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最佳】《讨海》by 江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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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 讨海
讨海
“怎么样，想好了吗？”
临近出海的时候，吴海收到了一条短信。他匆匆看了一眼，便关上手机没有再去理会。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几口。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使他压抑了，看到短信的那一瞬间，压抑感又往下压了一层，就要把人的精神压扁。
几天前，船老大吴海正在甲板上准备出海的必需品。休渔期马上就要过去了，渔民都在做着出海的准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近大海的人就要辛苦讨海，去海里讨生计。要是讨海收获不多，就会面临生活上的危机。虽然现在每年都有休渔期，可是多年累积下来过度捕捞的恶果，使得近海几乎没什么可捕的。只有去外海碰碰运气，才有可能小赚一笔。这其中的辛苦，不是大陆上的人所能想象到的。

“你这不是胡闹吗？！哪有姑娘家要去讨海的？！”听到侄女吴萍萍要跟着去讨海，吴海就气不打一出来。
“老吴，你让萍萍去一次，经历了吐苦水的生活下次就不敢再去喽！”轮机长老赵边搬着大箱子，边扯着嗓子说闲话。他身子黝黑，肌肉线条突出，一看就是长时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老叔，婶婶不也是女人吗？怎么她能出海我不能出海？”萍萍丝毫不让步，和吴海据理力争，那眼睛像极了她死去的父亲。
在萍萍小的时候，父亲出外海打渔，与别国巡逻船发生争执，被枪打死并扔到海里，尸首隐没在滚滚波浪之中，只有吴海自己游了回来。吴海的嫂子，也就是萍萍的娘，因为死了男人日子更苦了，没过多久就丢下萍萍，自己跑了。就这样萍萍从小就生活在二叔家，一晃多年过去，转眼萍萍二十多岁了，人长得出挑，也聪明好学，兄弟姐妹中只有她考上了大学。

“你婶婶多大岁数了？你一个姑娘家的上船讨海，是要遭人笑话的！再说了，你一个大学生，就该毕业找工作，再嫁个好人家！”
“老叔，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这些年我一直想讨海，亲自去那片海祭奠我爹。再说最近几年捕鱼也不景气，我就想帮衬帮衬。另外，我那几个兄弟姐妹都慢慢能出去打工了，我也不用照看他们了。”萍萍还在央求着吴海能让她去讨海，而吴海转身去船尾检查燃料的情况。
“嘿嘿，你老叔做不了主，要是想去讨海，还是得求你婶婶。”冯胖子笑呵呵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根加淡水的管子，身后跟着小舅子陈江，眼睛偷偷地看着搬箱子的老赵。这几个人是吴海讨海多年出生入死的老班底，没这几个人，那就别想着讨海了。

老赵搬完了箱子，正想着去检查机器的运转情况，抬眼就看见了陈江。两人四眼对视，陈江慌忙把眼神移开，转身走向船舱。
“陈江！你小子跑什么！我的钱啥时候还？”老赵扯着嗓子喊。
“催催催，催命鬼一样！跑完这趟就给你！”眼看这次躲不过去，陈江大声喊道，想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嘿！我记得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都三年多了，这次跑完船就给我，连本带利！别再让我催你三年！”老赵心里有气，声音不觉提高了八度。
“还连本带利？跟你说吧，我问过一个在岸上银行上班的亲戚，说你这个八分利是高利贷，违法的那种！等回来就去法院告你！”陈江不甘示弱，与老赵争论起来。

“哎哎哎，别吵了！赶紧干活去！”吴海闻声赶来，劝开了争吵的二人，陈江去船尾准备缆绳，老赵去船舱检查机器。
“老叔，婶婶同意我去讨海了。”萍萍异常兴奋地赶来。
还没等吴海答话，从船舱里走来一个人。看样子比萍萍大两三岁，像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经过萍萍身边时，偷偷地看向萍萍，发现萍萍也在看向他，之后二人相视一笑。
“你去讨海是为了这小子吧？！”吴海对着二人冷眼旁观。
“老叔，说啥子？”
“我可告诉你，这小子可杀过人！断了你那个念想，嫁个好人家！”

那小子叫做郑涛，也是个打渔人。早些年被人欺负的紧了，失手将人推到了海里，送去做劳教。期间父母讨海遇到海啸，从此他变成了孤儿，劳教出来后便混迹于各家船上帮忙。吴海知道郑涛喜欢萍萍，但是从未挑明。如今看到萍萍为了他要去讨海，这才忍不住说了出来。
出海好几天了，一起出发的渔船渐渐拉开了距离，每一条渔船都孤苦伶仃地漂流着。在茫茫的大海上，萍萍还是不可避免地晕船，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呕吐，吐得满嘴苦味。
忽然，她隐隐约约间发现在海上漂浮着一个灰色的东西，待到近处才发现，是具尸体仰面躺在海里。萍萍吓得尖叫一声，引来了吴海和其余船工。

尸体没有血色，接近发白，腹部有个致命的伤口，内脏早已被冲走，余下的伤口在海浪的作用下呼扇呼扇。身上的各处也被鱼啃食地露出肉丝，像是诸多的线头。浮尸顺着水流漂到了船边，撞击着渔船，再次被推开慢慢荡向船尾。
“唉，又是一个苦命人……等回来要是还能遇见，就捞起来带回去。”老赵看着远去的浮尸说道，而吴海只觉得发生这事有些晦气。
夜晚，海面不似白天那般，渐渐风止水平。船工都在船舱内喝酒打牌消磨时光。萍萍依靠着栏杆，比陆上要大的月亮散发着冷清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无波的海面上，洒在萍萍轻飘的发丝上，慢慢走来的郑涛看得入迷。

发觉郑涛走来，萍萍露出疲惫的神色，白天遇见浮尸的事还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去，她想起当年的父亲是否也是如同这般，终日漂浮在海上，直到一天消逝不见。靠在郑涛肩上，萍萍感到了些许的安全感。
渔船慢慢驶进了一片迷雾中，四周围都处在乳白色中，萍萍不知发生了什么，茫茫然看着郑涛。
“这是到了迷雾海，冲出了这片区域，就算是到外海了。”郑涛对此不以为然，毕竟每次出外海都得穿过这片海域。
正当二人讨论迷雾海的时候，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像是一条十分老旧的渔船在波浪的拍打下发出的声音。郑涛赶忙跑向驾驶台，提醒正在驾驶台的老赵。萍萍则待在甲板上，盯着那阵吱吱呀呀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隐隐约约看到船的影子，直直地向着这边逼近。这时船工停止了娱乐活动，全都来到甲板上，并做出示意，以提醒来船。可来船没有任何躲避的举动，依旧是直冲而来。
郑涛随口骂了一句，和老赵在驾驶台狠命地转动船舵，努力使渔船改向，最终来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大转弯，两船斜斜地擦过去。
“我看到我爹了！”这是萍萍看到郑涛的第一句话。
“别闹，你爹不早就被打死了吗？”郑涛错愕地看着萍萍，认为她在说笑。
“我说的是真的，就在刚才那条船上！”萍萍坚信自己没有看错，固执己见地大声说道。

“那是幽灵船。”不知何时，冯胖子站在船边，语气幽幽地说道。
“幽灵船？冯叔，你给说说呗。”萍萍见有人识得那船，央求道。
“相传啊，在这片迷雾海里，有一艘幽灵船，船上都是那些枉死冤魂，由于怨气太重，永不超生，永远走不出迷雾海……”
“老冯，别说了，再吓着了姑娘！”吴海从船舱走出来，拍了拍萍萍说道，“萍萍，你累了，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冯胖子笑呵呵地没说什么，摇着头走开了。
当晚，萍萍在房内睡觉，忽然被一阵晃动惊醒。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这不像是自己刚才睡下的那个房间。她打开门，朝外面走去，一片月光洒在海面，像是铺了一层银光。在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着远方出神。

“爹？”萍萍走近一看，既兴奋又疑惑地轻喊一声。
那人听到喊声，回过头来瞧了瞧萍萍，问道：“你是谁？”
“我？我是您姑娘啊，萍萍！”萍萍确认眼前的男人是自己死去多年的爹，眼睛不禁湿润。
“萍萍？长这么大了，爹都快认不出你来了。”那人正是吴萍萍的父亲，吴江。
“爹，我想你了……”萍萍跑过去，抱住吴江。
“萍萍，我也想你啊……”
二人抱在一起，在这无垠的海面上哭了许久，天地间仿佛就为了这对父女二人而存在，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对了，你怎么在这儿？”二人止住哭声，吴江首先询问女儿。
“我求着二叔带我来的，求了好久呢……”萍萍也渐渐止住哭声，用呜咽的声音回答。
“你求他？”吴江的语气顿时有些奇怪。
“怎么了爹？”
“你二叔他……唉……对了，那次出事还有谁回去了？”
“你那次出事吗？就二叔一个人，他可真是命大。家里得了一笔补助，说是抚恤金，这是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笔钱。”萍萍顿了顿继续说道，“那笔钱帮助我们度过了难关，日子也逐渐好起来了。爹，我现在可是大学生了。”

“是吗？我的好姑娘，真替爹争气啊。”吴江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姑娘，眼角又渐渐湿润起来，“你娘呢？”
“她，她受不了苦，跑了。”萍萍面无表情地说道。
“唉，是我欠你们娘俩的。”
“爹，咱不说这个了。我想知道这是哪儿啊？怎么和咱们那条船不一样啊？”
“这是幽灵船。”
“啊……幽灵船？我白天见到了，还看见你了。”
“看见我了？大概这是咱俩能见面的缘分。”
“爹，听冯叔说，幽灵船上都是枉死的冤魂，是真的吗？”

“冯胖子还在帮你二叔干活啊？”
“是啊，他有经验嘛。”
“萍萍啊，小心点你二叔和你婶婶，另外冯胖子也别接触太多。回去后就别再出海了，这不是你能待的地，在陆上找个好人家，踏踏实实做好工作，爹就放心了……”
“爹……”
还没说出口，萍萍猛然从床上惊醒，看着头顶的木板呆呆出神……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外海渔场，已经有不少的渔船在此等候鱼群。吴海指着前方不远处的礁石对萍萍说道：“那就是你爹遇难的地方。”并吩咐船工准备好祭品，保佑此次能够捞个盆满钵满。

夜晚降临，渔船开启鱼灯，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在海面上，与天上的星星相映成趣。吴海一边问着冯胖子测得的水深，一边检查渔网的情况。准备妥当，开动绞网机，支撑杆慢慢把网放入水面下，渔网浸水发出“唰”的声音。
吴海吩咐只留着大灯照射中央，其余散灯关闭，以便吸引鱼群。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船工开始收网，吴海也在一旁看着第一网的成色，结果远不如预期想的那般。
接连几次，都是如此。众人无话，突然间一个大浪打来，陈江没有站稳，向着船外仰去，下意识拉住了在旁边的老赵。老赵正望着收获不多的渔网发愣，没想到有一阵外力使他翻出船掉到海里，而陈江被身旁的人拽住没掉下去。

老赵被呛了几口海水，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救了上来，顾不得把气喘匀，上来就揪起陈江的衣领说道：“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欠了钱想诚心害死我！”
“要害你早就弄死你了，还等到现在？再说了，你又没啥事，嚷嚷什么……”
话还没说完，被惹到极点的老赵挥起拳头就是一顿乱打，几拳下去陈江意识逐渐模糊，脸上也开了花。众人拉不开只得去找吴海。
吴海赶过来拉开老赵，让冯胖子把陈江背进船舱上药，自己则拉着老赵进了驾驶台。
“这遇到的事都够糟糕的了，别再添麻烦了！老赵！”吴海对着老赵说道。

“老吴，我差点死在这小子手里！”
“唉，这趟讨海是怎么了？啥都讨不到，再讨不到啥东西，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吴海想不通，祖祖辈辈生活的大海，到了自己这里怎么就成了这样？
鱼打上来的不多，船上补给却去的不少。吴海心有不甘，又下了几网，可老天像是给他开玩笑似的，依旧是没有起色。不得已，吴海下达了返航的命令。
听说要返航，船工心里不好受，赚大钱的希望已然破灭，能拿到工钱就算是不错了。每一条鱼都经过吴海老婆的手，是赚是赔她心里最清楚，于是想要降低船工的工钱。船工当然不愿意，都去找吴海理论，结果吴海老婆把吴海锁在房间里，自己在外面顶着。理论起来几个船工哪里是女人的对手，纷纷败下阵来。

只有萍萍和郑涛整天有说有笑的。这天，正巧被吴海老婆发现。
“我说郑涛，你也不看看自己，你一个杀人犯配得上我家姑娘吗？！在我家船上干活，挣着我家的钱，还想着进我家的门，你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吧！”婶婶扯着嗓子喊道。
郑涛气得攥起拳头，额上露出青筋，萍萍怕郑涛冲动，求着婶婶不要再说了。
“哟，还没怎么样都向着外人了？我可先把话放在这儿，萍萍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还得靠着她收礼钱呢！你一个穷酸小子，别说萍萍了，别的姑娘也娶不上！”

郑涛举拳就要打来，被萍萍拉住。吴海走过来劝架却被老婆说了一顿，“吴海！姑娘都快被人拐跑了你不来管管，讨海也讨不到，有啥可神气的！”
众人散去，郑涛心里不忿，在船头枯坐整夜，吴海也因为心里有气，在驾驶台将就睡了一宿。
清晨，萍萍去叫婶婶吃饭，敲门半天不见响应，推门而进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一声尖叫也引来了众人，吴海也闻讯而来。只见吴海老婆躺在血泊里，胸口上的血已经凝固。
在船上出了人命，凶手指定跑不了。众人七嘴八舌，陈江已经能够下地活动，颤颤巍巍说道：“想想昨天嫂子骂了谁？被骂的人以前干过啥？”这是暗指郑涛。

郑涛急忙喊冤，值班的船工也说昨晚郑涛在船头坐了一宿没回舱里。可众人不听这一套，你一言我一语，把吴海弄得迷迷糊糊搞、不懂细节，只得不顾萍萍的哀求，先把郑涛绑了。
老婆死了，吴海一个人在房间里，老赵提着酒来陪他解闷，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起来。众人知道吴海伤心，不过有老赵陪着他，也许还能好受些。这趟讨海鱼没讨到多少，还死了人，都觉得晦气，没有收入接下来日子可要更苦了。现在都只盼着能尽快回到岸上。
第二天醒来，房间里只有喝得烂醉的吴海，老赵却不见了，寻到中午也没有下落。

众人都看向陈江，陈江一愣，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说道：“看我干吗？大家伙儿可都看见船老大和老赵一起在屋里，可能他昨晚上厕所没站稳掉到海里了？”
众人不信，等到中午吴海醒来才知道老赵没了，一阵悲戚之后，询问起陈江。都知道陈江欠了老赵的钱不还，还差点被老赵打死，说他有杀人动机那是最合适的。接连死了两个人，闹得人人自危，为了安抚众人并且安全起见，吴海只得把陈江也绑了起来。
“吴海，快要回到岛上了，你老婆怎么办？”冯胖子眼中的谦恭全然不见。

“什么怎么办？你在说什么？”吴海抬眼去看冯胖子。
“听不懂？当年你让我找人假扮别国巡逻船杀了你哥，现在你老婆，还有老赵，和当年死法一样，不是你是谁？”
“没证据可别瞎说。”吴海看着旁边没人，低声说道，“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八万封口费，加上帮你处理你老婆尸首两万，对外说就是遇浪给卷到海里。这样就不怕公安来检查，还能获得一笔抚恤金。怎么样？”
“那船工怎么说？”
“放心，你只要是钱到位了，解决了他们的生存危机，谁还管这个？再说你老婆还想着降低工钱，他们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你放心，由我做这件事保证他们不说。”冯胖子停了一下，“还有，把陈江放了。”

吴海没有办法，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八万，另外加了两万算是处理费。即将回到岸上，众人心中的阴霾也快要散去，听说工钱也如数发放，更是喜上眉梢。
被放出的郑涛和萍萍一起站在船头，只见萍萍把一个空空的安眠药瓶扔到了大海里，对着郑涛说道：“为了你，我什么都干的出来。”
回到岸上，吴海看着众人收拾船上货物，打开手机回复了出海前接到的短信。
“孩子生了吗？”
“生了，男孩。你老婆怎么样？”
“死了，不过我还没下手就死了。”

“那我老公呢？”
“也死了。”
“不会被查出来吧？”
“放心，有冯胖子，他做事有经验。另外杀我老婆的人得找出来，不能留！”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江乌终于会写故事了，气魄宏大，人物也都立住了，这个结尾着实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