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献祭》by鱼露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献祭》by鱼露


盲选组
《献祭》by鱼露
被限定词:日渐消瘦
《献祭》
顾一
1996年9月,我搁浅在了沈阳,搁浅到第二个礼拜,花光了带来的一千二百块钱,这其中冤枉钱不知道占了有多少。最后旅馆的老板娘给我指了条明路,她说你到盘锦去,直直往东走有个蔬菜批发市场,找到一个姓傅的大货司机,他平时在霍林郭勒和盘锦之间拉货,一个礼拜来回一趟。她挺漂亮的。于是我搜刮出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张车票和两包烟,到了盘锦锦华蔬菜批发市场,蹲到了傅师傅。傅师傅瘦高个儿,留着两撇小胡子,头发花白,脸就是风餐露宿的大货司机的脸。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装完车,在货顶盖上苫布,他从车厢跳下来一打衣襟,我赶紧凑上去递烟,却发现没带打火机,我自己不抽所以忘记准备了。
车平稳驶出盘锦,起先还能看到矮趴趴的玉米杆子,后来灰白灰白一片,目力所及都荒凉得不行。傅师傅问,上霍林郭勒干嘛去?啊,我说,搞研究的。
国家派你们来的?
对。霍林郭勒矿场发现很多陨石,国家派我们去考察……
那还要你自己找车?
不用,也不是,其实也要的,我们一行十一个人,其他十个都不用,就我资历最浅,所以是自己坐火车。本来想到沈阳转车的,但铁路上的人说那边山体滑坡,铁路断了,要修得两三个月,我就在沈阳找了个旅馆……

《献祭》by鱼露


你们那行赚钱吗?
赚钱不敢说,生活还过得去。
那就是赚钱了。你是研究啥的?
就是研究陨石。陨石是地外来的,研究一下成分可能会发现地球上没有的物质,研究陨石的形成也可以了解宇宙形成的各个时期的运动……
哦,搞天文的。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傅师傅发现了,说,咋地,就你一人读过书啊?
我说,没有没有,傅师傅,您都问了这么多了,这下换我也问您一个问题。您那车厢里装的那么多,都是盐吧?您这趟车是从盘锦贩私盐到霍林郭勒,是不是?其时车过舍伯吐,路况跳脱起来,路面上全是马蹄坑,我本就被颠得屁股一秒沾一下座位。这时傅师傅一个急踩,我差点穿透挡风玻璃飞出去,头顶在玻璃板上撞出天崩地裂一声响,疼得我眼前一黑。傅师傅阴森道,该你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我这趟车的货出了,回去还要给老婆付医药费,拉你纯粹是看你是个读书人,我们惺惺相惜,井水不犯河水。别干那脏事。我说,我明白,我就问问。傅师傅重新点燃了发动机,卡车又一步三跳地开起来。我揉着脑袋问他,你老婆生病了吗?傅师傅说,绝症,吊着。我不吱声。过一会儿,我说,傅师傅,我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西方有这么一个观点,说进化是不讲人情的,科技其实是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的,并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宇宙创造人类只是想借人类之手创造出它想要的东西而已,到时候发现了那样东西以后,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它的养料,无论国家,种族,贫富大家都一样,没有区别。

《献祭》by鱼露


老傅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抬眼看我的时候,半张脸都向上倾斜,你放什么屁?我也看着他。老傅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明白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你不该这时候安慰我,我老婆还没死,这时候你应该表示还有希望。没人教过你吗?读书读傻了是不?我认真考虑了一下,说,我觉得你说得是,我们的研究一般时间跨度都很长,一百年对我们来说和一只蚂蚁的寿命差不多,所以对普通人生活中的忌讳不敏感,你说我读傻了也在理。
从此老傅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可能是他觉得和我聊不来。天黑了,车子好不容易驶出了坑地,稳稳地开上了304国道。两边的山刀削斧劈一般垂直插上天去,中间粘着月亮。远远的,延伸出去的道路尽头,我看到三个小点,又向前开了一截路,我看出是横在路中间的三辆车。我们的大货越开越近,越开越近,老傅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推他,他不应,再看,他眼睛已然阖上了,还微微打起了鼾,但车却依然开着。
瞿海燕
我套上每次都穿的那条裙子,裙子有些大了,我又瘦了不少。傅海天把我带到某个小区楼下坐着,有男人来,我就跟他走,晚上傅海天再来接我回家。最近三年都是这样。傅海天推着车,我坐在车后座上,路过富强街口的摊位他给我买一个烤红薯,我扒开一块,自己把瓤吃了,皮塞进他嘴里。每天都是如此。这几年世道不好,社会乱透了,上个月我们单元的邻居有一家糟了贼,一家三口被人拿榔头敲了头,睡梦中直接就死掉了,据办案的警察说那贼翻遍了屋子,最后只抢到20块钱。那时候多得是走在街上被一猛子干倒的人,图的只是五块钱或者一瓶酒。那年工人们潮水一样从工厂里散出去,车间开动员大会,领导在上面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你想想,你被毒蛇咬了,不是要剜肉疗伤吗?咱们工人要替国家想。我和傅海天一辈子生活在工厂里,吃的大锅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蛇咬了。

《献祭》by鱼露


他非要来,我不肯。他力气可真大,抓着我的脚腕子,就把我从床的那头拖到这头。我发狠一脚踹在他胸口,踹得他人仰马翻,一骨碌滚倒在地。我躺在床上哈哈大笑。傅海天废了老鼻子力气,才爬起来坐在床沿,佝偻着身子喘气,你这个娘儿们。我爬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跟他说,你不用这样,我也知道你的心。那么多人,谁知道哪里有病气,沾上我就算了,回头还全过给你!你饿不饿,我给你下面条吧,再弄点酒喝。傅海天只是左手撑膝盖,右手从自己的头顶摸到后颈,慢慢地,反复反复。
傅海天
车开过了通辽,上了平稳的304国道,月光下副驾驶上的眼镜儿已经睡着了。辽阔的天空里星星闪着寒光,下面是裸露的矿场,孤独的304国道和我的大货,以及我、眼镜儿、燕子三个人。燕子坐在我大腿上。我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揽着她的腰,说,你在家等急了不?燕子问我,这是谁?我说,国家派来的,搞科学的,有意思的很,说我们都是养料。燕子点点头,是吧。你吃饭了吗?前面有没有面馆?我说,没呢,回家跟你一起吃。燕子不言语。我手往下摸到了她屁股上,轻轻一掐,咋了你?燕子别过了头不看我,说,棉被里温的有馒头,以后得你自己吃饭了。我说,不行。燕子说,我也没给你留下一儿半女,挺对不起你。我说,不介,不许你说。燕子说,吃药太苦了,我身上太疼了,我不想治了。你怎么忍心我受这样的苦?你跟我结婚的时候说,但凡你有口吃的,决不让我挨饿,你还记得吗?

《献祭》by鱼露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得挺好,我挺开心的。这辈子缘分浅,咱们下辈子再见。我说,不的,我不好,你回来,我们不再见。我搂着她的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腰那么细,那年她在厂里表演手风琴,一放下琴站起来,我就爱上了她的杨柳细腰。可是我没能箍住,自从得了病,她的身子骨就更加飘轻。她的腰化作了一缕青烟,冲我摆摆手,打开车窗飞走了。
我伸手抓她,什么都没抓住,就跳下车去追,却有一股力量猛地把我扯回座位上。我定睛一看,发现是安全带,我解了安全带跳下车,听到眼镜儿说,我是国家天文台的工作人员,你们领导是谁,我要和他通电话,这位是我聘请的专职司机,不是你们说的盐贩子。我这才发现有三辆车横在路中间,左右两台大吉普,中间一辆红色桑塔纳,把道路堵得死死的。眼镜儿正在和几个人理论,看我下了车,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住了嘴,盐碱地一时寂静无声。我问他们,燕子呢?你们看见燕子没有?我四处环绕了一圈,都没找见。她刚从车窗飘出去,应该还没走远。我抬手掏了三次才找准了夹克内襟的口袋,掏出半包烟来,叼在嘴上,发现没带打火机。空悬的右手只得转去搔搔头顶,顺着后脑勺摸到后脖颈。
桑塔纳上下来一个短发女人,厉声说道:我们是烟草专卖局的,有人举报你走私卷烟,请配合检查!我拨开她,瞅了桑塔纳里面,没有燕子。又去吉普、大货前后看了,车底也看了,都没有。我爬上车顶,解开缆绳,一把掀开大苫,露出小山包一样的盐堆。这时忽地起了一阵狂风,从矿场深处咆哮着卷来,冲击碎了我的盐山。它冲向我的胸口,把我掀得人仰马翻,一骨碌摔倒在地面上。那风越刮越大,越刮越急,远远地听到有人喊:快上车!刮白毛风了!再不走就冻成冰坨了!白花花的盐粒铺了满地,四周也白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雪片还是盐。我废了老鼻子力气,才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佝偻着喘气。我深陷在风雪的胸腔里,感到十分饥饿,只想吃一碗面。

《献祭》by鱼露


评阅语:A-, 读来感觉充满了北风和旷野的气息,一个参考,不算意见——要不要尝试多分一下段?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