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册》by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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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蚁巢
《人生一册》by由
1
“我这一生过得很坦然。”
男人直面着来人坐着，腰杆端正。他才五十多岁，头发却早已悄悄白了一层。更吓人的是他青紫的皮肤，和透过喉管，不断震荡响起的嗬嗬声。见他实在难受，年轻人拿过一旁的输氧设备想为他插上，却被他挥手拒绝了。
“虽然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大成就，但我自认，我是个好老师，好父亲，好丈夫，心胸大度，从来不会撒谎。”
年轻人问：“所以您的妻子是……”
“六年前就带着孩子离开了”，说到此时，他眼神中透出痛苦之色：“我病了，只想找到他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至于原因……没说，想必还是吵架出轨那一套。年轻人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着，本子一合，将它递了过去：“这正是我们公司出现的意义。”
男人颤着手接过，一个薄薄的空白本子，封面上手写着四个字：“人生一册。”
年轻人煽动性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响起：“想象下吧，如果能像撕下书页一样，把不好的人生都撕掉，日子会变得多么美妙！我们公司便提供这种服务，只要打开册子，就可以删改曾经的人生，简单快捷，收费低廉……”

“等等，收费？”男人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是的，不过不用您担心，本次费用已经结清了。”年轻人凑到男人耳边：“想象一下吧，把不好的人生都改掉，你的妻儿马上回到你身边，多么美好的事！不过使用时要注意，这本册子……”
他话音一顿。
男人已经消失了。
2
男人晃晃头，感觉有点晕眩，仿佛刚刚从透着阳光的百叶窗里钻出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窗栏分割成了无数碎片，又逐渐凝结，浮在窗边，像幽灵的影子，看着另一个他坐在病床前，把一勺汤往妻子嘴里喂。
“不喝。”
手被妻子推开了。男人忍不住皱眉：“为什么？”
“伤口没长好，喝不了鱼汤。”妻子手臂撑着身体挣扎着向上提了提身子，他连忙伸手过去帮忙，没留意扯到了输液管。妻子又是一阵疼痛皱眉，问：“小北呢？”
他不假思索回答道：“我没让他来。过了暑假就高三了，不能影响学习。”
妻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这个当妈的，都出车祸躺在医院里了，还不让儿子来？”
他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你这就无理取闹了。有我好好照顾着你，不需要小孩操心。”

妻子没说话，瞧着他的眼神有点凉。
“之前跟你说的事，你想的怎样了？”
他忍不住一阵烦躁：“有什么可说的，我对你已经很好了，若不是你自己找死——”
错了，错了。
飘在窗边的他一个激灵。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数不清第几次相同的争吵，妻子喊着：“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你总在怀疑我！”他喘着粗气：“没什么好谈的！”后面的情节像失忆了一般，第二天他发现餐桌上儿子的一张“我走了”的纸条，而他骑着自行车呼喘着跑回医院时，妻子连带着病床下的箱子都不翼而飞，从此再没见面。
这里要改。他慌忙撕下纸页，书脊中透出金色的光，包围了整个病房。
3
熟悉的脚下一空的感觉。当他这次站定时，发现周边人声鼎沸，自己正坐在学校礼堂的观众席上。
“本次获得省级优秀奖的老师是……xxx！”
他跟随着人群鼓掌，心口格外烦躁。获奖的年轻人凑过来笑了笑“谢谢老师”，旁边同事起哄道：“你看看你的学生，多出息！”
这种当年在班上总考倒数的家伙，目前也能假模假样当老师了。他心下鄙夷，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比我强。”

散了会，他带着一肚子气回到家里，冷锅冷灶，儿子正呆坐在黑暗里。
“怎么不开灯？”他拧开客厅灯，儿子抬头看他，讷讷道：“妈去哪儿了？”
这该怎么回答？“回你屋做作业去。”他走向厨房带上围裙。
儿子慢吞吞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次月考的成绩，老师让家长签字。”
他抢过来一看，胸口那股气又浮了上来：“路小北？你都十六了，觉得自己这个成绩很好看？你爸爸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不开窍的！”
不管他怎么说，儿子都耸拉着个脑袋，左耳进右耳出。他说累了，正想歇口气，听见儿子小声问道：“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谁给你说的？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儿子抬起头来：“我妈离开家好几天，你不找她，万一她出车祸了呢？别人家的父母都睡一个卧室，你们两个不睡一起……”
他脑子气的发晕：“你不好好读书，原来都花闲心打听这些东西？你——”
错了。
只要怒气上头就要发泄，是他的一个坏毛病。作为老师，他从不打人，只是手中的那张成绩单就遭了殃。

他慌忙拿出册子，撕下这一页，随着金光弥漫屋子，他突然睁大眼睛。
那张本该空白的成绩单上，有他的笔迹。字迹端正的签名，旁边潦草一句：“请老师放心。”
什么时候签的字？
4
直到他落地前，脑海中都始终回荡着儿子那句“你们都不睡一起。”
是从什么时候跟妻子分开睡的呢？
这次回到了儿子刚上初中的时候。忘了是因为什么原因引起的争吵，吵得翻天覆地，气得他打翻了刚刚煮好的一锅番茄牛腩。红色的汤汁淌在地面上，儿子尖叫了起来，他拿起手边的东西就砸，盒子在窗台上弹跳了下，飞出了窗外。
里面是支钢笔，买给儿子的升学礼物。
临近傍晚，万家灯火，楼道里飘着一阵阵炖肉的香味。这香味让他想起躺在厨房地板上的番茄牛腩，他心浮气躁着，从楼下的垃圾桶里捡回了盒子。
回去包装下，仍然是好的。
临上楼前，他习惯性抬眼看了看。家住二楼，透过厨房的窗，隐约能看到一个影子，把一个盒子递给了儿子。儿子止住抽噎，抱住了那个人的脖子。
他站在楼下，那个男人是谁？

多日来，猜疑，妒忌，焦虑……汇聚到心头，他脸色涨得紫红，几步冲上楼，踹开门咆哮道：“你他妈……”
漂浮在窗外的他慌张张去撕书页。
那个男人的影子，看起来非常眼熟。
5
这次的世界居然在不停旋转，他顿了几下，才没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卧室里，大床上的动静刚刚平息。妻子捋了一把汗湿的长发，依偎在他胸口，突然问道：“这次的优秀教师评选，你是不是又没拿下来？”
他不爱听这种话题，一把把妻子推开：“睡觉吧。”
妻子还在絮叨：“现在小孩上学越来越贵了，虽然小学不收学费，但辅导班、兴趣班，样样都得花钱。幸好上次遇到楼上的邻居，还给我打了个折扣。”
邻居？他心头有点警惕，不禁问道：“哪个邻居？”
妻子捶他一把：“你见过啊，开培训公司的，个子挺高。”
他哦了一声。妻子接着说：“我觉得我也该出去找个工作了。小北都上小学了，每天没什么事做……”
“你先把哮喘的毛病治好再说。家里有我养家，怕什么。”男人扭过身去，“睡了。”

妻子在身边无奈地说：“我没有哮喘，你是不是神经过敏啊？”
怎么会没有呢？明明他每晚都能听到妻子躺在身边的鼾声。那鼾声仿佛响在脑子里，有时候他实在忍不了，就抱着被子去隔壁客卧睡。
那天他依旧自己睡在客卧，突然一个激灵，醒了。
主卧的鼾声这次格外大。他僵着身体听了半天，才分辨出来。
有两个声音。
6
那天的他，在卧室口呆站了半天，才打开门进去。窗大开着，妻子躺在床上熟睡，一切都那么的正常。
但怀疑就像种子，在无声之处悄悄发芽。
他开始留意妻子的每一句无心之谈，翻她的手机记录，问她每天去了哪儿，跟谁说话。妻子一开始还反抗过，到后来也沉默了。
但这不对，这不对。
浮在空中的他颤着手去撕手中的书页，他太急了，仿佛是要把那个未知的男人从生命里撕走，这样就能挽回他的妻儿，他的人生一样。
他的手颤得太厉害，“嗤啦”一声，连带着撕下了一大把书页，书脊散了架，大把白纸飞散在空中。
7
眼前的景色没有变。没有下坠，没有失重，他依然站在原地，守在妻子卧室的门口。

失效了？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门把手在他手中起皱，打转，柔软地塌了下来，像是纸糊的一般。
不仅仅是门把手。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像纸，又像水墨氤进宣纸里扩散出来的画面，触手可及，柔软易碎，一戳……
一个洞。
他茫然地从那个大洞里走进卧室，走到床边。妻子仍旧在床上熟睡。只有此刻的他，像个傻子一样，伸手撕开了面前的墙壁。
一个一模一样的卧室露了出来。
另一个他站在对面，惊惶地看着他，手里摆着一样的动作。
8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惶恐地去找手中的册子，发现只剩一条窄窄的书脊。
那书脊散发着金光，把他，和对面的男人，联系了起来。
不，还不对。
金线渗进天花板，渗进地下，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他眼球凸出，瞪着手中的金线，终于尖叫了起来：
“啊——”
9
“本公司的产品虽然好用，但需注意使用方法。”
失去了讲解对象，年轻人明显地打不起精神来。但出于职业素养，他仍旧对着空气，一板一眼讲解着注意事项。

“本产品并非您在科幻小说中常见的平行世界之类的蹩脚模式。”年轻人凭空举起一本看不见的册子，两只手比划着：“不能改变真实世界，还有什么乐趣！但在使用时要格外注意撕下书页的方式。”
“打个比方，蚁巢，见过吗？没错，就是各位经常在操场上见到，一脚踩塌一个的那种！蚁巢有各种歪七扭八的通路，连接着大大小小的蚁穴，蚁后在其中的一个蚁穴中负责生产，工蚁进进出出搬运食物保护蚁后。”
年轻人拿起册子抖了抖：“本产品亦是依照这种模式连接的，相邻的世界在物理上也相连。所以请各位在撕下书页时，注意留下靠近书脊的空间，大概一厘米的部分……”
“毕竟，工蚁有千千万，没了蚁后，这个世界就完了啊！”
“若是全撕下了会怎样？”年轻人歪头思索了下。
“这一张世界上的工蚁没了蚁后，只能蹦到另一张上去了。世上很多自以为是的人，是不是都像蚁巢中庸庸碌碌的蚂蚁啊，哈哈哈……开个玩笑……”
尾声
第二天，医生在角落里发现了他。男人大张着嘴，躺在地上，青紫着脸，已经没了呼吸，经检验，他是因为哮喘急性发作又没带氧气面罩，被活活憋死的。

他的遗孀终于出现，领走了他的骨灰盒。
身边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抱怨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管他。他找咱们不就是为了付医药费么？”
“不要这样说。”妻子抱紧了手中的骨灰盒：“虽然他这一生没有什么大成就，但他会给家人做饭，给你买礼物，是个好爸爸，好丈夫。”
儿子嘟囔着，看了看她手里，突然问：“这是什么？”
“一本笔记本罢了。”此刻正躺在男人的骨灰盒上。她心满意足地笑笑：
“希望你未来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