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新婚大吉》by沉舟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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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喜糖
新婚大吉by沉舟
凉山村是有路灯的。笔直的s44省道切断了原本荒凉幽静的土地,灰白的水泥路两面泾渭分明。东面是一整片密林,遮天蔽日地,一眼望不到边;西面只有一条孤零零的乡间土路,狭长地连接着s44省道与纵深处的凉山村。路灯就影影绰绰地立在这条路的两侧,参差不齐,明灭不定。
这天是大雪,宜祭祀、动土、开生坟、合寿木,忌嫁娶。
1
阿梅静静地躺在里屋的床上。
堂屋是小房子除里屋外仅有的剩余空间,这里灶台当餐桌用,沙发当床用,逼仄混乱得不像话。此时王大和王大媳妇正围坐在生了火的煤炉旁边,一边烤手一边说着话。

火炉生得有点儿不够旺,王大又支起烧得滚烫的炉盖,往里填了一小块煤。看着刚投进去的煤块周边燃起了几点火星,王大能感受到双手的血液正在缓慢回暖,热得掌心的伤口些微地痒。他搓搓手,咽了口唾沫说:“她娘,老李家的聘礼送来了吧?怎么样,有多少?”
王大媳妇瞟了一眼里屋,眼里似有什么闪过,但很快恢复正常。她讨好般地笑了笑,回道:“送来咧,送来咧,我都堆在里屋炕洞里了,光是那纯牛奶,就有好几箱哩!喜糖老李家也买了,老李儿子过来送东西的时候讲了,啥都不用咱们操心呢!”说着,她又从破破烂烂的棉袄深处掏出了一块布包,或许是过于激动,不小心牵扯出了几丝棉絮。她也不管,只打开布包给王大看,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一叠叠的,险些闪到了王大的眼。

王大将沾了煤灰的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欣喜又小心地捧过布包,细数起里面的钱来。数罢,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了不得,了不得,老李家真的送来了五万哩!没成想咱这讨债闺女破了身子了还能这么值钱,老李家真是大好人呐!”
王大感叹完,又小心地把布包包好,交代了媳妇儿一声:“我现在去趟县城,赶在银行下班之前把钱存进去。你给那讨债鬼收拾收拾,换好衣服,明天好出门子。”说罢,王大又进了里屋一趟,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本存折。他随手冲媳妇打了声招呼,匆匆开门走了。
屋里,王大媳妇再次掀开炉盖,添了一小块煤。添过煤后,她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拍了拍,随后转身向里屋走去。

阿梅仍然躺在里屋的床上。王大媳妇走到炕头,弯腰从炕洞里扯出一件嫁衣来。那嫁衣只是颜色浓烈,并不出彩,说是嫁衣,不如说只是一块勉强做成了衣服式样的红布。王大媳妇掀开阿梅的被子,把红布往阿梅只穿了一套白色里衣的身体上裹。她动作轻柔,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穿吧,穿吧,我的儿,穿了好出嫁去。”
2
凉山村外那条狭长的土路,今日挤满了人。路两边的空地此时被搭了棚的摊子占了空,村民们正在各自卖力吆喝着,其间又夹杂着行人与摊主讨价还价的咒骂声,好不热闹。
李小虎在人堆里穿梭,瞪着眼睛寻找他想买的东西,却冷不防被靠近路边的摊主拽住了衣袖,他转头看过去,是住王大家隔壁的老刘头。

“嘿嘿,老李儿子,寻摸啥呢?看看,咱这摊子上有您要的东西不?”老刘头谄媚地笑着,指指面前的摊位。都是乡里乡亲的,李小虎只好停下脚步,仔细看了起来。老刘头最是会做生意,村子里有什么大事需要用到的物品,他忙不迭地就去县城进货,回回赶集,他的货品总是卖得很好。
今天,老刘头的摊子摆上了喜糖。李小虎眼前一亮,伸手在糖堆里扒拉几下,问道:“刘叔,您这糖怎么卖的?我前段时间在县城买了点,这不,都给王叔家送去了,我家还缺哩!”
老刘头听生意来了,更是喜上眉梢,他连忙拣了一块最便宜的,剥开递给李小虎。“小虎,叔知道,那天你给王大家送东西我看着了!这不是知道你缺呢,昨天刚去县城进的,好吃着呢!”老刘头一边说着,手上也不清闲,正为李小虎拢了好几堆喜糖塞进了塑料袋里,直到李小虎说了好几次“够了够了”才停手。

把装着糖的袋子往秤上过了一遍,老刘头麻利地系好袋子:“小虎,这些是九块八,叔再给你约上一把,你凑个整算了。”说着,他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贴近李小虎的耳朵说,“十块整,吉利呢!你家娶了阿梅那闺女,正是晦气,在这些方面多讲究一点,也是冲喜,你说是不?”
李小虎深以为然,于是笑着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老刘头喜滋滋地又摸了两三块糖进袋子,递给了李小虎。
李小虎还急着采购其他的东西,拿上袋子就急匆匆走了。老刘头摊子旁边的摊主是外村来的,早就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只等着李小虎走了,他便凑过来,给老刘头递了根烟,小声问道:“兄弟,我听了好一会儿,这怎么结婚的大喜事,说什么晦气呢?”

老刘头点了烟,便不好不说:“你这就不知道了,这李家娶的呀,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从省城回来的大闺女,叫阿梅的,听过吧?”
那摊主思索了一阵,终于一拍大腿:“听过!就是在省城端盘子,被别人那个了,后来怀上孩子回来的那闺女?”
老刘头惭愧地点点头,心里道他凉山村真是被这闺女把名声都祸害完了,心头涌上一股无来由的厌恶和恨意。于是他也不再藏私,一五一十地把阿梅的事儿说了。
阿梅是王大的大女儿,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正在省城读高中。阿梅初中毕业以后,就被王大送去了省城的一家苍蝇馆子打工,给人家端盘子。可惜不到一年,她就大着肚子回来了,给王家丢了好大的人,王大拿着一根铁棍把阿梅从村头打到村尾,打得孩子掉了,阿梅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那天王大把阿梅拖回了家后,凉山村再也没人见过阿梅。直到李家上门提亲,说希望把阿梅许配给他家,并承诺了好大一笔聘礼,阿梅和王大才重新成为凉山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场婚约成为凉山村的咄咄怪事,不仅仅因为阿梅的“晦气”处境,更是因为,李家托媒人来说的亲事,是为老李头说的。
李小虎他娘死在了生他那年,难产大出血,没来得及穿过土路送上省道,人就没了。老李头一辈子孤苦伶仃,把李小虎拉扯大后也去了,无疾而终。按老刘头的话说,李小虎是个孝顺的孩子,怕他爹一人在九泉之下孤单,就想着在村里寻摸个合适的,与他爹做个冥婚,也好成全他的一片孝心。
一来二去地,就找上了阿梅。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凑巧得很。”老刘头咂咂嘴,“要不阿梅肚里那团肉,怎就那么轻易掉了?哈哈哈,怕是急着去和它后爹团聚哩!”
3
王大存了钱,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正赶上这场荒诞婚礼。李家为冲晦气,讲究个天时地利,于是婚礼就着昏暗的路灯,在午夜举行。
因阿梅只能躺着,于是连喜轿都省了,只用了一辆牛车拖着,一路往李家坟地里去。王大跟在牛车后边,象征性掉了几滴眼泪,就忙着去收乡亲街坊送来的份子钱。红白喜事一起办,份子钱就收了两份,王大喜不自胜,根本无暇再看顾牛车上的女儿。
有好奇的村民凑上来,一边递份子钱一边问:“王大,跟咱们说说,你家阿梅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大一边数着钱,一边大声回应:“还能怎么死?那天被我打得只剩一口气了,回来好几天却怎么也死不了!嗐,我怕耽误李家的大事,自己把她掐死了呗!”来人惊了一惊,似是确认般又问一遍:“真的假的?”
王大闻言却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值得撒谎的?我王大向来是个实在人,从来不知道怎么撒谎。我自己的闺女,命都是我给的,临了收回来,还成全了彼此的体面,正常,正常。”
王大的尾音未落,就被卷进了远处响起的敲锣打鼓声,众人纷纷跑去看热闹,竟没人关注阿梅。
阿梅静静地躺在牛车上。
凉山村是个诚实又坦诚的村庄,这里从未有过谎言,所有的罪恶都明目张胆,司空见惯。

评阅语:A,阴冷恐怖,让人读来绝望的故事,作者讲法也很高明,一点一点把罪恶抖露出来,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卖女婚,越读到后面越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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