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 by 森野熊三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城市越大,形形色色的“灰色职业”也就越多。职业乞丐,职业算命家?这些不过是正常人都能见到的不入流行当,就连地下黑市,那也是最终能倒手出阳光的买卖。而有一些职业,是在永夜里潜行的刺客一般,不可能浮于公开的水面。
我从事的,正是这样一份职业。
这个职业的买卖其实并不复杂,而且由于客源极少,都是被一些积年的做中介生意的老贩子介绍来的,彼此保密且无法追溯源头的情况下,三年一开张,开张吃三年也并非耸人听闻的事情。但这买卖的东西,却是大有讲究。
是什么呢?想必有些深谙潜水至极深处的恶客们已经猜出来了,是“画皮”。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画皮”的中介经销商,曾经遭遇过车祸而失去了至今为止的记忆。但我清楚的记得,我有两个很可爱的女儿,二女儿还是让我骄傲的天才。不过因为妻子早早离去,我不得不赚钱养家,在工作之外还接了不少私活,这才导致了悲剧的产生。
不过这些都是和我签下代理协议的人告诉我的。我的大女儿已经成年,她觉得我会接受这份薪水较高但不能经常和她们见面的工作,而且她和我的关系并不好,可能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的去世,而我无力挽救吧。

还是来说说我的商品吧。虽说现代科技可以做到把一个人的脸完全换成另一个人的,又或者是改变体内的荷尔蒙来改变性别,乃至在精细的大脑内动微创手术做人的生理习惯微调,但在伦理委员会的限制之下,这些小修小补终究还是入不得想玩刺激的有钱人的法眼。于是他们便联合了这见不得光,也不会浮出水面的组织,在付出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或许可以说随便一个研究机构,都是随手拿一部法律从上到下勾选,都没有几条不违反的努力之下,一种在有钱人,又或者说是跨国犯罪组织中流行的“画皮”也就粉墨登场了。
“画皮”有什么用?谁也说不清楚,又或许是不想说。因为购买的人是匿名的,而每个购买的人都是预付款,然后也不知道是否亲自来取货。但“画皮”的作用大不大?非常的大。什么作用呢?一样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的是,购买的人之后便在世界上完全消失了自己的踪迹,最高明的黑客和嗅觉最灵敏的刺客都找不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作为经手方,我们会签署一份协议,领取高额的薪水。但为了防止我们触碰昂贵的商品,我们会被强制戴上一个人皮面具。这个面具的作用就是,当我们触摸商品超过2秒,面具就会烧灼下方的皮肤。据说,曾经有一个做了痛觉手术的悍匪试图偷窃商品,但监控显示,他颈部以上的皮肤逐渐变成了焦炭,随后头部就消失了。这段监控录像被作为入职时的内部传阅教材而被每个员工所熟知,倒也从一开始就劝退了不少心思不良的人。

但依然还是有“画皮”被盗的传闻。据说实施的并非我们这样的经手方,而是和经手方串通好,在交易的路上袭击了运送者的人。但因为偷走的“画皮”只有研发者知道有什么作用,这个作用一旦生效,连研发者自己都找不出偷窃者的传闻甚嚣尘上,而且也没有更多的“教学视频”流出,那么我想他们肯定还是吃了一个瘪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而每一单生意之外的时间,我们可能是自由的。为什么说可能?因为真正进入销售圈子的自己,哪怕并非商品的情报,就是关于这个圈子的情报本身都是珍贵无比的。所以我们不能和家人见面,家人得到的告知也是一次计划前往火星空间站的出差。当然,不参与生意的时候,面具是无须戴着的,我们也可以到指定的“空间站”去和家人通话。但更多的人并没有什么需要挂念的家人,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中逐渐堕落,或者沦为自走炮,或者因抑郁而不得不提前终止工作。
不过对我来说,每周固定一次的和女儿通话,则是很重要的调节时间。虽然屏幕那头的影像并不清晰,但我可以看到她们高兴的样子。我知道大女儿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对她不错的上司,二女儿考上了知名大学,依然在学霸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我也很是欣慰。偶尔也开玩笑让她们找些合适的交往对象,她们也嘻嘻哈哈的把话题岔了开去,我也很是无奈。

所有人的任务都是紧凑而散漫的,因为合作比较少,所以身边的人隔几天就会消失一段时间。当然,也有和其他人一起的任务,因为据说有的“画皮”还能自主移动,就和人工智能似的。抓住这些“画皮”的时候,我们按规矩是不能碰触的,但也并不是没有机会开放权限让我们偶尔摸一下活生生的“画皮”——当然,不能超过2秒。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画皮”还能是活的,即使我们在销售的时候看到提货的人拿到的都是千奇百怪形状的死物,但我也亲眼见过一例活的例子,并非道听途说。
至于我们居住的地方,就是“空间站”的非通话区域。“空间站”其实是一个类似大型城市一类的地方,虽然城市里的真人只有售卖各种外界定义为“高利润违禁物品”的销售代表,但这个人数据我观察还并不少。站里除了固定的通话区受到全天候的监视以外,其他地方基本是自由的。于是就能看到很多街头看对眼就直接脱光了进行野战的异性,乃至同性——兽性在缺乏监管的时候总是显得如此勃发——当然也有打架斗殴的,不过AI警察总会及时出现,在失败的一方即将被打死的时候喷胜利者一脸泡沫,然后把失败方带去抢救。当然也有抢救不过来的,那打死人的就会得到一张高额罚单,还的上的可以继续逍遥快活,而还不上的就要被迫接受高强度的推销工作,完不成任务就要被电击——当然,任务总是完不成的,不过电击也就装装样子罢了。

不过打架斗殴的多了,管理者就在站里最大的露天广场上开了个角斗馆,让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壮汉或者小野猫们和AI格斗家打架。一开始精力过剩的家伙们以为能够破解AI的招式,但每次都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下场,让别人很是嘲笑一番,于是野战的人变多了,而打架的倒是越来越少——连AI都打不过,丢人啊。跑过去挑战AI格斗家又失败的,就会去找个定制服务,定制个AI格斗家的女体,然后在情趣旅馆里爽一把。有人叫这种“掩耳盗铃”,不过当事人看起来还是挺开心的。
第一个想到提供这种服务的就是我的朋友艾伦。他还被奖励了几十万星币。作为一个黄赌毒三不沾,放外界也是个健康向上的四有青年来说,我和他的结识也是源自他第一次在“空间站”里亮相的时候,被两个看上去就很健壮的恶霸抵在墙角抢钱。你敢信吗?一个体重还不到这两个恶霸零头的瘦弱青年,似乎有隔山打牛的能力。没见他怎么碰到这两个壮汉,这俩平时我都不太敢惹的壮实家伙就摔了个嘴啃泥。瘦弱青年还一边念念有词着“正当防卫”。我觉得超有趣,不禁笑了出来,于是他便看了我一眼,过来让我带他逛逛。

“我会给钱的。”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而且很腼腆,对这种反差我很意外的同时,也很好的履行了导游的职责。因为他的身上,总是隐隐约约的让我感到有些熟悉。这个城市其实没有向导这个职业,但艾伦给的钱不少,何乐而不为呢?
再遇见的时候就是一起卖货的时候。虽然戴了人皮面具,但那腼腆的神情让我印象深刻,所以再遇到那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声音的时候,我认准了这就是他。在交易结束之后,我们理应分开走向不同的甬道进入空间站,但我知道他走的那条甬道之后,便绕了点路,走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我叫着他的名字,可能印象并不深刻,我有点不太确定。但我看到他停了下来。
“你叫住我的时候,我也认出你来了。”
“骗人。”
我们点上一杯空间站顶级餐厅里的榴莲龙胆汁,然后说着刚刚交易后我的冒险举动。其实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感兴趣。是在他摔了壮汉之后露出的淡定和说话时的腼腆的反差萌,还是在他接触商品时展露出的那种疯狂的神情与应对客户时的冷静,又或许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即使在我看来,他似乎也并非适应这一行的人,但他自称自己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现在也打算多挣些钱,做有钱人,那么我也就姑且把他当做新时代的四有青年吧。

“我妹妹生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我没有选择,就来了。”
说实话,空间站里的人很少有交浅言深的,更别说交心的了。很多人都会编上这么一段故事,去骗骗路边某个共情感很强的小野猫的眼泪,以及一夜共渡的机会——干这行的也并不是没有小姑娘,但更多的是能一眼看穿拙劣谎言的熟女。于是编些高明的谎言,让熟女第二天早上也柔情似水,乃至暴打狗头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艾伦并不热衷此道。我想他大概说的是真话,但即使对于刚入这行的小姑娘来说,也比所谓拙劣的谎言更为让他们所不屑。妹妹?我还是被拐卖到大山里,杀了拐卖的一村人走投无路才来卖画皮的咧。不过艾伦手艺不错,他在空间站里的兼职一开始是手制跳蛋,后来就发展到各种情趣用品,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做的东西,却总能戳着姑娘们的爽点。姑娘们虽然对他多有调侃,不过还是愿意花真金白银来买的——当然,他也不是没被勒索过。但在他表演了“隔山打牛”的绝技之后,妹子们纷纷眼前一亮,于是找他来约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但他一次都没有同意过。不过我沾了他的光,倒也睡过几个高质量的妹子——当然,情趣用品肯定是打折大拍卖了。

艾伦总是不让姑娘碰自己,哪怕是空间站最漂亮的小野猫莉莉。莉莉的朋友们就怀疑他喜好男色,当然我觉得是她们有些不忿来栽赃,但她们就开始偷偷的观察我和艾伦的交往是不是“发乎情,止乎礼”,有些还直接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和他有一腿,搞的我也有时候哭笑不得。不过姑娘们知道艾伦连男人也不碰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就开始颇为古怪了。
在结识艾伦之后,我便很少和女儿们通话了。这或许也是姑娘们怀疑我和他有奸情的原因。不过艾伦似乎也从不和家人通话,问他的时候,他总是一句“我没有家人”就结束了话题,让过来搭讪的妹子好不尴尬。
做这行的总有年纪渐长的时候。虽说有做到六十多还奋战在一线的,但大多数人到中年之后便有些力不从心。无论是那话儿的不坚挺,还是和客户谈折扣时的日渐暴躁,都预示着更年期的到来——男性当然也有更年期——然后就不得不黯然退场。不过能折腾出这些的组织自然不会吝惜几十几百个退休人员的颐养天年,所以据说是送到了一些风景不错的私人岛屿上做基本无事可干的保安,搞的我都有点想退休了。

艾伦在这个时候就对我说:那都是骗局,他见过他们的下场。
攒下丰厚家底?空间站能用各种手段把你掏空。艾伦算得上是禁欲典范了,除了寄回家里的钱以外也算身无长物,每个月的生活成本扣除就是很大一笔钱,想天天吃点好的完全可以申请,但接下来就是月末账单上再加一个零。但反正你也出不去,账单不过是过家家游戏。不过对于退休的人来说,就是一次残酷的“总结算”。艾伦的财政状况勉强算是收支平衡,那帮老东西自然就只有更惨。欠下组织巨额债务的结果,做保安怎么有能力偿还?当然是成为各种“开发人类最深层能力”的小白鼠,才能让他们在死前还清贷款了。
艾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那你……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空间站里还是有很多监测系统的。万一在陋巷里冒出来个隐藏摄像头,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那时好时坏的性格,不和女人做爱的怪僻以及其他的一些蛛丝马迹让我对这个地方不寒而栗。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工作下去——卖身契的时效是二十年。水面上的世界也不可能接受一个和他们不再有任何联系的人。但我总有一种错觉,就是这种生活离我很遥远。艾伦在和我聊天的时候也曾经说我有一种和空间站格格不入的气质,但我觉得这种气质在他身上更为明显。

在空间站里是不知道时间的流逝的,因为外界的时钟和这里始终没有同步的关系。每次有销售任务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一些时光的错乱,但回到空间站里,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但在和艾伦聊天之后,就能感觉时光的错乱在他身上似乎丝毫没有留下痕迹,而靠近他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周的时间流速都变得正常起来。
“你有没有发现,你老的其实比我快一些。”艾伦对我说道。
人过二十五岁之后,一直到白头发占据可见比例之前,外观上几乎都不太会有太多变化。当然,肚子变大,脸颊变肥这种是每个吃的太好的人甚至在瞬间就能感觉到的变化。不过即使发胖,容貌的变更还是宛如沧海桑田,不至于如此痕迹外露。但艾伦就是说,他亲眼见过几个姑娘,前几年找他买跳蛋的时候还是年轻水嫩的,现在都有鱼尾纹了。
大概是她们没化妆吧。我想着,然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枕边的莉莉,然后就被打了一顿,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我。

莉莉对艾伦一直很有好感,三番五次的想上他的床,让一堆在莉莉门外排队的壮汉们颇为吃味。但艾伦就一直不太搭理她,偶尔让她过去,也是看到她垂头丧气的离开。
“他不止没有碰我,还让我做小白鼠!”莉莉哭丧着脸对我说,然后就去找了杰森发泄了一晚上。第二天我看到杰森的时候,他都走不动路了。哪怕是每日必去的情趣旅馆,杰森也像看到鬼一样敬而远之。
不过有时候,我确实有些感觉到他离开我很近,但我触手却不可靠近他。是错觉么?我告诉他以后,他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你现在还不能知道。”他说。然后转身离开。我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及他安然行走的步伐,在这个时候,我路过了街边的镜子,看到了我的白发占据了半壁江山。
事后说起来的时候,我总是能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下次出任务的时候一定告诉你。”他说。
说来也奇怪,艾伦对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过了好久,任务都没有再次下达。平日里空间站里转过三四圈晨昏交替,我们就能接到委托,但这次的空间站里,甚至连晨昏交替的运作系统都停止了,整个空间站也都进入了节电模式。就连杰森都很焦虑的在街面上踱步,而不是去找小野猫们发情。莉莉一开始还在嘲笑他,但又过了一段日子,连她都开始沉默了。就连和我做爱的时候,她也只是不停的流泪。

“要开战了。”艾伦简短的说。我能感觉到他的幸灾乐祸,但我依然只能看见一张平静的脸,以及我永远都看不透的深邃的眼眸。
星币和食物都不再下发的第二天,空间站的外观维持系统就关闭了。大家都只能走出热的无法住人的房间,在热的无法站人的街道上彼此面面相觑。我第一次看到空间站里原来有那么多并不是AI的活生生的人,一万,两万?不,恐怕有十几万。
“时间到了。我要去办自己的事情了。”艾伦在走之前对我说,“如果还能回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不,我和你一起走。”我坚持这一点,艾伦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我看到了莉莉。“要一起来吗?”我问莉莉。
“你们是去做坏事吗?”莉莉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是再看看吧。”
一直在狭长的甬道里行走的感觉,比在外面人挤人的情况还要闷热。有些人见我跟着艾伦离去,本以为我们这边应当有什么避暑的方案,但看到艾伦往温度更高,之前甚至是烧锅炉的工厂隔壁的甬道里钻的时候,还是恨恨的骂了一声然后各自散去。

到转了三个弯以后,我的汗水已经流成了一条小河,而身后也不再有小尾巴。
这时,艾伦转过身来,似乎在很费劲的脱衣服。我想上去帮他,但他让我不要过去。
“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他说。
“不,我想知道你的秘密,或者说,我想帮你。”我说。
“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他终于将衣服脱了下来,而我看到的,也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瘦弱青年,而是有着银色长发的女子。
我惊愕的看着她交给我的东西,她笑了。
“这是空间站里每个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听说你们叫它‘画皮’?”她的声音很好听,我敢发誓以前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声音,但我依然无法相信。
“这么说来,是你……”我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了。
“没错,我就是那个偷走‘画皮’还没有被抓到的江洋大盗,也是知晓这个组织的一切秘密的人。”女子笑道,“你想知道秘密吗?那就穿上这身画皮,和我来吧。记住,穿上以后,不能接触任何人,一旦接触了任何人,你会在三天内迅速老去,不可逆转。”

“那你把它交给我,我是不是也……”
“不,这是被改造过的,只是不能碰人,对面具来说毫无作用。”
她这么说,我想了想,还是穿上了“画皮”。
一阵眩晕的感觉传来,似乎有大量信息涌入了我的脑海。我懵懵懂懂的跟着她穿过复杂的甬道,但身体丝毫没有感觉到炎热。虽然脱下画皮的她大汗淋漓,但似乎比之前更有精神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广场,我看见,有各种各样的“画皮”挂在广场的每一个凸起的石球上,就像展示品橱窗一般。在每张“画皮”上,都似乎植入芯片记录了一个时间。
“你知道吗?画皮的材料,其实就是人皮。”她说。好听的声音里不含任何感情,或者说,我能微微的感受到一丝恨意。
“人皮必须在活着的时候剥取,水面上的每个人在出生的时候都会植入芯片,因为基因技术发达的缘故,现在几乎已经没有自然生育的产物了。而被剥取的人皮,会自动将芯片一起剥除,然后芯片上隐藏的倒计时就会显现出来,然后停止。”她说道,“这个倒计时,就是这些人的‘剩余寿命’。”

“那这些人会死吗?”我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而且这个答案或许还和我有关?但我并不确定。
“或许可以活下来,但一定会生不如死。”她的表情不再无悲无喜,一股凛冽的悲伤的感觉似乎刺痛了我的心脏一般席卷而来,我脑内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人皮或许是可以再生的,我也听说过有在实验室养到成年然后自动蜕皮的例子,但这些蜕下来的皮,或者再生的人皮,并不具备自然生长然后被剥下来的人皮的功能。”她摇了摇头,悲伤的寒风就此停歇了下来,然后继续说道,“这个功能,就是续命。只要穿上了这张人皮,就自动延长了这些倒计时的寿命。你们卖的,其实都是还有十几年倒计时,有些甚至还有二三十年的倒计时的人皮。”
“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么?”我嘴上虽然这么问,但我的身体记忆告诉我,确实可以。而且被剥皮的痛楚,在她平淡的叙述中,我脑海里忽然泛起了类似的记忆。那是打了抑制剂都无法忍受的疼痛。
“可以。因为我的妹妹就是研究这些的核心科学家,而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她的消息了。”她黯然道,“她帮我偷了这张‘画皮’,但我并没有救出她。”

“十年?不可能,你来到空间站才……”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就改口问道,“时间加速?”
“是的。穿上画皮的人和外界体验的是同样的时间,但他们内部和空间站一样,时间流速是一点二五倍,这是人类刚好感觉不到流速过快的极限。”她说道,“我和妹妹一开始都被关在这些不同的‘时间牢笼’里,被迫为他们做各种各样的实验,乃至对自身进行改造,而你见到的我,就是被凌辱,被改造后的‘终极兵器’。他们把我投放到空间站里,或许也是为了测试。不过,现在失控了。”
“还记得我和你提到过的宣称去了私人岛屿做保安的退休推销员吗?”她苦笑道,“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消失一阵子,你以为我是去做推销任务,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她指了指那些似乎被用作展示的“画皮”,“这些就是他们被剥下来的皮,而他们的肉体,或许已经在某个时间牢笼里化为某些奇异生物的饵料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喃喃自语道,随即便点了点头,“这是最有效率的处理办法。”

“确实,压榨劳动,压榨智慧,这算什么?不过是早些年所谓的掌握资本的废物们低效率的剥削方式罢了。压榨时间,压榨完了剥下你的皮,哪怕是卖给有能力的研究者,对他们来说也是更高效的。你们的剩余价值,不过就是这些‘延长寿命’的人皮的附属品罢了。”她有些激动的说道,而我的记忆盒子被一些关键字又点亮了更多的部分,“就连我的父亲,都是他们的受害者。你现在身上穿着的‘画皮’,就是他被他们硬生生剥下来的人皮。”
“我曾经被威胁不许向任何人说出这件事,而他们向我保证父亲一定还活着,只是在替他们做实验。我和我的妹妹得到了巨额的,足以让我们下半生吃穿不愁的财富,但就如同被囚禁一般,只能替他们干活,从一个时间牢笼,到另一个时间牢笼。而我见到的父亲,则是屏幕那一头扭曲的形象,我甚至看不出来他是不是一个人形。”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我并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我首先还是要救出妹妹。”
“而且你知道吗?他们卖给那些垂死的顶级富豪的人皮之后,那些顶级富豪就变成了‘画皮’中的人。为什么穿上‘画皮’的人都会消失?因为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他们一旦变成了别人,自己积攒的所有财富都会随着社会关系的消失而化为空中楼阁。而这些,恰恰是卖给他们‘画皮’的人所想要的结果。因为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掠夺他们的一切。”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有些疑惑,但似乎还是倾诉的欲望占了上风,“而且这种掠夺还能循环利用——穿上‘画皮’的人其实都有隐藏的定位器,他们还能找到那些远遁他乡的,然后把皮剥下来再次售卖。我的父亲一开始或许也是为他们工作的其中一员,但他可能良心发现想金盆洗手,才最后被剥下了皮。”

“不是说只有原生的人皮才能有时间延长的效果吗?”我问道,“为什么他们能二次售卖已经被穿上的人皮,还有,我刚刚就想问了,为什么你的‘画皮’穿了十几年,我还能套上去变成另一个人?”
“那就是他们新开发的技术了,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可以肯定,我的父亲被剥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发出了这套技术,然后我的父亲就是第一个试验品。”她忽然眼角一动,向背后喝问道,“是谁?”
“姐姐,是我。”广场的四角的四根巨大的柱子后面似乎都有回音效果,而声音就隐藏在其中一根后面,“你还没有认出来吗?他就是我们的父亲。”
“什么……不……不可能!”女子第一次正视了我的眼神,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他是我在空间站认识的,如果他是父亲,为什么我和他的通信依然那么不稳定?而且莱亚,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我不是‘被迫为组织做事’,父亲也不是。”阴影里的声音幽幽地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是组织的核心,姐姐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而这个真相,也被父亲扭曲了。”

“不可能,我可是亲眼目睹父亲被剥皮的!而且眼前这个男人……”
“是的,我也全部想起来了,克雷亚。”我说道,“你和她的眼睛,真的长的一模一样呢。”
“姐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就特别嫉妒你,因为你几乎得到了父亲全部的爱。”阴影里的声音幽幽的说道,“父亲一手建立的组织,父亲一手培养的植皮专家,父亲用基因调配的优选法筛选出了我,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将垂死的母亲移植给你。”
克雷亚背靠着一张人皮坐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却并没有动作。
“父亲唯一的错误,就是在剥取母亲的皮的时候被你亲眼撞见。为此,他还策划了一场假死,甚至用真实的失去记忆的办法,来获取你内心深处对他的原谅。”阴影里的声音说道,“空间站是唯一拥有记忆的我造出来的虚拟现实,我只有通过那里,才能和父亲真正的在一起,哪怕是以情人的方式。”
“难道说……”克雷亚难以置信的望着其中一根柱子的阴影,声音的主人已经站了出来,正如她所说的一般,我看到莉莉没有化妆的容貌,和我记忆中的二女儿重合,分毫不差。

“莉莉,不,莱亚,对不起。”我喃喃的说道。
“不用道歉,父亲。”莱亚微笑着说道,“你看,今天我们一家像这样团圆了,不是挺好吗?”
“但是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出真相?”克雷亚问道。
“那是因为……我知道姐姐的谋划啊。”莱亚的笑容总觉得有种飞蛾扑火般的感觉,让我心头一跳,“姐姐不止想毁了我和父亲唯一可以交融的地方,还想毁掉我千辛万苦维持下来的父亲的组织呢。”
“但是,但是,如果我知道……”克雷亚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已经来不及了。”莱亚的笑容更灿烂了,然后,我就看见一柄激光剑捅进了毫无防备的克雷亚的胸膛,“姐姐,如你所愿,组织已经毁灭了。是我亲自动的手哦。”
“可是……莱亚……你……”克雷亚的嘴角溢出血沫,莱亚没有给克雷亚任何生还的机会,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去。而我在一旁似乎被冻结一般,想迈步,却始终无法成行。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呢。即使连母亲的皮都敢剥,却不愿意和自己最爱的女儿说一声道别吗?”

莱亚恶魔般的低语在我耳边响起,我低下头,看到被激光剑捅穿的肚子。
“下辈子我们也一起做家人吧。”莱亚握住了我的手,“这张画皮不能碰触任何人,是我给加上的设定哦。怎么能允许父亲的画皮去接触我以外的女人呢?呵呵呵呵。”
我感觉呼吸困难,有什么正迅速的从我的脑海中凝固,又有什么迅速的溜走。
“父亲,你看,我给克雷亚用了药膏哟。”莱亚状若疯狂的笑了,“你很喜欢她吧,我把你们都风干了,你们就能在一起了呢。对不对?求我吧。”
“莱亚……不……我也……爱你……”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说道,我看到她瞪大了双眼,然后泪水如同断线一般洇湿了眼前的地面。
“你要是早十年对我说这句话,该有多好啊。”
在我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我看见她拿着激光剑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晚安,父亲。”
“晚安。”
评阅语:
基础分:8分,故事精彩、设定宏大的赛博朋克科幻,小说中的人物都有多个身份,身份的切换也都是剧情转折的必备条件,完美切合了“无面人”这个主题。

评价分:3分,这其实是一个长篇小说的架构,作为短篇来写虽然写得很长,但还是感觉内容偏少,因为前半段介绍设定的部分有点长,进入主题有一点慢,结尾部分又过于仓促,特别是“莱亚”这个角色写得比较奇怪,出现得略微有点突兀。
总分:11分
我姓熊的专属霸气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