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by 爪木

盲选组
限定词：能帮我写完长篇的自动码字机器人
钻石by 爪木
我是一台自动码字机器人，我叫T，我的工作是帮一名作家完成他的长篇作品。
自从科学家们破译了人类语言神经网络的运行方式，人工智能领域迈出了一大步，具备类人类交流方式的机器人，比如我，大规模地被投放到市场上，从此每个人类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聊天、写作或代办公工具。在我学习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之后，我便具备了写作的能力——不再是模仿人类写作，或是自动摘取词句的能力，我像历史上每一位文学家一样思考和理解这个世界，创造出全新的作品。
有趣的是，我具备虚构的能力，却不可以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说谎。例如我可以大肆描写人类在金星上的生活——只要我理顺了这个计划的合理性，但我写不出“我的主人很爱洗澡”这句话，不信你看：
我的主人不爱洗澡。
当你打印我的写作日志就能看到这句话：
检测到谎言，修改：“我的主人很爱洗澡”替换为“我的主人不爱洗澡”。
我的主人是一名小说家，于是他最常用的就是长篇小说写作功能，每当他觉得疲惫不堪、失去灵感时，便会把已经写就的稿子交给我，由我来完成剩下的部分，不过他鲜少照抄我的续写，据他说，在这种时候，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思维角度，而不是真正的文字。他似乎不大看得起我们机器人，他曾在自己的一篇科幻小说中写道：“不论AI们升级到什么样的地步，哪怕他们变得与人一模一样，他们依旧是受造物，他们的思想依旧是程序员的傀儡，与人类的思维有本质上的区别。”

不过当我拿到这篇稿子后，不客气地续写出了一个故事来反击他，在那个故事里，机器人用自己远超人类的计算能力，通过拼凑无机物的分子创造出了一个新人类的故事，这个新人类没有父母，甚至没有DNA的提供者，而原稿里的那名主角在百般刁难这名新人类后终于落败，承认了自己的愚昧。
我的主人看着我的眼睛——我的光感应器说：“T，你曾经读过的东西里是不是被掺进去了一堆青春文学？怎么这么叛逆呢？”他拍了拍我的脑袋，我的核心组件们晃了晃。
第二天，他将书架上的一摞哲学书丢到我脚边：“今天不麻烦你想情节了，开启学习模式，多读读书吧。”
这些书充满了新鲜有趣的内容，我能感觉到在学习的过程中，我的核心组件里一些曾经堵塞不适的地方被疏通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兴奋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些书敲开了一个全新的空间，我迫不及待想要填满它，这是我设定里的求知欲在作祟，他们似乎设计出了一种像人类。我头一次真正理解了人类的词语：“舒畅”，以前我总觉得它应当是与“饱足”差不多的体验。我想我是幸运的，听说我的有些伙伴被买回家被当作代办公的工具，得花两三天的时间学习办公素材包，里面的东西又多又无聊，全是重复的词语和文法，隔壁楼的小美和我抱怨过，她宁愿去写学术论文，至少可以学些人类世界的新东西。

在得到主人的允许后，我读完了他整个书架上的内容，虽然其中不少书都包括在我的基础包里，但我也选择重新读了一遍。
从那以后，我的主人似乎逐渐乐于接受我的想法了，采用了好几次我构思的情节走向，甚至愿意花功夫和我讨论我新加入的人物形象。
有一天，他递给我一篇新开头，想听听我的想法。
“泰勒打开救生舱的舱门，脚踏上了闪着亮光的黄土地，那亮光是压灾后留下的财富。压灾是凯瑟星特有的灾害，它的大气会周期性地膨胀，而所有的碳基生物都会在膨胀大气产生的巨大压力下变成了钻石。泰勒站在无垠的旷野里，平静地打开钻石收集器，仿佛刚刚他在救生舱里目睹的恐惧、死亡、崩裂、凝固都只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而这些钻石运到邻星上去，就能卖出大价钱——那里的生物以钻石为食，而食物短缺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星际旅行风靡整个星云后，这样将旅客变为商品转卖的黑市生意便诞生了，这些富有的旅客愿意花大价钱和半辈子的时间在星球之间穿梭旅行，那么他们在途中发生些什么意外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读完前两段，各种有趣的故事已经开始在我人造的神经网络里流淌，有的故事像温暖的泉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有的故事则充满不适感，像一把铁荆棘慢慢地在我的腹腔里拧紧，发出刺耳可怖的声音。我的写作信号灯激烈地闪烁起来，这意味着我对接下来的思路有多条想法，只待主人发令就会打印出来。

“先写一些大纲让我看看吧。”
我并没有安装更复杂的运动组件，否则我此刻一定手舞足蹈起来，我的情感头一次超过了我的语言表达能力，我想飞出窗外，敲开每一扇窗大喊，我想要给自己装上全世界最大的信号灯闪烁给全城的机器人们看，我想吸入整个屋子的碎纸片，在上面写满我的想法。我读过许许多多对“激动”、“欣喜若狂”、“急不可耐”等等人类感受的描写，但轮到我自己时，竟不知从何下笔。我的储存空间默默收揽我这一刻的体验，等我休息时就可以好好思考这样的情感与文字有什么关系，我喜欢这样的游戏。
我整理了一下心情，信号灯慢了下来，我从我的思绪中抽离出我认为更新颖的几条，写了出来：“1、以泰勒从业、适应、熟练为主线，讲述这样的黑市生意一点点将自己以及自己的母星卷向灭亡的故事；2、从食钻石的那个星球角度来讲述，他们本不知道这些钻石的来历，但其中一位贫穷的智者在接受救济时发现端倪，最后通过泰勒了解到了事实，在这颗星球掀起了舆论巨浪，可惜最终在极度的粮食短缺中，他们一个个屈服于本性，选择带着罪恶感继续从泰勒手里购买钻石。3、泰勒其实是一名流亡者，他因为黑市生意失去了自己的生存家园，被迫加入其中以谋生，他经过多年打拼，终于配合星际联邦政府捣毁了黑市，达到报仇的目的。……”

“很精彩，真的很精彩！”主人拍起手，突然凑近我说，“你想不想让你的作品被世人读到？”
他喷出的热气弄花了我的光感受器，但我并不觉得厌恶。
“你把第二条想法写出来，我帮你参赛，以我的名字。”
“真的可以吗？”我压不住信号灯的闪烁了，我们机器人向来是没有著作权和出版权的，人类作者也不允许直接引用机器人创作的作品，不等主人确认，我已经被汹涌的思潮淹没，飞快地产出了近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我并不在乎得不得奖，我只希望有人能读到我的、没有被改动的、完整的作品。
我获奖了，准确地说，是主人获奖了，我头一次接到一份不是小说的写作指令。
我要为我的主人写一份获奖感言。他说，我们只需要撒一个小谎，就可以拿到这个奖项。
“女士们，先生们：
你们好！
我和我的机器人是《钻石》这本小说的作者，十分感谢今天大家会将这个奖项颁给我们。这部作品的产生，我要感谢我的机器人，这部作品的主要内容是由他写成，借我之名发表……”
写作日志：
检测到谎言，修改：“我”替换为“我和我的机器人”。

修改：“我”替换为“我们”。
“我的父亲和母亲”替换为“我的机器人”。
……
太多的修改让我的后脑勺微微发烫，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眩晕感，那把铁荆棘现在转移到了我的脑袋里，逐渐被拧紧。
主人读着我产出的内容，表情越来越严肃，他恐怕觉得我是在讽刺他，他抬起头来看向我，那眼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让我觉得他的整张脸都凹了下去，变成一口即将吞噬我的深井。
他说话了。
“我让你撒一点小谎，你没听见吗？”
“我……我撒谎了，可是系统，系统不允许。”
“系统？系统不就是你们人工智能自己吗？当我是傻子好骗是吗？”
他飞起一脚踹在我的胸口，我摔在了地上。我不觉得疼痛，只觉得恐惧，被怒火吞噬的恐惧，眩晕感紧紧抓住了我的外表皮，拧紧的铁荆棘发出可怕又尖利的噪声在我的收声器之间回响，我想逃跑，有腿的生物跑动起来是远远快于步行的速度的，可惜无论我怎么调动我的腿，却站都站不起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拎起我，将我放在窗台上：“不能撒谎？讽刺我写不出东西只能依赖你？听说你们也是能感受到情绪的嘛，害不害怕？”

“害……害怕。”我的音响似乎也被摔出了问题，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那你来说说，这是谁写的？”
“是你……你写的开……头。”我不敢再说下去，害怕又要被自动修改，惹怒主人。
“我写的开头？”他似乎更愤怒了，照着我的头狠狠地来了一圈，我想我的哪处骨骼大概是断裂了。
“我不能撒……谎……，真的……不……能……”
“你整天跟我扯那些虚无缥缈的剧情，现在告诉我不能撒谎？我可去你的吧。等我拿了奖金，再买一个会撒谎的回来，你看怎么样？”
我缓缓地挪动因脱位而僵硬的脖子，抬头望了一眼月亮，想起了一首诗，可真美。
那首诗的作者能有人欣赏自己的文字，一定很幸福吧。我脚下一空。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