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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之坠》by 吉良Sarah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晨星之坠》by 吉良Sar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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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 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圣经·以赛亚书》
晨星之坠
(一)
“李老师,我总觉得,这案子有哪里不对,”年轻的刑警表情严肃,“真的就这么结案了吗?”
老李推着自行车朝单位大门走去:“你们小年轻,有冲劲儿是好事。但咱们办案不讲感觉,讲证据。得啦,忙了半个多月,赶紧回家好好休息吧。”
“可是李老师……”
“小言呐,”老李摇摇头,“干咱们这一行,保持警惕和怀疑是对的,但别钻牛角尖。再说,那孩子其实……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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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老李就骑上自行车走了。那个被称为“小言”的年轻男人,在南明市刑警队的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皱巴巴的软壳红梅,抽掉半支,就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狠狠把烟摔在地下。
(二)
“你说萧家那孩子的事儿啊,”一个大婶提着一篮子菜,脸上露出同情,“可怜见的。这下子,一家人就剩他一个咯。那可是个好孩子,嘴又甜又勤快,模样也俊……”
“不是,阿姨,我是想问问,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小言忍不住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夸奖。
大婶眼神犀利:“一个孩子,刚死了亲人,能有啥不对劲?你们警察这么闲了,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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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忽略她的态度,继续问:“那他死掉的哥哥呢,有什么您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嘁,”那大婶换了一副表情,“要我说呀,萧扬那孩子,全身都不对劲,跟他那死鬼老爸一个德行,都不是好人。我还听说,他妈是个神经病,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跟你说,那小子逃学、打架、纹身,还抽烟,凶得狠咧!”
“阿姨,那您还知道……”小言想追问。
“得了得了,”大婶提着菜匆匆朝前走,“我知道的都说啦。我要赶紧回家做饭了,过一会儿我孙子要放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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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又换了个询问对象,是街角杂货店的老板,一位靠着墙纳凉的大叔。
“萧家啊,可倒霉了,”大叔一脸什么都清楚的表情,摇着大蒲扇对小言说,“早几年,老萧先死了。还不到五十,多年轻啊,我比他大十几岁,我俩还老在一块儿喝酒下棋,没想到他突然就走啦。现在萧扬也死了。再加上他们俩那个疯子娘,死得更早。一家四口,死得就剩萧肃这一棵独苗了。”
“这我知道,”小言耐着性子听这些街坊八卦,希望从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您能说点儿别的吗,就是那种特别的、不寻常的、您觉着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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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有,” 大叔蒲扇生风,眯着眼睛想了想,神神秘秘把身子凑近小言,“我觉得吧,萧肃那孩子,没准儿是个天煞孤星的命!一家子都让他给克死咯。”
小言哭笑不得:“大叔,封建迷信要不得。咱讲点儿真实的、实际发生过的。”
“那能有啥咧,咱平头老百姓,”大叔又靠了回去,懒洋洋地摇着扇子,“日子不都一样,家家户户都差不多。老萧是个老实人,在厂子里工作一辈子,话不多,能干活儿,这个你去厂子里一问就知道,喏,就转角那个电缆厂。不过这几年生意不行了,他一个人还要养俩儿子,他婆娘又死得早,心里头闷,就爱喝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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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国庆的老婆,我听说精神方面有些问题,是吗?”
“对,那是个疯婆娘,”大叔又来了精神,蒲扇摇得刷刷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老萧人好,又老实,看那婆娘可怜,就领回家去,跟着他过日子。话又说回来,他家穷成那个样子,不是疯子,哪个女人愿意跟他过日子。不过打了那么多年光棍,就是个疯子婆,他也愿意哩。”
“大叔,我听说,精神疾病是会遗传的,您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可以说是看着萧家两兄弟出生长大的,您觉得他们俩精神方面,有没有遗传到母亲的不正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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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店老板嘿嘿一笑:“这事儿,你还真问对人了。这附近老街坊死的死、搬的搬,知道的人不多了。听说啊,萧家两兄弟,不是那疯子婆生的。”
扯了半天闲篇,终于有了新消息,小言精神一振,也不打断那大叔,等着他说。
他摇头晃脑地吊够了小警察的胃口,这才接着道:“那疯婆娘虽然能睡,但听说不能生。几年了都不见动静,气得老萧打她。有一次可能被打狠了,还发疯从屋里冲出来,我都瞧见了,虽然是个疯子,但那胸脯、那屁股,啧啧,难怪老萧肯养着她……”
“咳咳。”小言打断了他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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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自知语失,赶紧找补道:“我们这些老街坊,从来没见过那疯子婆大肚子。虽然说老萧不太准她出门,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放她出来溜溜。唯独生那俩小子那两年,都关着不让见人哩。十个月,硬是一步房门都没踏出来过,就连在哪个医院生的,我们都不知道。就是突然有一天,听说生了,老萧给街坊们送点鸡蛋,再把小子抱出来瞧瞧,就算完了。而且,你是新来的警察吧,没见过老萧,你不知道,他长得那磕碜样子,咋生得出那么俊俩小子。要说儿子像娘吧,那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两兄弟,到底哪个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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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见过这个女人,照您说,两兄弟谁像妈妈?”
“要我说呀,”老板眯着眼笑了,“咳,都不像,一个都不像。那女人小个子,皮肤白,细眉长眼的,咱一看就知道是打南边儿来的。萧家两兄弟,个子都高,十几岁窜到一米八。你说这俩矮子,能生出俩大高个儿?”
“大叔,谢谢您,您说的情报很有用。我能借你这儿的公用电话打一个吗?”
“行,你用吧,五毛钱打一次啊,别超过3分钟,超过了要再算钱的。”
(三)
“喂,喂,李老师,”小言激动地对着电话说,“我找到新线索了,萧扬和萧肃两兄弟,很可能不是萧国庆亲生的。而他们的母亲,当年掉进河里淹死的那个女精神病患,也很可能是萧国庆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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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小言眉飞色舞的表情暗淡下来:“是,是,我知道了,李老师。但我不会放弃的!我相信我的直觉。”
“小言哥,”正当他挂断电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小言转身一看,十几岁的少年眉眼精致,睫毛长而密,宽大而陈旧的校服也能穿得妥帖,表情温和沉静。如果不是眼下有睡眠不足导致的青黑,真看不出来他的亲人刚刚过世。
“萧肃,”小言镇定而温和地朝他打招呼,看不出一点怀疑他的样子,“我有点担心你,就来看看你。你们家现在就你一个人了,怎么样,这几天好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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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少年在葬礼上咬住嘴唇不肯流泪的样子,非常倔强。
萧肃点点头:“我没事,小言哥,谢谢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天气怪热的,去喝杯水,等太阳下山再走吧。”
这个家里家徒四壁,因为采光的关系,一年四季总是黑黢黢的,即使盛夏里,也有不可名状的阴冷一阵阵袭来。
萧肃给小言到了一杯白开水,小言注意到桌上堆着几本书,他拿起一本,是《心经》,又拿起另一本厚厚的,是《圣经》。
“萧肃,你信教吗?”
少年摇头:“萧扬信,我不信。他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却觉得,如果真有……”他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笑,又像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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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却觉得这个表情充满了嘲讽。
“那这些书,你还在看吗?”他注意到圣经里夹了书签。
“看,当成故事书看,”萧肃回答,“小言哥,你看过《圣经》吗?”
没等小言回答,他便继续说道:“《圣经》里的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对现实的隐喻。”
“我没看过,你能给我说说吗?”
萧肃坐到小言对面,信手翻开夹着书签的其中一页:“你看,这是诺亚方桌的故事。你不觉得,诺亚方舟,其实是一艘幽灵船吗?所有人早就都在洪水中死去了,所谓幸存,不过是种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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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没看过《圣经》,但也知道不是这样,”小言摇摇头,“这个故事太有名了。”
“你看,旧约里分明说,‘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 为什么诺亚是个例外呢?所以我觉得,所有人的都死了,死在消除一切罪恶的洪水里。所谓方舟,不过是艘幽灵船,承载着充满罪孽的幽灵。”
小言摇摇头:“萧肃,你的思想有点偏激。”
少年笑笑,转了话题:“小言哥,那你听过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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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再次摇头。
“亚伯和该隐是兄弟俩,他们是亚当和夏娃的儿子,同时向神献祭,该隐献上了作物,亚伯却献上了油脂。结果亚伯的祭品得到神的悦纳,该隐就杀死了亚伯。他罪孽深重,神将他永远放逐,让他永远背负着杀死兄长的诅咒,流离飘荡。”
“该隐,杀死了亚伯……”小言喃喃地说道。
萧肃点点头,竟然微微勾起了嘴角:“你知道,该隐对神说了什么吗?”
小言情不自禁追问道:“说了什么?”
“他说,”少年笑得像个幽灵,“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于是神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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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走出萧肃家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回荡着萧肃那句话:小言哥,该隐犯下的罪行,神已经做出了惩罚,对于那些想要取代神去惩罚该隐的人,神给他们的,是大于该隐七倍的报应。
(四)
“李老师,我觉得,不止萧扬的死有问题,可能连几年前萧国庆的死,也有问题。”小言拿着他分析案情的笔记本,又一次拦住了要往家赶的老李。
老刑警脸颊两侧法令纹很深,显得整个人很严肃:“小言,我已经说过了,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凭直觉。”
“李老师,你听我说,”小言语速很快,有着不顾礼貌的迫切,“萧国庆死的时候48岁,平时身体很好,除了爱喝口酒之外,无不良嗜好。他老婆死了那么多年,他不嫖不赌,就守着两个儿子生活。他没有理由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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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自行车脚架支起来,他知道小言不会轻易放弃:“你有没有查到,萧国庆自杀的时候,电缆厂正在改制,而他就在下岗名单里。”
小言点头:“可是那时候萧扬已经高中毕业了,正准备出去打工,萧肃又刚刚考上市重点高中。他为了两个儿子那么多年都没有再娶,日子也没有过不下去,怎么会突然自杀,还是用那么奇怪的方式。”
“算不上奇怪,”老刑警谨慎地分析,“南明市靠海,发展起来之前就是个小渔村,萧国庆就出身渔民家庭。你看过当时的卷宗了吗,他那天晚上喝了酒,非要带着两个儿子出海钓鱼。人喝醉了嘛,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而且他平时也经常带着儿子去钓鱼,一去就好几天。两个儿子拗不过他,跟着他上了船。非要说的话,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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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看了当时的问询笔录,才更觉得奇怪,”小言的表情也很古怪,“萧扬和萧肃兄弟俩都声称,当时看见了幽灵船,萧国庆大喊大叫地跳船逃命,所以溺水而死,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人喝醉了嘛,”老李皱着眉道,“很容易产生幻觉。当天他喝的酒,经过检验,是不合格的产品,含有大量工业甲醇,他肯定是酒精中毒了。”
“可是幽灵船,您不知道,”小言又道,“我那天去萧肃家,他也给我讲了幽灵船的故事。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小言呐,”老李重新推起自行车,“我还是那句话,年轻人有干劲儿是好事,但做事得讲方法。这样吧,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你非要查,我也不拦你,你自己知道底线在哪儿,别把前途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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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得了老李的准话,再次去萧家附近调查取证。
“张科长,你是萧国庆的老领导,能说说你对他的印象吗?任何事都可以。”
小言坐在张科长的办公室里,眼前的男人白脸圆胖,看起来非常和善:“小言警官,你先喝点茶。要我说啊,老萧是个老实人,干工作老老实实,人也老老实实,话不多,没啥特别的,就爱喝点酒、钓钓鱼、下下棋什么的。
“疼儿子,特别疼儿子。听说他老婆死得早,他一个人带大两个儿子,不容易呐。不过小子嘛,总归管得严厉点儿。要照我说,他那个大儿子就是没管好,长歪了,闹腾得很,小时候就闹腾,长大了敢跟他老子干架。小儿子就管得好多了,乖巧懂事得很,成绩也好,听说要考大学,去大城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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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您说说看,萧扬为什么跟他父亲打架?”
“也没啥,不就管孩子嘛,”张科长掏出手绢擦了擦汗,“老萧这人不爱说自己家事,我说的都是大家伙儿私底下的猜测,做不得准,小言警官你听一听就罢。我们估摸着,老萧狠命管萧肃,俗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嘛。但是这俩孩子感情好,萧扬小时候就护着萧肃,长大了更是不得了,我听说好几次干架,都是因为老萧要对萧肃动手,萧扬拦着,结果就……”
“这么说,萧国庆经常对两个儿子动手?还有,听说他老婆在世时,他也对老婆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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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话不能这么说,”张科长笑笑,“谁家管儿子不打两下。婆娘么,打是疼骂是爱。再说,他那婆娘是疯的,不打两下,哪儿管得住。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儿。老萧是个老实人。”
对此,住在萧家楼下的钱阿姨另有一番说法。
“老萧不是个东西,”钱阿姨面露不屑,“没事就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打孩子。是,哪家男人不给娃娃婆娘几下,但不是他那个打法,他那是照死了打。有几次嚷嚷的楼上楼下都听得见,骂他婆娘是不会下蛋的母鸡,骂两个儿子是野种、杂种。你说,哪儿有人这么骂的,这不是把自个儿骂进去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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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把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临走时,钱阿姨像是想起什么来,突然说道:“其实这老萧,倒还不算坏透。他虽然折腾吧,这么多年,为了两个儿子,也没再找婆娘了。而且他也不出去外面花钱玩女人,你知道的吧警官,外面小广场上的毛线鸡,花二十块就能搞。哪家的猫不偷腥,也就老萧从来不去,可见心底里还是疼儿子,舍不得花这钱哩。我见过几次,他打完儿子,又抱着儿子哭。我家死老头,别说那么大的儿子了,就是小时候,他也没抱过几次。”
(五)
“小言哥,又来看我吗?真是谢谢你。”萧肃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散发着清爽的皂香,十几岁的少年,干净得像是天边飘过的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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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肃,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一个人还习惯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挺好的,”少年微微地笑,“就是有时候太静了。现在厂子里一个月给我三百块生活费,说负担到我十八岁。虽说没几个月了,但反正等我考上大学,就可以申请助学金和奖学金了。”
小言觉得少年把自己安排得太好了,像是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那就好,那就好,”他讪讪地找话题,“你还看《圣经》和《佛经》吗?”
“偶尔看,”少年点点头,“不过我高三了,时间不多。有时候会想我哥哥,就背一背《心经》,他在世的时候教过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我不太懂,但心会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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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没有想过你爸爸吗?”
少年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视线,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微微勾起的嘴角,怎么看都像是嘲讽。
“小言哥,”少年的声音干净如清泉,“你问了这么多人,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萧国庆是个什么人吗?你觉得,他配我怀念吗?”
小言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少年蓦地抬起眼眸,眼中满满的炽烈和执拗,“他死了,我和萧扬都很高兴。”
“他毕竟生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一直没有再娶,也是为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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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笑了,像一朵即将荼靡的花:“是啊,真不容易,可不都是因为我们嘛……”
小言又说不出话来了,他心里好像有一丝后悔,对于自己坚持查这个案子。
“小言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诺亚方舟,是一艘幽灵船吗?”
小言点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觉得吗,”少年的话,像是疑问,却又没有怀疑,“因为这个世界上,都是罪人呀,没有人是无辜的。神说,如果索多玛和蛾摩拉之中还有一个义人的话,他就不毁灭这两座城。结局你应该想到了,没有人是无罪的。如果神的洪水,要毁灭一切世人,那么残存下来的也不是人,是幽灵船上戴罪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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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是有罪的,小言整夜都在想着少年的话,辗转难眠。他不知道少年,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六)
下了班,小言来到钱阿姨说的、全是“毛线鸡”的小广场。这里的女人神情麻木而疲惫,擦着劣质的香粉,味道刺鼻的香水,却在看见他时,都挂起笑脸,不太隐晦地上前勾搭。
“小哥,五块到二十块的都有,来不来?”
这个女人看起来年纪比较大了,小言估计她在这里的时间比较长,点点头。
“要多少钱的,先给钱,后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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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忍住不适,掏了二十块给她。
那女人咯咯笑着把他带到小广场偏僻处,伸手就要解他的皮带。
“别别别,”小言猛地往后一缩,“我不跟你干那事儿,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女人的眼神里混合了轻蔑和好奇:“行啊,不干也行,但我先说好,我不玩那些变态的,钱也不退。”
“不用退,我就跟你说说话。”
两个人在小石凳上坐下来,女人这才确定这真是来说话的:“嘿,真够稀奇的,我还以为你是不行呢,没想到真有人花钱找人说话。”
“我就想问问你,你在这儿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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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你是警察啊,打听这个。”女人很警惕。
“不是,不是,”小言连忙否认,“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个男人,前几年死了的,叫萧国庆。”
女人回忆了一下:“你问我算问着了,别人都没我在这儿时间长。我没见过这个萧国庆,但你知道,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客人都多了,也是什么人都有,就有那种完事儿也不走,爱跟我们说说话的,我还真听说过这个萧国庆。他从来都不来,但这附近他工友来得多,他们私下里都说他不行,不能弄女人。还说什么难怪他的疯婆娘生不出来,儿子都不知道是哪儿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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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追问:“他真的从没来过吗?也许他没找你,而是找了别人呢。”
女人咯咯笑:“我们姐妹都认识的,虽然总有人来、有人走,但我们这行危险啊,有些客人变态的,所以我们姐妹都会互相通个气。真没人接过萧国庆的活儿。”
难道他真的不行?小言心里默默地想,听说有些人,那方面不行,心理就会变态,不知道萧国庆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会经常对家人施暴。
见他站起来准备走,女人奇了:“小哥,你真是来说话的啊。算了算了,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看在你人好,模样也俊,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很早以前,我有个小姐妹,后来她上岸了,去外省结婚了。她曾经告诉我,有一次拉客,那男人那话儿不行,她什么法子都用了,结果是中看不中用,不好使。那男的变态的,骂女人肮脏下贱,还动了手。结果第二天就被她男人带着人揍了一顿,她男人手底下好几个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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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是萧国庆?”
“对,小哥真聪明,”女人好像在说一件特别可笑的事,“那人挨了揍第二天,我有个嘴长的老顾客找我,说他一个工友挨揍了,还硬说是下楼梯滚的,其实别人心里都有数,背后笑他哩。他说那个人,就叫萧国庆。”
(七)
小言越查下去,越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他不想再查萧国庆的事了,可他还是不明白,萧扬为什么也会莫名其妙跳海自杀,他们明明已经摆脱萧国庆的阴影了,按理来说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他想不通,就决定还是继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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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查不出多少事来,所有人对萧扬的印象,无非是顽劣、凶狠、学坏了……总之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街头混混。考虑到他的成长经历,小言觉得这是可以想到的。萧肃那是歹竹出好笋,凤毛麟角的奇葩。
他开始看起了《圣经》,看了萧肃说过的诺亚方舟、该隐和亚伯、索多玛和蛾摩拉……他甚至尝试着读了一遍《心经》,还没读完就睡了过去。
他试图弄清楚萧肃的心理,小言认为,一个人的心理状况,和他的行为模式密切相关。
可他弄不懂。他不知道萧肃是如何从诺亚方舟这样一个充满救赎和希望的故事里,读出“没有人没有罪”这样的压抑和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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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一次去找萧肃,试图从和他的交谈里探寻蛛丝马迹。
“小言哥,其实你不必总来看我,”萧肃笑得很疏离,“我一个人可以的,真的。”
“这次我来,其实是想很你探讨一下《圣经》故事。”
“我懂的其实也不多,”少年坦然地道,“你知道的,我高三了。我知道的,多数都是我哥哥告诉我的。”
“真想不到,你哥哥私下里会是一个爱看经书的人。你知道的,大家对他的风评,不怎么好。”小言故意说道,并且仔细观察着萧肃的表情。
“他人即地狱,”少年的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他们又知道什么呢?他们还说萧国庆是个老实人呢。他们又有多了解萧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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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觉得,萧扬是个怎样的人?”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言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
“萧扬啊,是Lucifer,”许久之后,少年忽然说道,“你知道Lucifer吗?他是明亮之星,早晨之子,他是从天上坠落的晨星。他是凝视深渊的人,是屠龙的勇士。”
“你对他,评价很高,感情也很深。”小言感慨。
少年却忍不住一样笑了起来:“小言哥,你大概,不怎么看书吧。”
小言有点生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说道:“我看的都是专业书籍,和你看的这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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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小言哥,我有点得意忘形,你别生气。”少年脸上立刻浮现出惴惴不安的表情。
谁能对那么干净好看的人生气呢,小言立刻就不气了。
像是为了弥补先前失言,少年额外多说了一句:“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那你呢,你怎么看待你自己?如果萧扬是Lucifer, 你又是谁?”
“我吗,”少年露出难得的怔忡,“我想,我是该隐。”
小言听了这个回答,也沉默也很久。
终于,他决定孤注一掷地抛出问题:“萧肃,接下来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说真话,关于萧肃的死,你是怎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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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少年很快就回答他:“我很难过,可是无能为力。”
“为什么这么说?”
“看见幽灵船的人,将终身成为它的囚徒,”萧肃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神秘,“在你看见幽灵船的时候,就已经踏在它的甲板上。你知道萧国庆怎么死的吗?他看见幽灵船然后发狂跳了海。其实那个晚上,看见幽灵船的人,还有萧扬。”
“你也去了,你没看见吗,你怎么没跳海?”小言对这种玄学般的论调很听不惯,忍不住讽刺。
“小言哥,你怎么知道,”少年笑了,像一朵即将荼靡的花,“我不是戴罪的幽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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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你这攻败列国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
——《圣经·以赛亚书》
小言翻看《圣经》里的这一段话,心里好像浮现出巨大的阴影,那阴影的形状,莫名像是萧肃说的幽灵船。
他打开自己记录线索的本子,一条一条阅读、分析,里面蕴含的意义,让这个刚刚工作不久的年轻刑警觉得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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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直故意视而不见那些明显的线索,是因为不敢相信人性可以恶到这种程度吗?
他又去了萧家。
“萧肃,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小言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此刻他真的相信,这个看起来纯白干净的男孩子,早就已经是幽灵船上的囚徒。
“小言哥,你终于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是吗?你这么聪明,我早就想到,你一定会明白的。我也许对你说的太多了,大概是有些时候,你很像我哥哥,从前的哥哥。”
“接下来,我说,你听,听完,我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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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点点头。
看似支离破碎的线索,其实都很明显。
“萧国庆虐打他的妻子,也虐打你们,对吗?大概从很久以前,你们就想要报复了吧。问题不止出在酒上,主要还是在船上,对吗?证词里有提过,他喜欢带你们出海钓鱼,我想那就是他虐待你们的主要场所。
“那天晚上,就是看见幽灵船的那个晚上,是谁动的手?我想是萧扬,对吗?那时候他已经成年了,身强体壮,可以和萧国庆对抗了。但我个人有一个猜测,是你出的主意,对吗?
“后来你为什么要对萧扬动手呢?我想答案都在你说的故事里。没有人是无罪的,凝视深渊的人也被深渊凝视,屠龙的人最后变成恶龙。晨星会坠落,因为他想和至上者同等。我猜猜,萧国庆死后,萧扬……越来越像他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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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想,是你的良知让你产生愧疚和赎罪的心理,对吗?你说过,你也是幽灵船的囚徒,所以你也有罪。你还说过,你是该隐,该隐的罪是弑兄。所以,你也是一样。
萧肃,你回答我,我说的,都对吗?”
“小言哥,你说的这些,全部都只是你的猜测。我统统都……”少年狡黠地笑起来,“不承认。你只是一个好心的警官,时常来探望我,关心我的生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偶尔会和你探讨一些经文故事。如此而已。”
小言有些莫名的沮丧,意料之中不是吗,他又怎么会承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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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言哥,你人这么好,”少年忽然变得很诚恳,“你这次来,专门挑在高考之后,是不想影响我,对吗?我说过,你很像从前的萧扬,我没看错人。”
“萧肃,你要走了,是吗?我听你学校老师说,你被首都大学录取了。”
少年点点头:“所以,为了报答你,我愿意再多告诉你一些事。”
小言听得很认真,他凝视着少年的脸,好像要记住他的每一个表情。
“萧国庆,他死有余辜,他就是索多玛之中的罪人,注定要被毁灭,”少年脸上浮现狠厉,“你知不知道,那个疯女人死后,这么多年,他为什么没有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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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萧扬,他……曾经是很好的。他保护我,替我承受了太多痛苦,他的崩溃是必然的。他没有来得及成为恶龙,他只是……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我们三个人,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他是我的哥哥,永远是我哥哥。这一点,不能改变,我不允许改变。
“好了,小言哥,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了。其实这些事情,本来也没有多复杂。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人类在创世之初,就已经踏上了幽灵船,后来的人,都只是前赴后继成为幽灵船上负罪的囚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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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肃,你……你说的对,没有人是无罪的……每个人,或迟或早,都会背负罪孽,成为囚徒。你有你的罪孽,我也……有我的罪孽。我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我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萧肃在离开之前,写完了萧扬死后才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他认真地封好信封,把信藏在一个柜子的最深处。
是的,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他心里想。
评阅语:A,完成度很高的推理故事,作者的渲染很到位,尤其是跟圣经故事结合到一起的人设很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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