一遍重复这些话。
但是疾病与困顿始终缠绕着他，过于放纵的生活，带给他的是一切世俗定义的美好的反面。

可当繁星漫布，银河在他的左手边，血色残月在他的右手边，薄云般的银河悬垂，飞机在闪烁的星光之中穿行，他乘坐着过于旺盛的想象力，可以降落在任何一颗星辰。
“我终将归于寂静群星，哪怕归路曲折蜿蜒又漫长。我无法拒绝，我是在黑暗之中欢呼的人。如果有一个人曾经因为凝视我的作品而感到内心酸痛，那么我已得偿所愿。”这是高之治为自己写的自传。
在黑暗之中欢呼的人。这也是他的墓志铭。
高之治死于自杀，这一点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经受着长久的困顿和疾病的折磨。过度放纵的生活和长久的失眠摧毁了他的精神，他的情绪总是剧烈地起伏。这些完整地体现在他的作品里，那种近乎癫狂的笔触和肆意的色彩，那些错乱的光影和零落的线条，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内心的难言，以一种可怕的、错位的方式呈现给每一个观看者。

“我的父亲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但他是一个纯粹的人。”在他过世后许多年，他那些过于先锋的作品才被世人接受，他的女儿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她长成了和母亲格外相像的人，坚定，并且稳固，和高之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她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关于高之治的一生》，在扉页上，她写到：“献给在黑暗中欢呼的人，你让阳光下的我们内心酸痛，一切语言因此失去作用。”
然后我拥抱你，一个夏季就这样结束
从恩惠之夜的郊外，向着重又开始的都市日常
驱车疾驰的归途中，竟看到了

山丘对面腾空而起的焰火
——野村喜和夫
评阅语：A，情绪饱满而热烈，是一首献给写作者的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