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台》by由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临近过年,寒风凛冽。城里出了场闹剧,殷七爷家的戏台塌了,正巧了砸死一人。
消息传来时,殷七爷正在酒楼上听人唱曲儿,闻道一声:“不好了!”殷七爷抖了个战栗,手中杯盏砰得落地,泼了陪坐那姐儿一整白花花的大腿。老妈子非拦着人要赔钱,殷七爷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扔下,冒着背后的臭骂声奔回了家。
搭台班子和戏班子正杵在门口对骂,一个个灰头土脸,呛起声来横眉竖眼睛,争得跟两群乌眼鸡似的。戏班子说搭台班台子没搭好就让人登台试戏,用的是被虫蛀了的旧料子;搭台班说搭台子用的料都是前日刚从北京运来的,顶顶瓷实,一准没事;戏班子跳将起来唾人:“呸!封城封了几天了,上哪儿给你上北京去运料子?”搭台班不甘示弱:“你瞧瞧你们那人,一身白花花肉重得得有二百斤还出门登台,指不准就是你们压塌的!”戏班子里唱花旦的人排众出来,挥拳就要打:“老子这演的是明妃!”场面一度混乱,各种鸡飞狗跳里,殷七爷捂着额头回了家。

一见殷七爷,两帮泥腿子不斗了,都哆哆嗦嗦上来求他老给个指示。殷七爷一看,原本在二楼的戏台自当么间断开了,横梁落地,满屋碎木烂渣,大堂里趴着一人。众人上去把人掀过来一看,都打了个寒噤:骨碎肉裂,白花花的脑浆子淌了一地,看上去正巧是被大梁木削到,半张脸已经没了。
这人众人都识得,是家里新来的小厮。给殷七爷搭的台,给殷七爷攒的戏班,砸了殷七爷的人。一群人面面相觑,管家上前递了个汗巾,问道:“爷?您给发个话?”殷七爷犯难了。
还没等他寻思出来个结果,门外几声鸣笛,一群穿着锃光瓦亮制服的人奔了进来,把殷七爷和两班人马,连带着趴在地上的尸体,都带回了警察局问话。
警察局长白书骥,新从外面派过来的,是个名人。
据传这厮跟着大司令在北京亲手抓过不下三十号人,大司令倒台以后,他居然全身而退,还能来当警察局长,手段可见一斑。坊间传闻此人喝人血吃人肉,亲手把抓到的叛党分子开过膛,凭着手够黑,心够狠,格外得委员长器重。

一行人等被押送回了局里。殷七爷在车上时便觉此行不妙,抖搂了浑身细软,进门后先找白局长敬了根烟。
白书骥精瘦身材,一双利眼,他没接殷七爷的岔,干晾了他一会儿,才勾着眼招呼道:“殷老七,日子过得不错啊。”
这纯属睁眼说瞎话。殷七爷三十出头的年纪,背已佝偻,脸上茶杯口大一块被火燎的黑疤,横看竖看都跟过得不错扯不上关系。
旁边坐的那人发话:“白老二,你还跟这位有过儿?”
白书骥朝后一倚,懒洋洋道:“啊。这可是咱城里的名人,北京回来的殷家班殷七爷,段司令都点过他的堂会。”
段司令倒台多年,这种提点可不怎么体恤。旁人瞧他的眼神立马掺了些鄙夷进去,殷七爷浑然不觉,依旧讪笑着上前递烟。客套了几句,殷七爷躬身说:“小的家里闹这一出,给各位爷看笑话了。若不嫌弃,不如请几位到……”
“免了,先说正事。”白书骥拿过卷宗,一边仵作上来向他汇报验尸结果。死者男,年纪二十出头,胫骨头骨折断,的确是新死的。白书骥点着卷宗问殷七爷:“此人从何而来?怎么之前没见你家有这么号人?”

殷七爷哈着腰答道:“是新来的,家住下马坊,名叫赵四。这人家中老父刚病逝,还有八十老母需养活,就找上了我,求我安排点活计,没曾想……哎……”
白书骥哼笑不语。他旁边那人转过身来,一身皂衣,臂绑白布黑“工”袖标,殷七爷只见了那标志一眼便把头深深埋了下去。白书骥介绍道:“这是中央派下来的杜征老总,有话要问。”
来人单刀直入:“三天前,你去丹诏酒楼,是见了谁?”殷七爷如实作答:“前日教育厅的王厅长在酒楼做东,点了小人出堂会。”“你的确去唱了堂会,可你手下的人可没闲着,在酒楼外拐了几圈,又接了个人回马车,那人是谁?”“回老总,接的就是今日新死的这个赵四,他家中老母病重,我许了他一天假,让他回去看病拿药。”
话音间,一个穿便衣的人悄声进来,凑在白书骥二人耳边说了句:“楼里清查过了,没找到人。”
白书骥一双钩子眼紧紧盯住殷七爷,缓声道:“就别卖关子了。殷老七,知道城里封城这么多天是在找谁么?”

殷七爷膝盖战栗:“知……知道。抓捕共党反贼蔡忠河。”
“蔡忠河此人乃共党高级头目,费了两路人马,才把他堵在城内。这十日,各大城门河道均有重兵把守,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白书骥凑近他,悄声道:“但我们就是逮不着他。这人总不能人间蒸发了吧。”
殷七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位爷,小人世代唱戏为生,从无半点别心,亦未与那等乱党贼子有过牵扯,请二位明察!”
白书骥还在自顾自说:“蔡忠河消失几日后,你府上多了个赵四,生面孔,没人识得,今日便死了,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殷七爷连连磕头:“二位爷,赵四就在外面躺着,其老母住下马坊车轮巷,以洗衣为生,是真是假,二位一问便知!”
白书骥和杜征对看一眼,纷纷陷入了沉默。
若躺在验尸房的人真是蔡忠河,尸体已经毁得连亲娘老子都认不得了,上哪儿去指认?
谁都未曾想,第二天,“赵四”的亲娘便找上了门。

戏班子和搭台班在牢房里躺了一晚,个个神情困顿,无精打采。前一日警察专门押人进去验身,逐个卸了脸上油彩,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有人在警察局门口敲锣,引无数闲杂人等在侧围观。来人是名老妇,五十多岁年纪,以手巾包头,身形佝偻,嗓门嘹亮,一张利口嚎得人尽皆知:“东城殷七爷草菅人命,害死我儿,求青天大老爷做主,还我儿一个公道——”
警员连忙拦那老妇进来,引她见了白书骥等人。老妇见了殷七爷,眼珠里窜出火星,冲将上来挥掌就打:“就是你害死我儿,你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不过是我儿撞见你好事,你竟处心积虑要害死他!”殷七爷捂头逃窜,周边人连忙把老妇架住。
将二人分开不同室内审讯,问出了实情:原来殷七爷与市里某高官夫人私下有染,被赵四撞见了二人苟合。殷七爷想着不能走漏风声,便借搭戏台一出,让赵四当日去楼底下帮忙,正好借刀杀人。
殷七爷连私通的那位夫人名号都报了出来,逻辑通顺,似乎无什么不当之处。

只是蔡忠河行踪就此断在这里,杜征一行人背着寻人之责,想来想去,未想到破解之道,便又来问白书骥。
白书骥大手一挥:“叫那老婆子认尸。”
警员引老妇进了验尸房,将白布单揭开一看,床上的人筋骨尽碎,模样那叫一个凄惨。老妇伏倒在侧,抓起尸体手掌,动声嚎哭道:“儿啊!”
暗处观察着的杜征噌地站起,“有了。”
白书骥坐在他身后,哼笑道:“这殷老七,找了个老婆子给咱们演戏看呢。”
床单下的尸首是被更换过的,与原主身形相近,伪装成了一样的伤势。只不过,原主手腕上有块棕色胎记,身为生母,本该一看便知。
蔡忠河祖籍湖南,在本地哪儿来的生母?
杜征眼睛发亮,扭头便往牢房里冲,白书骥在身后慢悠悠提点:“手上注意点,别留痕迹,过几日上头邀了日本人在城外会面,还点了他的堂会。反正蔡已经捉到能交差了,倒也不急着问他原因。”
杜征回头:“就他这相貌,一脸疤瘌子,还有人点?”

白书骥嗤笑道:“殷家满门都折在北京了,殷派传人就剩他一根独苗,不找他,能找谁?别看长得不俊,涂上油彩都一个样,日本人稀罕着呢。”
杜征点点头,又问:“过几日宴请,你去不?”
“我在外围警戒,替委员长押运。”白书骥端坐起来,直视着他:“祝各位凯旋归来。”
杜征在牢房里呆了三天,出来后写了封信寄给中央,带着蔡忠河的尸体出了城。
殷七爷亲自在认罪书上按手印画了押,言明是先人在北京时曾蒙共党搭救,蔡忠河无处可逃,来投奔自己,而自己畏于名声,不敢交人也不敢留,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杀人。
白书骥看了这封认罪书,踱步出了巡捕房。
日头正好,照在身上白惨惨一片。
他走进牢房时,殷七爷正在整理铺盖。几日没见,他背脊更佝偻了,嘴角红肿,仿佛渗血,但又看不出什么来。见到人来,他放下手中活计,哈腰道:“白局长。”
白书骥挑眉看他:“你的行当家伙事,教人收拾了送来,明日我领你们出城。”

殷七喏喏点头,又抬眼露出一个讪笑:“白局长,您看,我都已经签了,那我们班里的人……”
“昨日便放他们回去了,拘在一起也没什么大用。”白书骥扫扫下摆,在他身边坐下,“好歹算是尽了我的同窗之谊。”
殷七用透着血红的眼角看着他,瞪了片刻,又缓和了下来,低声道:“谢谢三爷。”
白书骥号称行二,实际在家排行老三,只有当年同在北京读书的同窗们知道。
白书骥端详他片刻,开口问道:“死了的是谁?”
“戏班里的孩子,当年跟着我从北京逃回来的。”殷七抚平衣摆,喃喃道:“一场大火啊,把隆庆楼烧了个平地。打那儿起,他便说,七爷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愿意什么时候使出去都行。一直在后台没登台过,转眼间,长这么大了。”他扭头,脸颊上的黑疤越发明显:“还得问三爷一件事,那老婆子,是你找来的?”
白书骥哦了一声。
殷七苦笑。“果不其然,三爷替我打了这个掩护,大恩大德,今生怕是没福气还了。”

顺着他拢起来的衣袖,白书骥看到一束支零瘦骨,突突跳着紫黑色的血管。
他不愿再看,拂袖站起走人了。殷七还在身后低声喊着:“谢三爷——”
尾音曲折,弥散在空中。是他唱惯的调子。
次日,近月以来城门第一次大开,军车云贯而出,车上的旗帜迎风招展。
城外二十里铺龙江饭店,殷七爷披挂一身盛装,盘头束脸,勾画粉黛,又恢复了一分往日神采。殷家班众人守在台下,扶他登台,装台班的人马躲在柱子后面。
一个人从搭台的木架下钻了出来。他回头望了望台上的殷七爷,终未敢吭声,只遥相拱了下手。他钻入后门,白书骥早已派车等在了那里。
身后京胡拉起,锣鼓急鸣,殷七爷在台上拱手,目光铮然,朗声道:“殷家班全体人马在此,唱一出登台,敬请各位老总——”
台下不同军装各色人种,随着他目光上挪。
殷七爷一字一顿,“赏!光!”
随着他尾音落地,藏在舞台里的火捻点燃,一层层先前埋好的炸药接连炸开。

蔡忠河在北去的车辆上最后回了下头,望着远处在爆炸和烟云里不断塌陷的小楼。
时年1935年。
血染山河。
评阅语:
基础分:9分,精致、精妙、精彩的故事,画面感极强,像是看了一出短剧,这么短的篇幅中就有多次反转,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评价分:4分,文笔绵密,虽然是模仿别人写法,但是能感受到扎实的写作功底。
总分:13分
一次登台一次成长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