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变低了》By阿剑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2020年6月13日14时,距离晚上九点的交稿还有7个小时整,我对着空白WORD打下这一句话,加上标点符号共五十字。
毫无头绪,思绪就像浮在水面的油脂,死活想不出命运和天花板的微妙关系。尤其,我决定写一篇言情的时候。我只能死盯着只写了《天花板变低了》这一题目的空白WOR文档。
“双方没有共同语言,但是阴差阳错,总是撮合他俩,最终爱上彼此。甜甜的恋爱,奔现,滚床单,灵魂出窍,天花板变低。”
我是极不擅长写这种“わたくし小説”。现如今,大多数人觉得爱情都在文艺作品里,我写出的故事也没有共鸣。
也许爱情这种东西亲眼看看才会明白,可那是和氧气、暗物质、情绪一样,观测不着的东西,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在那小小的地方。
……
15时,我不得已开了瓶精酿啤酒,是年前重庆的朋友送我的。
我希望从那临时的勇气中萃取一些灵感。
我站在阳台,把酒倒入我的马克杯,咕噜声中溢出振奋人心的白沫,随后即刻消减,露出黄澄澄的液体,清澈且扑鼻。
花椒啤酒……

一口接触味蕾下去,就像包装上那个胖墩墩的美国大叔微笑着对你的后脑勺猛地拍了一巴掌,我差点喷出来。
一口就喝麻了。
我倒在周六下午的阳光里,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先是白皙的后颈(她有些缺血),白得就像我空白的WORD文档,她留着蓬松的波波头,柔顺的头发飘出香波的气味。我瘫坐在椅子里,她就在我的前面,蹲着身子,背对着,她脚上的高帮帆布鞋,一个半蹬,另一在前,她在系鞋带。我看见她的手影飞速舞动,鞋带两端的塑料头碰着地面,发出轻微的、熟悉的声响。
随后她系上鞋带,直身而向前跑去……身影很快在我面前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面空空如也的白色墙壁。
我忽然来了精神,连忙跑回到书房,按开在下午昏昏欲睡的电脑,握住鼠标,点文档,敲键盘,一字又一字,匆匆然,那就在我的纸上铺开了一个她。
我写出了上面的那些,然而没有下文。顷刻间,缪斯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了。
我失落地回到阳台,端起那杯酒,听着窗外的大人孩子们嬉闹声,有鸟乘着轻柔热风鸣啭,我想哭,Just a little bit upset.我在我一个人的公寓里,踱步到书房,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么刺眼,刺得我眼睛痛,这是自然而然地面对强光分泌出的泪水吧。我想。

我需要写完她。
16时,我重拾了心情,再度出发。我变得焦虑,天头来了乌云,日光沿着天花板变暗,无形的压力袭来,5个小时看似很长,但是对于我的写作速度来说想要展现出她是不够的,我本欲打开微信给约稿的那人说,“可否晚些时间?”又作罢,删去字了,关上屏幕,扣手机,电脑前正襟危坐,水在我手边,稿纸和笔在可取距离,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条路她已经走出,我要沿着找寻到她,千万不可回头,料到回头,便是失足掉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我的双手在键盘上如梭子来回,我捕捉她身上的一切空气,她身上的娴淑,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上学路上的林荫道,没有比我更早知道的秋天来到了,因为我跟在……”
我的手机响了,我心中一紧,翻开手机,是同事的电话,电话中他拜托我帮忙处理一个工作上的邮件回复,只因为他在外面无法马上答复人家。
“感恩。”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扎耳朵。我挂上电话,深吸一口气,头脑切换为工作模式。
“既然他觉得时间足够,迟迟不动笔,那就让他再少时间吧!”写作之神如此说道。写作之神瘦骨嶙峋,披着百衲衣,在一道黑暗中露出狡狯的笑容嘲笑我。

如此,我就被惩罚了。最后我把邮件发送截图给了同事,得到了一句:“谢谢你,这事很麻烦,要不是你,别人真的做不了。”
是的,追上缪斯的脚步,只有我才能做到了,而她,她已经远远地甩开我了……
我欲哭无泪。
17时,窗外落了阵雨,而后转晴。太阳在楼房与楼房的间隙中投来失望的目光。我不敢再发呆,我再一次投入了。这回,我发誓,任何事物都不可阻挡我。
“……我跟在她的身后,她从人群中听出来脚步是我,便侧过脑袋,回我以一束粉色朝颜,‘早’她打招呼,‘早’我回道。每个早上,我离开家门走在这条林荫道上等着她。我们继续一前一后走着,以前我们是并排走得,一个流言就像天花板一样压下来,我们不得不错开来。”
我从故事中抽身,想象一下她穿着什么样的校服,北方的还是南方的?那必定是夹克式的,下半身是长裤,因此她才能跑开。她背着什么样的书包?书包上有挂饰吗?
我把这些投入我的思考中,恨不得自己要是会作画该多好!
时间只剩下3个多小时,我不由自主地咬手指,我已经戒掉这个毛病很多年了。我迫切地需要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有什么甜甜的青春懵懂。

“她停下来,把书包翻过胸前,掏出那本我借给她的《知音漫客》,书还崭新如初——每次我订的《知音漫客》邮来时,我迫不及待拿给她,她是它的第一个读者——我接过书本,‘说起来……’她总是这样开头说剧情,就好像无关一切似的,然后我装作不情愿地被她剧透。她不时转过头来面对我,脸上洋溢着开心,一边大步倒退着走一边跟我聊剧情,这是我每个月最爱的时刻。”
“我们今天来得很早,今天是我们值日,保安大叔看到我们拿出袖章,便开了小门让我们进去了。”
“班里没有人。我们取来教导处的体温枪,在班门口互相整理口罩,她是喜欢随时找点乐子的人。‘我来给你试试。’她拉过我的手腕,对着我的手腕按了体温枪,然后聚精会神盯着上面浮动的数字,这不正常,我也凑过去脑袋,忽然她一本正经地惊讶睁大了眼对我说:‘38!’‘卧槽,你不要吓我!’然后我们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19时了。天还没有黑下来,故事还没进入中途的趋势,我不敢怠慢了,奋力冲刺,比起这场马拉松我最后会不会输给缪斯,我更担心写作之神继续给我使绊子。
我输入着不痒不痛的剧情,过于开水了,又过于肆无忌惮了——任凭一个好学生都不会在班级里随便传纸条的,我就没传过,我只能靠想象力和电影里的镜头构思:

“后座的同学用压在胳膊下面的手指捅了捅他,他转过身来,接过一个字条。”
可是,这不正常……我反思,他们既然是害怕流言蜚语,怎么又敢让同学传纸条呢?我又匆匆删除了这个段落。改写了放学的段落:
“她站起来,双手交叉,泛起胳膊,拉,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我看着那个组的她一眼。有同学来拍为的肩膀,‘走打篮球去。’学校将开运动会,今晚我们要参加预选淘汰赛,不过我知道,她会一直在观众席上看我的,我打小前锋。‘我们只许赢,不许输!从此刻起,各位的字典中删掉‘失败’‘LOSE’‘输’这些字眼!听到没有!’”
……
“情势不乐观。我们队快要输了,她们费尽全力为我们呐喊,靠着打中锋的队长,我们扳回了几个球,现在还剩下2分的差距,时间只剩下2分钟了……”
20点30分。我写:
“我们交换立刻眼神,要打一个防守反击,我们的大前锋控过来篮球,运向后卫,投,接!后卫躲开对面的小前锋,运到对行后场,他抛来了,是我!我处在三分线,接住了!全场的目光都注释在我身上,等等、等等,你能行的,屏息,凝神,同学们都在用身体为我阻挡,一、二、我朝着篮网虚投两次,我长舒一口气,来了,第三——冷静……冷静。把力量放在前臂,就像手上抱着一只睡着的猫咪,小心……投——”

“我只看见她在观众席上抓起我的校服在空中摇,好似一帙彩旗。沉闷的噗通声,无限地拉长了一瞬,顿时!观众席爆发了欢呼声,‘球进了!’裁判尖锐的哨声宣布我们的胜利。”
不行了,我快不行了。我写完这段不知道该如何下去,天花板还有一个小时倾覆下来,我快要死了。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天色暗了,我几乎要被黑暗淹没了,我的房间里只有屏幕前还有丝微光亮。我抓住了它。
“我们欢呼,我们跳舞,就好像我们已经夺得了冠军。她站在人群外,把衣服投给我怀中,我接过了。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拉着她的双手插进自己校服的两个口袋里。当我们一起来的时候,不用管世界的流言蜚语。”
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我在天花板即将坍塌的前一刻,终于交上了稿件!
万物为我喝彩!万物恢复了原状!
后记:交稿的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买早餐,走进电梯,电梯只有我一个人,到了中途,一个女学生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头也不抬地就走进电梯角落,周末都不得休息,现在的学生很惨。她半身倚在电梯的栏杆上,双腿自然地朝前拉伸开,垂着脑袋,头上戴着无线耳麦,就像一只在伸懒腰的猫一样,抵达1楼的时候,她缩回原来的身体,朝着外面走去。我瞥了一眼,一阵心悸,一个念头,她和她一模一样,她穿着红色的校服。我怎么没有想到颜色呢?

她来了。而我是她的过客。我已经老了。
评阅语:A-,看得出来确实写无可写了,好在基本盘扎实,竟然也不太崩。
世道变了人性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