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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赐解脱》by一碗盖饭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恩赐解脱》by一碗盖饭


室内冷气刺骨,苍白的天光被旋转的排风扇叶切得稀碎,斑驳洒落在桌前,将地下室分成光暗分明的两边。
椭圆状的种子颗粒饱满,去除外壳,泡入浸提剂中。修长的手指姿态优雅,仿佛遵循某种韵律,将种子一一倒入匀浆机中。手指的主人像是指挥家,种子是他跳动的音符,刀片旋转,嘎吱作响,将它们粉碎成沉淀的旋律。
指挥家静静等待,等待着搅拌完成,也等待着身后的男子开口。
那男子终于沉不住气,试探道,“您在做什么?”
“制作除鼠的药剂。”指挥家回过头去,打量眼前的男子。男子高瘦精悍,背挺得很直,只是面色煞白,眼神黯淡如死灰。指挥家又问,“那您来这做什么呢?”
男子斟酌一番用词才道,“我来寻死,安详的死亡,我找您……不,找您的神很久了。”
“您渴求神的慈悲?”
“是的,是的,我知道您们的祷文……”
“您在心中默念即可,”指挥家微笑道,“祂会回应您的虔诚祈祷,饮下一旁的池水,进入祂的国度,拜领祂的恩赐。”
指挥家一指桌边的水池,黑咕隆咚,仿佛池底通往地心。
“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男子神色惶恐,“我侍奉恶魔,看顾恶魔,明明它犯下那样的罪孽,我却不得不保护它……我身负这样的罪孽,还能得到神的恩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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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家笑容慈祥,“无需怀疑祂的宽容,您可亲身验证。”
“我只是不想再遭受痛苦,我受够了身心上的折磨!我已经肺癌晚期了,我只是怕痛……”
“饮下池水,您会睡去,不必再担心醒来。”
男子下定决心,跪下身去,嘴唇与池水相触。他随即身子一歪,倒在水池边,再也没有了呼吸。
“死亡无痛,奉献才有其痛楚。”指挥家会心一笑,架起男子的尸体,大步进入暗室,料理这份收获。之后他慢条斯理回到桌边,取四层纱布,从匀浆机中滤除残渣,倒出清液,又放入离心机中。
“今天真是热闹。”指挥家对着入口微笑。今天有不少客人,他想。
“听说您的神可以惩罚恶人,我愿付出一切代价交换,除掉那个恶魔。”又一名男子从阴影中战战兢兢踱入室内。
“无论善恶,祂将恩赐带给所有人。”离心机的运转声,为指挥家伴奏。
“您的神……究竟是什么?”第二位男子衣着奇特,仿佛一个巨大的公仔,“我想问个明白。在我作为一个父亲,付出自己的一切前,我要问个明白。”
“祂是黑山羊,是夜狮,是陌客。在你们的世界,祂是执镰刀的死神,是黑白袍的鬼差,是地府的冥王。祂有一千张面孔,诸神皆为祂的面具,祂即死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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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父亲将公仔头套放在一旁,俯身跪了下去,亲吻指挥家的鞋尖,“我找了祂十二年。我会献上一切,请杀死那个恶魔。”
“说出他的名字。”
二
沉默的罪犯一言不发,眼中的光芒却带着残忍的嘲弄、躁动的喜悦,他舔着嘴唇,低头看着警员替他戴上电子脚环,显得饶有兴致。
李广焕警员扣上脚环,在面板上设置各类参数,忽然咔一声轻响,罪犯嘴角一撇,“有点痛。”
“痛?痛就对了!这电子脚环上有一根探针,能检测你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一旦超标,马上会发到我的手机上。”
“酒是坏的东西。我要保持足够的清醒,和那个孩子重逢。十二年了,她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真想早点见到她啊。”罪犯摸着下巴,露出期待的笑容。
“你他妈再说一遍!”崔龙彪警员咆哮着揪住罪犯的衣领,“离她远点,不然老子毙了你!”
“毙了我?你比大韩民国法律还大吗?”罪犯轻轻一挣,望向李广焕,“李警员,管住你的后辈。”
李广焕拉住崔龙彪,眼神往上一飘,“你干什么,摄像头还拍着呢。”
“前辈,可是这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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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焕不耐烦道,“少说两句,手续办好以后,就送他出去。一句话也别讲,直接把他塞车上。路还长着呢,今天绝不会太平。”
“还是李警员明事理,你还得多学着点,”罪犯整了整衣襟,剜了崔龙彪一眼,提上行李,“我要回家了。”
交接手续还需要一点时间。李崔二人在走廊里抽着烟,烟雾缭绕,让两个人的面目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失真扭曲。
李广焕从兜里掏出一个可可梦公仔,捏在手中细细把玩。
“您还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崔龙彪讪笑着凑了上来。
李广焕笑笑不说话。
“前辈,上回体检不是说您肺有点问题吗,怎么还抽得那么凶?”崔龙彪忽然想起这事,小心翼翼问道。
“就一个小结节,能有多大事?”李广焕吐出一大口白烟,像吹出一个气球,在灯下袅袅升腾,“再说不是你这臭小子给我递的烟吗!”
“可你前阵子明明怕得要死……”崔龙彪缩了缩头,小声嘟哝。
“阿西吧,你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不过前辈,我们接下来一年真要给那个人渣当保姆?”崔龙彪把烟头丢在地上,狠狠踩灭,像在用脚碾那犯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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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有假?不服气就去找首尔大法官和警察厅长官,”李广焕又掏出一根烟,崔龙彪忙把火机凑过来,用手护住火,“叫你干你就干,别问自己的良心。”
三
安山市警局早就被媒体和民众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声浪像要掀掉警局的屋顶。媒体架起长枪短炮,民众鸡蛋蔬果齐飞。李广焕甚至毫不怀疑,把罪犯扔入人群之中,他会被活活撕碎。但是这人十二年刑期已满,按法理而言,他已赎清了大半罪孽。
“判他死刑!”“让他偿命!”“驱逐出境!”叫骂声不绝于耳,镁光灯闪个不停。崔龙彪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愣在原地。罪犯并不急于进入接送他的车内,甚至向周围人鞠了个躬,姿态彬彬有礼。人潮霎时躁动,一波波向前涌来,和维持秩序的警员一时相持不下。
“愣着干嘛,还不上车!”李广焕低吼道,崔龙彪如梦方醒,按住罪犯的头,将他塞进车里。崔龙彪感受到恶魔孔武有力的身躯,此时正激动地微微颤抖。他听说这犯人年近七十,一小时还能做上千个俯卧撑,现在的小年轻都未必有这种体质。他越想越怕,不敢再往下细想。
现代车在人群中缓缓蠕动,甚至有愤怒的民众跳上车顶,猛然踩踏。警员的高音喇叭震耳欲聋,那在车顶上蹦跳的男子终于被扯了下去,车子渐渐冲出人群,尾气和骂声混在一起,车窗上粘稠的蛋液糊成一团,好像一张哭丧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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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举步维艰,短短距离却开了很久。
终于罪犯的家近在咫尺,可是车却开不进去,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门口,早已等候多时。这些民众仿佛兵分两路,一头堵警察局,一头堵在这里,媒体也像是嗅到臭味的苍蝇,徘徊不散。
人群中有人挥舞着横幅、拳头和平底锅,有人扬言要断了罪犯家的煤气,更有人叫嚷着要抵制罪犯穿的羽绒服品牌。
“严惩恶魔!”“永不释放!”“把他阉了!”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切都太疯狂了。”李广焕脑仁轰轰作响,眼瞅着防暴警察用防暴盾顶开人群,他才下车拽着罪犯一路前行,拖进门里。罪犯的妻子早就在楼里等候,她眼神迷离又热切,仿佛她的丈夫是经历了某种洗礼,最终回到了她的身边。
“上楼去。”轰鸣的人声通过薄薄的门,像拳头般打在众人耳边。四名警员簇拥着罪犯夫妻,进了罪犯家中。李广焕仿佛可以想象,这间斗室之中,空酒瓶横七竖八,遍地都是,浓重的酒味能够叫人窒息。而正是这些酒精,帮罪犯减了三年刑期。
顺带一提,这地方离受害人的住处只有五百米远。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李广焕听到崔龙彪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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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严禁出门,严格控制饮酒,严禁拆除脚环,每四十八小时都要向警局报道……”崔龙彪长篇大论宣读注意事项。李广焕听得出神,这些或许有用,但没多大屁用。真正顶用的是一颗子弹,但在这个国度,死刑早在九七年就被实际废止了。
四
李广焕刚歇下不久,手机就狂躁地响了起来,他一看提醒,立刻清醒过来。原来出狱不过十个小时,那罪犯的血液酒精含量已严重超标。他没叫醒在旁鼾声大作的崔龙彪,步子轻快地向目的地赶去。
他所在的出租屋离罪犯家仅有几百米,徒步过去没多久就到了。李广焕有罪犯家的钥匙,走进门去,却看到罪犯的妻子冲了上来,急得面无人色。
“李警员,我丈夫他……”
“精神不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他那是酒精中毒了。”
“可他酒量很好,从来就没有那么严重过……”那女人话音未落,李广焕已闪到她身后,利落的一掌切在她后颈上。女人顿时软倒在地,失去知觉。
罪犯闻声爬了出来,嘶哑喝问道,“李广焕,你他妈做了什么手脚!”
“探针上带了些除鼠的药剂。”
“你个畜生,你这样还算警察么!”罪犯已经开始抽搐,牙关格格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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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斗淳,”李广焕声音陡然变化,变得空灵缥缈,“千面之神赐你解脱。”
那罪犯身子猛地一缩,嘴唇不住哆嗦,“你到底是谁……”
“无名之辈。”
赵斗淳嘴角溢出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Valar Morghulis.”李广焕撕下人皮面具,对着玻璃窗轻声絮语,窗外夜色苍茫。
镜像中的指挥家口唇微动,“Valar Dohae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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