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by森野熊三

指定词：踩了狗屎
柱子已经不太记得那个午后的事情，只记得在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传遍了打谷场的那天，收获的却只是一簇簇冷漠的眼神
“是赵老栓家的孩子呢，哭的挺可怜的。”
“该！张大善人家的公子也是他惹得的？让人狗屎糊了一脸，你说晦气不晦气？”
“那也不能把他爹打死呀，教育一下得了，这就太过分了。”
“嘘……小点声，二麻子还在那边巡逻呢。”
“哼哼，那狗汉奸……”
交谈声迅速小了下去，只有一只黑皮狗子跑到柱子边上，亲热的蹭了蹭他的腿
1．
“新兵？”郝营长看了看眼前的半大孩子，“胡闹！谁叫你过来的？”
“报告营长，我听陈二喜说这是咱人民群众的军队，我要为爹报仇，亲手砍了那个狗汉奸。”
“哟，这话说的倒是蛮利索，可惜政治觉悟还不够啊。”营长不禁笑了，“这样吧，你先去政委那听几天文化课，回头政委通过了，我就给你编进训练队里。”

“是！”柱子往营长指的帐篷去了，营长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次日本人看来要鸡犬不留啊。”
“营长，陈二喜说他新得到一个消息，我看比较紧急，就拿来给你看看。”说话间帐篷被掀开，进来的是风风火火的训练队教官李不二。
“哦？日本人又有新动作了？”营长把刚才的想法抛到了脑后，问道，“这次是准备添油战术呢，还是围点打援啊？”
“他们在发传单。”李不二说，“下半年要在我们这搞集村并屯，不肯搬的一律视为通共，要挂城楼的。”
“草他奶奶个熊！哪个狗汉奸出的这馊主意。”营长这下也不淡定了，“东北军那群窝囊废，把地方丢了还要让老子去抢回来。”营长骂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对李不二说：“快，陪我去发个电报给吕司令员，咱们要后撤了。”
2.
“刘政委，为啥不让我上前线！”柱子愤怒的问眼前黑黑瘦瘦的年轻人。
“柱子，我知道你想杀狗汉奸，你看这里，哪个不是跟狗汉奸苦大仇深的？他们也都服从安排准备到后方去，等训练完了再给你们一道上前线，那会就不止杀的狗汉奸了，我们还要杀日本人，杀千千万万的日本人。”刘政委耐心的说，“你们现在过去跟日本人开片，中国古话有句叫‘匹夫之勇’，光凭你们这几个小身板，干的过人家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别说你们，营长可是带了几百个比你们厉害的多的神枪手，他都不敢正面和日本人开干呢。”

“那我们就看着狗汉奸逍遥自在的活下去？”柱子的声音比一开始低了不少，但还是蕴含了极大的愤怒，“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爹被他们活活打死，我……我不孝……”
“好了柱子，大家都理解你的。”学员里年纪比较大的张老根上去抱着他的头，止住了他接下来断断续续的话，“你别看狗汉奸那得意的劲，他就是那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的。等咱营长在后方补充完弹药，你也差不多训练好了，过来杀他娘的。”
“对，杀他娘的！”边上的学员起哄道，“柱子，你可是营长格外看重的好苗子，回去好好练习，等上了战场可别腿软。到时候咱俩比比谁杀的鬼子多。”
“比就比。”柱子擦了擦眼泪，“我才不会比你们这帮软脚虾差呢。”
“说谁软脚虾呢，自己还不是哭的跟个娘们似的。”刚才的声音又道，“是男人就干他娘的，哭鼻子多没出息。”
“好了好了。”政委看气氛不对，就忙着把横眉竖眼的柱子拉开，“你们也别嘴快，没错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实弹打靶的时候尿了裤子，还好意思说人家呢。”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柱子也忍不住破涕为笑。说话的闹了个大红脸，摸了摸头说：“那啥刘政委，打人不打脸啊。”刘政委自己也笑了，“你别怂恿人家柱子上前线就成，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3.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里，一地梅花般的殷红血迹格外刺眼。
柱子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逃出包围圈的了，但他永远也忘不了刘政委声嘶力竭的高喊着“中国人民万岁”然后拉响了炸药包的情景。那个看上去比自己还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蕴含了无限的能量一般，震的周围的鬼子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格
已经两天了？不，可能是三天吧。肚子饿的咕咕叫，但最主要的还是冷，手脚有钻心的疼。柱子知道不能躺着，但自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哎你看红梅，这里有个孩子躺在那呢。”柱子听到远远的仿佛有人声传来，“这孩子手脚都冻伤了，红梅，吩咐嬷嬷拿我的冻伤膏来。”
“老爷，我们可是赶着去张大善人的宴会呢，都已经那么大风雪了，您这再一耽搁……”

“不妨，张从宽这老狗腿子，摆的也是鸿门宴。”人声说道，“我就算不去，他难道这辈子就不需要我给他治病了？还是救人要紧，别啰嗦了，快拿来。”
“我不想……死……”柱子嘴里似乎在嘟囔着这些，但眼前又闪过了牺牲的刘政委黑黑瘦瘦的脸，他心口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4.
“黄鹏举，光绪二十九年生人，现在奉天开设医馆，行治病救人之良事……”眼前的人扬了扬手里的纸，“哟呵，还是留学生，怎么，你这是要取代张大善人，立个新的牌坊？”
“呸！他也配叫善人。”黄鹏举勉强睁开还没有完全肿胀的左眼，瞟了一眼眼前穿着马褂的人，“欺压良民，剥削贫农，还活活打死那孩子的父亲！这种衣冠禽兽，是怎么有脸把‘善人’两个字挂在牌坊上的。”
“呵呵，你说的那孩子，是不是一早就听到消息跑路的那个小共产党啊？”马褂回他道，“共产党都是鸡贼，打个仗从来不正面跟你迎敌，就喜欢玩这些偷鸡摸狗之能事。怎么，我们的新晋黄大善人，你是准备投靠共产党么？”

“共产党？他们确实不行。”黄鹏举摇了摇头，但随即高声说道，“但蒋委员长在南方连战连捷，在平型关消灭了十万侵略我国的日本贼寇，迟早要解放东北，你又何必认贼作父，为虎作伥呢？”
“十万？哈哈哈哈。”马褂笑的直不起腰来，“那支去平型关的队伍有没有一万人还不好说，不仅拖住了你家蒋委员长二十多万有生力量，还绕道把你们的中条山防线给打下来了。你的蒋委员长很快，就要和你们家汪委员长一起，投靠太君啰。”
“不可能，这是造谣，是污蔑……”话音还没落，一道鞭影又抽了过来。但鞭影还没落地，马褂的头上就冒出了一个血孔。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新来的人，睁大眼睛僵直的倒在地上。
“黄医生，您没事吧。”来人将黄鹏举从架子上放了下来，“戴先生托我们来热河找您，幸好赶的及时。”
“先别管我，那孩子怎么样了？”黄鹏举不顾自己有伤在身，牢牢的抓着来人的手问道
“您放心，那孩子已经被我们送去前往重庆的专列上了。”来人说道，“确实是个好苗子，不枉费您一番救人的苦心。戴先生准备将他收为弟子呢。”

“那就好，那就好。”黄鹏举松了一口气，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5.
“史良行，在日本侵华早期协助日本人出卖我方情报，原本要判处你死刑的，但念在你后期诚心投靠我们，为我军收复东北立下了汗马功劳，特许你戴罪立功，现发配到东北第一农场做农技员，每周定期到营部来通报情况，这也算是一种监视，你能接受吗？”
“是的首长，我愿意服从组织上一切调配和安排。”史良行点了点头，看到远处瘸了腿的张老根，眼神不禁复杂了许多
“别在意了，小史。”张老根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没错，是你害死了刘政委，但你也把害死刘政委的人给抓回来了不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对不起，张教官。”史良行低下头喃喃的说，“我早些年实在太糊涂，竟然听信了日本人的鬼话……”
“行了行了，好好帮农场做事才是你现在要做的。”张老根抬头望了望天，“不知道柱子要是还活着，会不会……”

“您说的是赵铁柱吧。”史良行回忆了一下，“哎，当年不懂事啊，他爹还是我亲手打死的，我真的对不起他。”
“那就连他的份一起努力吧。有空来找我，我也在第一农场，不过进政教处之前记得先缴枪啊。”张老根说。
“是！张教官！”史良行对着张老根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回头跑步进了队列
6.
“黄天柱，你可知罪？”草台上的人很严肃的问道。
“他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有什么错！”黄天柱向着草台上头怒目而视，“难怪义父说你们共产党扶不上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政委，让我说两句。”站起来的是张老根。
“那行吧。”台上的人无奈摇了摇头
“柱子，我是老根啊。”张老根走到黄天柱面前，第一句话却不是劝说，而是叙旧。
“根……根叔……”黄天柱刚才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一半。
“柱子，你还记得刘政委不？”张老根说话间也有点哽咽，“要不是他和敌人同归于尽，我们也……”

“那你还帮这个狗汉奸说话！”黄天柱听到了刘政委的名字，忽然激动了起来，“难道不是他害死刘政委的嘛？”
“柱子，那你知不知道，他救了刘政委的儿子？”张老根问道。“什么？不可能，他不是……”
“柱子，人是会变的。”张老根缓缓的说，“毛泽东主席教导我们，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的义父是黄鹏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医生，对不对？”黄天柱点了下头，张老根继续说道，“那你总该知道，你的义父救过张大善人吧。”黄天柱迟疑了一下，又点了下头。张老根说：“你看，张大善人这样值得让人扒皮抽筋的恶棍，你的义父在救他的时候也没有给他脖子上划上一刀，为什么？”
“义父说了，善恶不是医生能判断的，他只负责救人，哪怕是他看不起的人。”黄天柱嗫嚅着说。
“那我问你，张大善人是不是杀你爹的幕后推手？”张老根继续问道，“那你怎么没把你义父也杀了？”
“那不一样，义父对我有养育之恩……”黄天柱看到了张老根直视他的眼神，有些不再确定

“你的义父在国民党队伍里当医生，救活了多少和我们作对的士兵？”张老根掀开了衣服，露出了左胸的弹孔，“我有一次就差点被这样的人打死，你说，你能杀得史老倌，为什么就不能杀你义父？”张老根继续说道，“但是，我们俘虏了你义父之后，依然对他宣布了共产党的俘虏政策，那就是——只改造，不杀人。这就是毛教员说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也是为什么你的义父选择不再回南京的原因。”
“可是戴老师说……”
“你的戴老师，就是差点让我死掉的罪魁祸首之一！我们去大别山潜伏的情报，就是他亲手传出来的，他还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包括二虎。”张老根说，“你是不是要为二虎也报个仇呢？”
黄天柱恍惚间想起了当年二虎嘲讽他的那句“是男人就干他娘的”，不知不觉，视线已经模糊了太多
7.
刘红上山扫墓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墓前沉默很久了。

“你好，你也是来给史叔叔扫墓的吗？”刘红好奇的问道
“不，我是来赎罪的。”高大的身影说完，就沉默了良久
“对了，说到赎罪。”刘红好奇的看着他问道，“他们说当初是史叔叔的极力要求，说要把他埋在这里，他说这里有一位他的故人，他要生生世世为他赎罪。你知道他是谁吗？”
高大的身影向边上走去，看到墓碑上刻着的“赵老栓”三个字，忽然跪了下来
“爹……”
夕阳倒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如当年打谷场上那个撕心裂肺的午后
评阅语：A，一桩旧事，几条人命，辗转多年，最后又成全了谁？耽误了谁？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真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