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铸沙》by铸沙人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 看似是爱实则是恨
铸沙
最终,他自己也无法否认,他是个过于真实的人。
甜味的碳酸水缓缓流进他的口中,那气泡在颅腔中泛起仿佛午夜大海般的声音。碳酸所给予的刺激,却难以消去他唇齿间留着的那股牛肉饼的油脂气味,那气味混同着番茄酱与黄芥末酱,曾几何时在他口中不断流转。
他看着面前那仿佛老人浑浊眼球般的电脑屏幕,以及那张比雪原还要洁白的稿纸,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在这张纸上,去概括自己过往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但是他了解自己,他曾无数次在酗酒的夜晚将自己一片片解剖、剁碎,随后咀嚼起来。他感受着自己的浆液在他的舌头上弹跳着,那浑浊的热切像是要把他的舌头烫伤一般。

他回想着那种怪异的味道,将第一句话,写了下来:
最终,他自己也无法否认,他是个过于真实的人。
他写下这句话之后,不知为何又停下了。该如何去定义真实呢?他人生中撒过无数个谎,无论是为了尽快挂断电话,还是为了应付差事,他都说过无数次,他已经麻木了。
但是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的话,他绝不可能是一个真实的人。
不,不对。
真诚和真实,是有区别的。
那些为了敷衍了事也无人会继续深究的谎言,充斥着他的生活。没有人会质疑那些话语的真实性,但是最终的结果是,他遂了愿,他脱身了,脱身于那他所厌恶的事务和辞令之中。

是的,他是虚伪的。
但他也是真实的,他真实地去追随他的欲望去行动,就像为了活下来而做的欺骗一样,那是为了满足本能的行为。——当然,这也不过是他给自己的辩词而已。他曾想过,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真实的他。思索再三,他知道了。
他太爱自己了。
那种短视的爱,那种执着于眼前,执着于感官,执着于油脂和糖以及多巴胺的爱。
那就是他,那就是他和他所深爱的自己。他对自己投入了那样金鱼般的爱,当他看着镜子的时候,他从不惊讶于那如同孕妇般的小腹和出栏母猪一般的大腿。当他在烈日下走动不到十五分钟的时候,他能够听到,再清晰不过地听到他脑袋中,仿佛一颗新生的心脏,在不断跳动。

而就是这样短视、孱弱、肥胖且虚伪的他,却有一件事,一件他从未放弃,从未辜负的事情一直悬在他混沌的五感之间,像是火,无边黑夜之中,唯一的一团火。
谁,又不渴望火呢?
蹒跚着,在荆棘上、在石板上、在不知何处的冰盖上,他奔着火,留下足迹,伤口拖成长长的红线,像是分割大地的熔岩。而最终,他跪下了。
他跪在那火前面,那跃动的火苗,多美啊。像是一位身着红橙色长裙的舞者,它跳跃着,它旋转着,它发出噼啪的歌唱声,它,看着他。
他从不是个优秀的人,也从未像做过优秀的人。他像是一条蟒蛇,近视且贪食,但是唯一不同的是,他会渴求火焰。他会跪伏在火焰前面,看着那烈焰的舞动,喉咙中,涌起了一股并不令人愉快的浊流。

那是沙子,
沙子,有着如同碎金般的样貌。但是那是沙子,它既没有金属那继承自太阳的光泽,也没有矿石那源于大地的重量。它在天和地的交接之间,流窜着,轻盈、羸弱、不值一提。
但是谁说沙子不会做梦呢?
每一粒沙都会做梦,它会梦见有一日,它化作比黄金还闪耀,比矿石还沉重,伴着金红色的墙纸和象牙边的家具,成为目光所倾注之处的哪一天。那一天,它盛着它曾几何时连仰望都要昂断脖子的紫红色液体,流转于丝绸和珍珠玛瑙之间。
但是那终究,只是一个梦罢了。
沙子看着他,而他,也看着沙子。

他们之间,就这样定下了盟约。轻盈、羸弱、不值一提的沙子,和短视、虚伪、肥胖孱弱的他,定下了这样的盟约。他要去为沙子,赋予光辉的形体。而沙子,将给予他超越此时的荣耀。
他捧着那从他喉咙深处涌出的沙子,颤抖着的手,伸进了火焰之中。
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侵蚀着他的骨骼,他在那一刻起才知道,火焰一旦触及,就会感到刺痛,即便它,会给所有人家乡般的温暖。火焰撕咬着他的肌肉,吮吸着他的血管。疼痛,像是一根扳手一般横在滞涩的齿轮之间。他看着手上的沙子,那一粒粒灰黄色的存在,在他的双手之间缓缓融化,彼此交融起来,而他的手指,则如同炭块般焦黑。

他双手捧着那鲜红的,与火焰化作同样颜色的沙子,那无数沙粒已然融为一体。最终,无穷尽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理智,让他将双手高高举起举起对着太阳,看着那手中浑浊而又满是气泡的,曾经的沙子,还有那焦黑且僵硬的手指。
他哭了。
并不是为了让任何人可怜,也并非是寻求什么自我的解脱,他为了什么而哭呢?
或许,是无能吧。
也可能,是懦弱吧。
深爱着自己的他,就这样将身体,灼烧着,为了什么呢?为了一片孩子玩具样的玻璃么?那玻璃并不剔透,也没有呈现出任何让人视作珍宝的形状。那仅仅是,他呕出的沙,所铸做的玻璃,除了他,除了他自己,无人会把那片玻璃,当做至宝。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想要寻求的,到底是一片剔透而美丽的玻璃,还是原本那个短视而孱弱的自己。他看着玻璃,看着那块浑浊不堪的玻璃片,他轻轻地划开了焦黑的手掌。他看着那从手掌中,慢慢流出,仿佛浓稠糖浆般的暗红色液体。
那是他的血。
那是他满溢着糖分、油脂和盐的血。
“若是真的将这身躯燃尽,能否得到哪怕一片,剔透的玻璃?”
他不知道,他恐惧着,也同样唾弃仇恨着那个感到恐惧的人。他若是舍弃那过往对这具躯壳的偏爱,那片玻璃能否得到最坚实的炭块,最干燥的柴薪?此时他回想着过去的一切,他越是深爱着自己,便越是愤恨。那过去对身躯的娇纵,此刻,都化作名为无能的锁链,穿过他的脊背,锁住他的双腿。

他看着那温暖的火,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投入其中,这是他此生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他将用这身躯,铸出那比大海还有深邃悠远的结晶。
评阅语:A,极具象征意味的内心剖白,写得很真诚。
可爱又沙雕的土味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