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by云相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雨来了,霜降了……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
奔向天和地
——父和母的怀抱……
——前言
大观杨结出了浓密的叶子,透过那绿的发亮的密叶缝儿,农历五六月的毒日钻着空要往里射入。地上显出了一层细碎的暗斑,阴影之中有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光亮。
一群黑蚂蚁正在这暗斑和光亮上爬。
在蚁群的头顶,挥动着一根细小的木棒,上面裹着一层晶晶亮的糖粉,蚂蚁们在诱惑的带领下,没头没脑地东奔西顾。
那人发出一声笑来。
执着木棒的一只手大如蒲掌,浅褐色手背的毛孔里,溢满了汗水,那湿意使这只手的皮肤展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中指上端的节骨上,鼓起一个茧子包,一点点细微的变形并不影响整只手的修长与瘦削。看到这幅场景的人,一定会在心里想,如果把木棒换成钢笔去配那手,一定也合适。握成拳时,小指一侧蜷曲出三条深刻的褶子来,每一条褶子里都晕有模糊的蓝色,你能同时从这只手里闻到墨水和纸张那平实的香味。

“叔英,乘凉荫儿呢?”门前的沙井路是村里唯一的一条南北大道,平时过路的来来往往,看到谁家门前坐个人,都会打声招呼。
说话这人是住在里苑的刘乌沙他娘,手里挎着个红提包,从南往北来。
逗蚂蚁的刘叔英扔下手里的棍子,站起来应答道:“哎,婶子你赶集回来啊?买啥好东西了?”
刘乌沙他娘嘿嘿直笑,烈日晒得人支持不住,她没做停歇,边说边走“给蓝蓝买点儿零嘴头吃”。蓝蓝是她的大孙女儿。刘乌沙外出打工去了,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家里留守着他娘、媳妇和女儿蓝蓝三人。
直到刘乌沙他娘往东拐进了里苑,刘叔英远远还能看到她热得头上都冒出一缕白烟来。
过了不一会儿,刘叔英的女人赶集也回来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悠悠摆摆地到了家门口。
地上那裹了糖粉的木棒已经覆上了一圆转儿的黑蚁,叫人看了恶心。刘叔英顾及到妻子,把那木棒往旁边的排水沟里踢了踢。
刘叔英一上午终于等到了人,见了面先瞪她一眼,想说什么还没有开口,手里已经赶紧接过车停好,又把她买好的东西都拎进屋。

阿香解下头上戴的韦编的遮阳帽,用手卷起一个侧边,呼悠呼悠地扇风,而后跟着刘叔英进到堂门,在他的布置下吹风扇、吃西瓜去了。
堂屋的正中央悬着一个白色风扇,三瓣羽翼飞速地旋转,绕出肉眼可见的重影。风带起暗红条几上的一摞请帖。
“哎……哎,请帖被风吹跑了。”阿香手忙脚乱地去捡,捡回来后拿一个盘子盖住。
刘叔英从井水里把湃过的西瓜取出,搁在灰色方桌上,左手按住瓜,右手用大菜刀轻巧地旋下一头的瓜皮,用瓜皮擦了擦刀身两面。
开瓜的时候,阿香到里屋换衣服去了,她赶集穿的一身都被汗沁透了,粘嗒嗒地贴着后背。
刘叔英那握笔的手,握刀时也稳稳的,右手提起劲儿,几乎是在刀锋点到瓜皮的一瞬间,手下的西瓜就“噗”一声裂开了。红色的汁水流在灰色方桌上,游弋着滴滴答答落在了砖缝儿里,一股西瓜的清香四散开来。
“熟了!”刘叔英握着刀说。
阿香走出来,刘叔英把一块切好的瓜先递给她解渴,自己然后才挑出一块吃。

他们坐在风扇下一左一右的两张条椅上。
阿香吃西瓜最慢,因为总要一颗一颗地吐籽,吃相像猫,秀气。
埋头吐西瓜籽的时候,阿香听到她男人嘴里带着瓜瓤,囫囵地批评她:“不是不让你出门,你又不方便,咱总得注意点吧,啊。”
刘叔英说话的时候,嘴角掉出一点碎小的西瓜肉,被他舌头一卷吸进去了。他吃西瓜没那么注意,往往是连瓤带籽地一口吞一大块儿。此时他正态度不轻不重地谴责自己怀孕三个月的妻子。
刘叔英和妻子都已三十出头了,两人是一路上来的同学,小学都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中学都在镇上的中心中学,高中又都去了县一中。刘叔英有三个姐姐,四个哥哥,父母去的早,他二十三岁那年,在哥哥姐姐的撺掇下,提着彩礼去李家庄向阿香的父母提亲。
两人是各自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刘叔英高中毕了业后,进了镇上的派出所,每天帮人处理户口、身份证、土地产权,写申请、敲章,跟一大帮子乡亲打交道。阿香在镇上的小学当语文老师。两家都觉得十分门当户对,这亲也就结成了,阿香父母厚道,一开始索要的彩礼钱后来都退给了刘叔英。

这么多年夫妻俩过的很美满,唯有一件事成了双方不能提的心事。阿香一直生不出孩子。
八年过去了,刘叔英和阿香医院也跑过,偏方也用过,命也算过,毫无作用。两人渐渐地也就绝了望,把那无子的悲痛藏在自己心里,偶尔翻捡出来,阿香少不了一场哭,刘叔英是个男人,也只好沉默着多抽几根闷烟。
年头里,有一天阿香神神秘秘地对刘叔英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具黑棺里窝着一条一动不动的白蛇。
她娘跟她说,这是好兆头,梦到棺材,你家叔英看来是要升官发财了;白蛇嘛……阿香娘知道女儿的苦,不敢明着给她抓不住的希望,只是含糊地说,反正都是好兆头。
阿香一开始没跟丈夫说,直到年前的腊月二十三,派出所的领导找刘叔英出去喝酒,告诉他过了年可能会给他升个官,一个很小的官——派出所就那么大个林子,能有多肥的鸟呢。
阿香高兴,顺势就说出了自己的梦和娘给的解梦。刘叔英听了后有一丝兴味,问她,这官儿是要升了,那蛇是啥意思呢?
阿香嗫嚅着嘴,她猜出了一点娘的话音,但心思一转,最终还是没有跟刘叔英说明白。

从那之后过了几个月,阿香某次吃饭的时候,闻着腥熟的鸡汤,突然一阵反胃。刘叔英睁圆了眼珠子,压下一颗扑通扑通惊跳着的心,陪着她去了医院。
阿香终于怀了他们俩的头胎。
多年以后,刘叔英慢慢回过味儿了,才终于晓得,妻子的这个梦是一个大凶之象,完完全全的噩兆。命运将会在一个寂静的午后,悄然而至,验收妻子梦的成果。
但这时候他正沉浸在中年得子的欢欣中,每天忙着照顾阿香的身体。
四个月过去了,深秋的大观杨掉了许多叶子,有人拿出扫帚沙沙地扫成一片,挟回家当柴火烧。在枯干焦黄的大观杨叶子堆里,寒风吹起一张暗红色的宣传单,标题是“**乡镇计划生育重整章程”,一二三四罗列地明明白白,底下落款还写着日期:**乡镇计生办宣 1999年10月10日。薄软的红纸快要离地的当儿,被扫叶子的人一把擒住,拿回家治火用了。
刘叔英这天从派出所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家对阿香嘘寒问暖,他身后带着三四个人,从那条沙井路上往东拐进了里苑,径直去了刘乌沙家里。

村里每家每户的大门平素是不关的,清早开门纳气,傍晚才会把两扇门一合,插销拉上。刘叔英他们不用敲门,跨进院子即扬声叫人。刘乌沙家里养的土狗吠吠着扑过来,看那架势,恶狠狠的,势必要咬掉人身上一块肉!
派出所的人被狗撵的满院子竞走,有个人寻到一截砖,举起手作势要往豁豁流着口涎的狗嘴上砸,这时刘乌沙他娘从屋里急匆匆走出来,嘴里喊着“狗!狗!我看你敢咬!日娘的,我把你卖了,送给人家贩狗的,让你没个好下场!——不准咬!”
她声色俱厉地喊着,家狗见主人气势汹汹,顿时呜咽了一声,爬跑了。
举砖的同事把转头块儿把地上一抛,拍拍手上的灰,跟着陪着笑的刘乌沙他娘,若无其事地进了屋。
刘乌沙他娘刚才一亮相,打狗的语气里就带出一种一般老百姓面对村干部时的顺服与讨好。虽然不知道这些大个子男人来家里啥事儿,但刘乌沙他娘看见了刘叔英,一下子就稳了神。有叔英在,一个村的,会出什么事儿呢,她想。然而刘叔英抬头低头的,总有些躲闪她的意思。刘乌沙他娘心咯噔了一下,第一想到的是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该不是乌沙在外省犯了什么事儿被逮着了吧?

她胡思乱想的同时,派出所的人频频给刘叔英暗示,无奈刘叔英神经忒粗,什么也接收不到。只好由他们打头阵,转头巡视了一圈,张口问道,“家里其他人呢?”
这一问好像直直问到了刘乌沙他娘的脸上来。
“我大孙女儿蓝蓝上学去了,儿媳妇儿去她娘家了,儿子嘛,一直是出外打工。”刘乌沙他娘数着人,低声回答道。
刘叔英还是不看她。这是咋回事儿呢?叔英啊,你可别吓婶子。
“哦……去娘家了是吧?”一个干部点点头拉长了音,那样子怎么看怎么怪。
“啊,你说我儿媳妇儿啊?”刘乌沙他娘愣了一下,接着说:“哎,是去娘家了,亲家母有点不得劲儿,她放心不下,去看望看望。”
“什么时候回来?”那人看着也挺和气,就是问的事情怪。没事儿打听她老实巴交的儿媳妇儿干什么哪。
“这……我也不知道哇,她待高兴了有时七八天的就住下了也不定。”
“哦……”又是一个拉长的音。那些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刘叔英。这家的指标是分派给他的,他们也就是陪同着过来了解一下情况,结果这正经的负责人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让他们在一旁干着急。

刘乌沙他娘随着众人的目光,也把一双老眼看向刘叔英,四目相对,刘叔英躲也躲不掉了。
他说:“婶子,我们这趟来,主要是确认一下。”他说话的空当里,刘乌沙他娘不住地点头,如同一只温顺的老羊,看见了自己人,眼里装满了浓厚的亲近和信赖。
刘叔英对着这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一瞬间感到自己不是人了,是个宣布消息的机器。他断续地说完了话,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对面的老人一双眼睛蓦地瞪直了,惊恐像井水一样往外溢,越溢越多,最终成了流出眼眶子的真实的水。那泪花砸在地上,在两颗心上都刺出一孔汩汩往外冒的血水。
“这……上面来了命令,说咱们县这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不严,年年都超标……县委书记给我们每个人都下了指标……一人得引一份产……不接受引产的家庭,要罚十几万哪……这……这是国家政策……”他官腔打不下去了。看老人流眼泪是一个人一生中不可细数的痛,那痛将一辈子啮咬这个人的心脏,直到心停止跳动。
刘叔英到死也没忘掉这双像害了红眼病的眼睛,和那里面止也止不住的眼泪水。那是他不得已戕害一份生命的开始,然后……还有然后。

刘乌沙他娘哭完之后,就开始闹,声嘶力竭地吼。那是人的惊恐达到顶端时,应激而生的一种反应,她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铁刀,叫着喊着的时候,听众总疑心她嗓子眼里含着一口同样生锈的血,会吐出来喷到他们脸上。
……
“咱们村刘阿宝他媳妇儿,年头里才生了二女儿,你们怎么不去抓!”
“你们不就是趁着俺们乌沙不在家,来欺负孤儿寡母的。你们有胆的,等乌沙回来,跟他说去,你看他能愿你的意!”
“天杀的,跟我说什么国家政策!那是一条人命,杀俺们一命,你们赔的起吗?!”
“你要是想引产,回家引你自己媳妇的产去!日娘的,欺负人。”
……
狗也上来助威,门墙外渐渐聚了一堆乡亲。
黄昏了,刘叔英他们劝说无果,最终还是回去了,商量等下一次刘乌沙他娘情绪平复之后再来。
回去的路上,刘叔英的心里一直在想早上开会时所长那慷慨激昂、抑扬顿挫的发言:
“国家政策是无情的,在大方针的正确指引下,有时候采取一两个极端手段,也是不可避免的。几十几百年后,历史终将会证明:我们是对的,我们不是刽子手,粮食不足人口爆炸的未来,人们想到这一政策,总会给我们以理解!”那话被受过教育的刘叔英听进了耳朵里,他高中历史学的不错,知道什么叫历史进程,什么叫时间能证明一切。他觉得自己能理解政策,执行政策——因为这是对的。只是那对与错上面总好像灰蒙蒙地盖了一层黑影,压抑着叫人不要往里细思。一旦细思,有什么东西会爆裂开的,那后果刘叔英承担不起。

单说一项,刘叔英就承担不起:所里下了死命令,无法完成自己指标的,立刻开除。
到时候靠阿香在公办学校里一点菲薄的薪资,怎么养孩子、顾家庭呢?
想到这里,刘叔英告诉自己,要坚定立场。
乡间流传着许多古里古怪的说法,在田野里看到了黄鼠狼,不能加害它,不然总有报应。盖房子时,基准线要对齐,不然破坏了风水,总有报应。如此等等。
刘叔英是不信的。
只是后来进了一趟医院,目睹了那幅场景,人就莫名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刘叔英在刘乌沙家做了两个月的思想工作,好说歹说,都没有用。刘叔英抬出那个将要罚款十几万的条规时,刘乌沙他娘说:“我们这贫困户,哪有十几万可罚呀?你们看看我这条老命值几个钱,值得话随你们拿走。”——油盐不进的样子。
所里很多人都是当地看着长大的,动不起粗,整个计生工作的战线被拖了两个月,所长也是急了,说再给三天,三天后没个结果,我们派出所就关门大吉!
所里人员有限,当地又大多都是宗亲联合,所里到镇上找了一批混社会的,给每个干部分两到三个人,到当地“协助工作”。

此地人家大多种着大观杨,杨树的树干能当房梁,也能做棺木,镇上有铺子收购。刘乌沙家里的一棵大观杨,需两人合抱才能围到一圈,被砍倒后卖了两千多块,收缴充公了。
树被砍倒的时候,压住了东南角的一棵石榴。那枝上还留有许多果子,大观杨排山倒海地一压,爆肚的石榴被挤的汁水横流,滚落了一地。这时没人有工夫可惜一棵石榴树——刘乌沙他媳妇刚被拉到医院去了。
刘乌沙他娘后脚刚赶到,已经来不及了,大夫在她儿媳妇肚子上对着胎头打了一针,什么都晚了。但她最终还是见到了自己这八个月大的小孙孙,只是婴儿的头、手、脚碎成了一块儿一块儿,像是无法被拼接的木偶。
孕妇已经傻了,盯着自己一下子瘪掉的肚子发愣,仿佛觉得哪里很痛似的,但就是说不出口。她灵魂之中有什么跟着那未足月的孩子一起飞走了。
刘乌沙他娘一边嚎叫,一边解下自己的外衫,颤抖着手把那孩子包裹包裹,带回家去了。
从那天开始刘叔英就得了偏头痛,不能见红,一见红就喊疼。那一摞准备发给亲友来喝孩子满月酒的喜帖被他扔进了抽屉深处。

挺着肚子的阿香被他送到了岳母那儿,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夜里睡觉时总能听到大观杨稀疏的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簌簌声,一下一下割着神经。
刘乌沙是当天夜里到的家,他老娘捶着他的背,怒吼道:“你死在外边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去看看你的孩子,保管叫你看一眼一辈子睡不着觉!”
刘乌沙返乡的火车在路上遇到了雨洪,人就是心里再着急,再恨不得长了翅膀也没辙。他先进去看了自己的女人,往日里总是喜气洋洋地叫他五哥的女人此时眼里仍是一幅呆呆傻傻的模样。
继而他又去看了自己来不及见面的儿子的小坟包。
刘乌沙这个人,到中学毕业接受完了义务教育,就跟人一起外出打工,什么都做过,工厂里的流水线、城市街头的建筑工人、摆摊的菜贩子,什么来钱就做什么。过年回家一准儿给蓝蓝买新年衣服穿,要什么给什么,对蓝蓝很好,是个相当称职的父亲。他想要个儿子,一是想给蓝蓝找个伴儿,等日后女儿出嫁了,娘家有人,不至于受人欺负;二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心绪,这心绪若对刘叔英说,他一定能立刻懂得。他们终归饮着同样的水土。

——等到百年之后,自己魂归九天,跟祖先的坟茔同列,每年要是没有后人来祭拜,那该是多少惨苦的情景啊!这幢从小住到大的老屋,这方土地,没有人来继承,到时尘归尘,土归土,被人推倒,荒废掉,从此世上再没有他们存在过的见证……那是什么,那就是——绝,户。
刘乌沙注定不能原谅一切,他面对着小儿子的坟包,整张脸都恨得扭曲起来。
一个下午,刘叔英四点半就下了班,打算给妻子阿香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买点营养品。
冬日的傍晚,天色乌蓝,他走在那条沙井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家赶。远处红霞弥漫,回到家已经五点半了,瞑色入院,悄寂无声。
阿香呢?家里咋那么静?走到大门口的刘叔英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进了大门,阿香洗被单晒了满绳子,把堂屋的视线给挡住了。刘叔英走到妻子平日里休息的屋子窗口往里看,阿香似乎洗衣服太累了,摊着手脚睡在床上,间或翻个身。刘叔英不由得笑笑。
刘叔英听到自己的笑声,困惑地摇了摇头——还是太静。往日里大观杨树上总会有三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今日也不见了踪影。

他拨开白色被单,人稍微矮着身体穿过晾衣绳,要往堂屋走。
在抬起头的一刹那,刘叔英瞥到堂屋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布包,他一边想是不是阿香随手遗漏的,一边朝那里靠近。
几乎不需要十秒,刘叔英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同时,他直着眼、尖厉着嗓子发出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喊叫——
但那喊声被门外一批放学回家的孩子笑着闹着的欢呼声遮住了,计生事业仍在进行中,学校对孩子们进行普及教育,要他们回家也帮着宣传,他们用清脆的童音齐声朗朗地念着: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
声音传到院子里睡得不踏实的阿香耳朵中,恍惚之间只听见什么“生……生……”
……
……
……
——生!
杀婴,完。
后记
刘叔英一家搬到了镇子上,两年后阿香居然又怀了孕,两人那陈年的创伤被时间逐渐抚平了。
刘叔英有幸经历了计划生育的三次变革,父母一辈,接受伟大领导的指示,卯足了劲儿地生;到了自己……有口难题。二十五年后,二胎政策放开了,儿子也长大了,他想终于,儿子不用经历自己那个年代了。直到有一天,儿子走到他面前说,爸,我决定了,我要当丁克!你们谁也别拦我。

刘叔英这才真正愕然了。
评阅语:A,有一股严肃小说和抒情散文结合的味道,让人怀念起地摊上买故事人的日子。
一句话晒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