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by清晏

一
“这周五要开报告会？”姜戊对着蓝牙耳机说话，把鞋子脱下来放下架子上就发觉不对，赤脚踩在地上时感受到的不适提示她今天家里的地板并没有得到打扫，“……行，我准备一下。”
随手把包放在椅子上，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小舟！你在哪里？”
女儿白娅的房间里传来一阵超大音量的音乐，伴随着可爱童声撕心裂肺地呼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噢——我在这里——主人救命！小舟被卡住了！主人再不来！小舟要罢工了！”
有时候这些小东西做得太人性化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姜戊摇头笑笑，循声进门把卡在床角的扫地机器人拉了出来。卡住机器人的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没什么灰尘，看得出小主人经常将它从藏身处取出翻开。
无意侵犯女儿的隐私，姜戊捏着书籍想把笔记本放回原位，一张纸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扫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不是很好。
二
“妈，我回来了。”白娅随手带上门，“晚上吃什么？……妈？”
姜戊坐在沙发上显然是为了等她回来，不发一言。茶几上是一张被展开的A4纸和她被翻开的友人帐。白娅背后一凉。

糟，学业预警通知书。妈怎么会找到？
白娅沉默了，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解释。
“怪不得你跟我说打算放弃保研，我还想着你有目标去更好的大学是好事。”听姜戊的语气就知道她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原来是免疫学挂科。还是缺考！当时你是不是告诉我考完了去找朋友？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快就考完了？”
白娅似乎做了什么决定，鼓起勇气说：“我是去帮……“
“是去把中东来的妖孽劝走。“姜戊语气里都是讥讽，”还留下了一大片鬼画符。“
白娅的怒气瞬时间被引爆了：“你偷看了我的友人帐？”
“我真就是太相信你了。要是不看我真不知道你的妄想症还没治好，你一直装着挺辛苦的吧？哈哈你这文笔，真好笑。我就笑你写这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当宝贝，宁可为了这个缺考跑去除妖！”姜戊气得发笑，“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讳疾忌医！封建迷信！我从小就跟你讲过有病就要治是不是？我跟你爸都是博士毕业，你4岁就知道‘要相信科学’！你怎么会去相信这些乱七八槽的东西？”
“我命里就是做这个的！”白娅尖声回应，“和正常人眼里不存在的东西交流！把他们的事记下来！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向前踏两步把笔记本抄上就打算转身往外跑。

姜戊伸手压住笔记本：“你还打算到哪里去？今晚跟我去温阿姨那里！”
“我不是疯子！”白娅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仿佛是看什么仇人，在姜戊愣神松手地一瞬间扯走笔记本夺门而去。
“——你！”姜戊把嘴里下半句“给我回来”咽了下去，不应该刺激精神病人是她30年前读本科的时候就知道的事。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了。
气过之后，懊悔和不忍的情绪轻悄悄爬上她的大脑皮质。
白娅4岁的时候，席卷这片土地的疫情里丈夫身先士卒往前线，而后就只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逐渐虚弱；把女儿送到乡下拜托母亲抚养后，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天只睡4个小时，却没有阻止死神带走他。连葬礼都没有，她只能对着烈士家属的证明哭到昏厥。
而后又是噩耗。母亲来电告诉她女儿硬是说自己看到爸爸了。乡下人迷信觉得不吉利，让她赶紧带孩子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哪有什么鬼魂？大抵不过是小孩初通人事偶然听到父亲离世的消息，产生幻觉罢了。
她是多么艰难地度过那段时光啊……白天把孩子带去诊疗后，跑回实验室埋头重复着扩增和检测；晚上给女儿做饭，轻轻哄她睡觉。女儿会用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让她再讲一个故事。

“好……昨晚说到，天朝宋朝的聪明医生，在闯进病人身体的这群‘天花’大坏蛋选了几个，把它送到健康人的身体里。健康人的身体里的卫兵把几个大坏蛋干掉之后，就知道怎么对付一大群的坏蛋对不对？就不会生病了！后来啊，E国也有一个聪明医生，他居然发现，卫兵们对付‘牛痘’小坏蛋之后，也学会了怎么对付天花了！于是……”
耳边仿佛还有女儿浅浅的呼吸声。
 “主人！我打扫完啦！主人！我吃饭啦！“
扫地机器人移动到充电器旁，闪动两下灯光又熄灭了。
也没有人回应它。空气只带来低低的啜泣。
三
白娅没有回学校。
她的学校就在本市大学城，要回去也不是不方便——只是不想。因为上学期的弃考，几乎板上钉钉的保研是不指望了，回去就意味着继续复习厚厚的专业书。她当然知道弃考意味着什么……但她真的做了很厉害的事。只是一般人不知道。
啊，走到这里来了。
已经到饭点了，海滨公园里基本没什么人。白娅随便在公园里坐下，借着昏暗的灯光翻开她的笔记本……确实很久了。扉页“友人帐“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还是她小学时代的笔记。

刚刚拉扯的一下让自己装订的笔记本有点松动了。很容易被翻到去年那天的记录。
“2021年 05月 18日 （无名）
他神智不算清晰，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放任他进来，这里再承受不住一位了
……”
“你就是那位白娅小姐啊。”旁边突兀的有声音响起。
白娅侧头，血色双瞳的女人看起来并不介意穿着晚礼服倚在长椅上，背后巨大的恶魔双翼肆意地在空中张开。肤色极其苍白，倒显得她的嘴唇也像淬血般的红。尖利的犬牙明晃晃压在唇上。“我是翼。”
翼？吸血鬼吗……还是第一次看到。白娅努力冲着她笑了一下表示默认。
“你的朋友很多的样子。”这位吸血鬼小姐妖艳非常，但却有一种极其独特的哀伤萦绕。
“我吗？因为很少有人类看得到你们吧？”白娅兴趣缺缺，随口讲起来，“我在乡下认识了阿狸的。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很爱玩，总是喜欢往后山去，爬上爬下的我总是很担心她掉下来。那天我跟她说想爸爸了，她好像也很难过。最后还是她带我去把爸爸带到我面前。”
“妈妈以为我没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其实我看见了，我还抱了他，问他能不能不走。我看着他的影子满满变淡的。”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没有在家等我。他已经在疫情里离开了。
“但是我真的很感谢阿狸，因为他让我见到了爸爸最后一面。后来我妈妈觉得我患上了妄想症，带我去看精神科，很久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到她，甚至也渐渐忘了她。
“知道有一天妈妈出差前临急临忙离开，没来得及把垃圾桶的药瓶收走，我在垃圾桶上面看到了我妈还没来得及收拾掉的匹莫齐特和卡马西林，我才知道我吃的一直不是钙片，而是精神药物。后来我就学着假装自己已经恢复正常，偷偷把药物收起来。但我还是没能再看到阿狸……或许她曾经来过，但我看不到她，她就走了。
翼的表情又是悲伤又是解脱。但白娅没有看她。
“我准备了一本笔记本，把妖怪们的名字和我们的故事都记下来，这样的话，即使我将来受到治疗忘记了，我还是可以通过笔记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那部动画不是很火吗？我就叫它《友人帐》。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我能看到反正不能看到的人，我能够跟他们一起交流，我能够了解到他们到底经过什么样的生活。
“但我妈妈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是一个多么崇尚科学的人啊。是绝对不允许与她世界观相反的东西出现在生活里的。

“她其实可以试着了解我一下。如果她愿意稍微相信我说的话。她就会发现我记下来的东西全都是真实的，我没有在妄想……不过她当然还是当作不入流的文学作品看待了。
白娅停了半拍，从回忆里走出来，“那么，翼小姐呢？要和我分享你的故事吗？”她掏出笔。
“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翼又用她的那个带着淡淡忧愁的腔调咏颂，她好像在回答问题，但又没有看白娅，只是盯着远方的海水，似乎正看着它渐渐染上血色。
——白娅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有一副红色手套。
“送你一个小礼物吧。”翼回头，顺手一挥在空中取出一只漂亮的鸟笼，里面关着的小蝙蝠还倒挂着在睡觉的样子。莫名有些可爱。
“您？不打算留下姓名吗？”白娅接过鸟笼有点无措。
翼摇摇头，叹：“命也。”翅膀一抖就向空中的月亮跃去了。
只是停下来安慰我吗？她想。吸血鬼小姐也是很温柔的人呢。
四
“新冠病毒作为RNA病毒，由蛋白和核酸构成，其进入宿主（人）体内，通过ACE2受体入侵增殖，引起免疫系统应对外来异物的免疫反应，产生特异性抗体。因此，新冠病毒的核酸，蛋白和体内产生的特异性抗体，理论具有高度特异性，理论上均可作为新冠检测的目标。[1]”姜戊展示她的PPT进行汇报。

“核酸检测是所谓的‘金标准’，大多采用荧光PCR法。就是先将病毒RNA逆转录为DNA，再通过PCR法（聚合酶链式反应）将微量的DNA大幅增加，反应产物不断累积，荧光信号强度也等比例增加。通过分析荧光信号来了解病毒的情况。需要在PCR实验室完成，周期较长，需要2-3小时的报告时间。
“而我们主攻的抗体检测可以通过免疫胶体金方法，在类似于目前血糖仪或者验孕棒的检测环境下，只需要一滴血，15分钟就能获得结果。
台下坐着的有人抬手打断：“就核酸检测方法，两年前A国的ID Now就能实现5-13分钟内报告，设备也小巧。”
“但，熊总，显然还是达不到普遍适用自测的标准。一方面设备昂贵，对普通人来说压力太大。”姜戊毫无压力地接过话头，“而保存不当或未及时送检时，很容易导致RNA病毒降解，也很可能导致检测结果不准确。而且，目前批准的检测产品都是根据新型冠状病毒基因组中开放读码框1a/b、包膜蛋白和核衣壳蛋白进行筛选。但不同产品的检测引物、探针设计存在不同，有单靶区段、双靶区段、三靶区段的检测和判读差别。[2]所以另一方面也需要专业人士的参与。”

“小姜，你用通俗一点的话讲。”估计是汤教授考虑到部分投资者对专业术语的不了解，特地提醒了一句。
“好的……再简单介绍一下联合探针锚定聚合测序法，相当于直接检测载片上DNA纳米球携带的基因序列。恒温扩增芯片国内已经有团队研发，简而言之通过核酸互补配对的原则来进行，准确率高，时间短，但价格也更为昂贵、单位时间内，所能产生的数据量（检测通量）相对更低。
“你们现在这个，免疫胶体金法。”被称作熊总的人敲了敲手上的资料，“40倍浓缩胶体金的优化[3]确实能够稍微降低假阳率，但是还是不能达到能够独立检验的标准。如果我们不能够把敏感度升到90%以上，和市面产品基本没法区分。”
姜戊沉默。假阳性就是指原本没有患病的人被检测为患病，这是由于“交叉反应”造成的。有很多种情况会造成交叉反应的出现，比如不同物种有一样的抗原，不同抗原之间长着一样的脸（抗原表位），不同的脸上五官长得像（部分结构相同），都可能会导致识别出错。这也是研究项目一直没有获得突破性进展的原因。
“熊总，这个东西我们做了两年，比谁都想有突破。”汤教授站出来圆场，“只是缺乏契机。”

“姜教授，汤教授。两年前形势严峻，大家都等不得，所以我们投了大价钱想争取这个检测试纸。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好很多了，甚至有常态化趋向。如果这个试纸不能又快、又准、又简便、又便宜，就没有市场价值。我们没法跟正规检测分一杯羹。”熊总没把下面的部分听完，起身离开，“如果年中再没有进展，那我个人只能说声抱歉了。”
五
另一边，大学宿舍里。
其实我的免疫学已经补考过了，成绩还可以的。妈妈怎么不听我说呢？白娅躺在床上想。
毕业论文还没头绪，又要准备考研。鸟笼里的蝙蝠晃晃悠悠挂在架子上，幸好现在寒假期间宿舍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否则怎么解释这另类宠物？我把实验动物偷回来了？
白娅被自己逗笑。
等等，实验动物？为什么不试试在它身上寻找呢？蝙蝠是冠状病毒的主要动物宿主，将近10%的蝙蝠携带冠状病毒。但由于代谢率更高，体温也高，病毒很难生存、繁殖；蝙蝠的I型干扰素、PYHIN基因家族和突变的STING基因[4]起到抗疾病且抑制过于强劲的免疫反应的作用，一直是学界研究免疫系统和病毒防卫机制的参考。

冠状病毒极易变异，两年前广泛传播的就极有可能是蝙蝠携带的变异体。虽然概率很低，但……这只蝙蝠是不一样的。对吧？万一，万一它就是那个对的选择呢？
白娅掏出手机，在线上平台预约了明天的实验设备。
白娅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姜戊想，或许她应该先软一下态度，或许她可以先允许白娅不接受治疗……不影响她日常生活的话。
姜戊打开邮箱，一边斟酌措辞，一边把字填充到信件里。
发送过去不久后，她收到了回复。
“妈，帮我看一下这些数据。”后面是附件。
半年后。
“时隔两年，我国的女科学家姜戊终于开发出了针对新冠的高敏感度胶体金检测试纸，授权虫洞生化制剂公司初步投产。她说，这一成功离不开她读本科的女儿白娅发现的特殊优质抗体。据称，白娅是在一只野生蝙蝠身上采集到了优秀的样本，这个病毒突变体可能仅存在于其个体身上。这不得不说是命运的安排……”
这不是命运的安排。白娅摁灭手机，把笔记本打开。
“2022年 07月 12日 疫
她完全是西方血族的打扮，红瞳，红唇，还有巨大的蝙蝠翅膀

原来她给自己的名字是‘疫’啊
和阿狸、中东那位，他们是一样的存在
疫，我还是要对你说谢谢，谢谢你的礼物
就算阿狸带走了我的父亲，我也要说谢谢……命运是何等可憎，或许你们本可以不裹挟原罪出现在人间的
我要开始精神治疗了。母亲说我要把握好这次机会进入科研圈子里。科研人员只能笃信科学，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不该再出现了。明明她还曾答应让步，不是吗？
阿狸的消失是因为它真的消失了，对吗？那你呢？你也要走了吗？还是因为我在治疗中，我见不到你了呢？
你们真的曾经存在？又或者我只是在自我扮演呢？
我看不到了。
……”
风中仿佛有她的轻轻哀叹传来。
她说：“命也……”
评阅语：A-，怎么说呢，我感觉这个故事可以写得更好，立意可以有更好更深刻的选择，但是作者没有选，不知道是没能写出来还是本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