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by refra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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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by refractory
我的朋友皮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他来到北京很多年，做演员，专门做演员。一开始听不懂中文，只能进行简单的沟通，导演这边一打手势，他就开始说台词，说完了就以各种方式“死去”。前几天某香港大导演拍横店群演纪录片的时候也找了他，他本来还能演主角的，只不过由于长得太帅才告吹。
躺在地上，他说挺凉的。从脚一路往上冷，冷到手指尖。
我啃指甲，空闲的左手摸了一把金属书桌，嘶~北京冬天是挺难熬的。
回他:你现在中文挺好的，怎么练的？
皮特说他的老师叫郭德纲，还有个朋友叫于谦。
我直呼好家伙。原来是专业陪睡的郭老师于老师。
某一天我问皮特，要不要见面。我请他吃大学食堂，吃完去看电影，午夜场的恐怖片。
他先是大吃一惊，因为当初在网站上做笔友的第一天，我就挑明说不会见面。不会打电话。不聊自己的任何私人信息。
皮特熟练的中文让他能够演各种中文剧里的外国人，平时很忙。但是他还是答应了见面。
他说见面时会拿着一支粉色郁金香。
我说我会比较喜欢英国绅士风，他不屑，嘲讽道英国事实上有非常多流氓。家里看不起足球就到酒吧光膀子喝醉酒。

如我所料，电影烂得平平无奇。没有鬼的恐怖片，就像没有爱情的偶像剧。
在房间里，我把玩着粉色郁金香，问皮特，演戏是不是就像经历另一段人生？
“不是，片场会有很多人，你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是假的。不过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就是，演死尸的时候，躺久了，其他事情都想累了。我有时候会想，人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小瓶子，懒懒地问:“什么样？”
“人们当然不能抓着一个死人问，嘿老兄，你刚刚才去世几秒钟，趁着你还没有上天堂或者喝下孟婆汤，快告诉我们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们好拿去发表论文。”皮特耸肩，“所以有很多人从濒死入手，就是那种，将死未死，半死不活的状态。”
“那结论呢？”我停下拧盖子的手，定定地望着他。
“大部分濒死者被采访时说，死亡是一道光，是一种全然的放松和舒适。”皮特坐到床上，“不过我还是觉得体验过其他的舒适再去体会美妙的死亡吧。”
我思索了片刻，“对不起皮特，你是很好的朋友，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单纯的笔友关系吧。”
“哦，我也觉得你应该不会对我的帅气心动。毕竟我们算是soulmate嘛。”他熟练地套上衣服。
“你去再开间房间？”我倒了一杯水。“另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这个成语还是你教我的。”皮特挠头，“我发誓，无论是什么要求都答应你。”看他的表情，一定以为我要提出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之类的要求。
我清清嗓子。
“今天我决定自杀，安眠药已经买好了。时间就定在晚上。”
“一会儿。”皮特说汉语已经很多年，现在却又冒出了外国人的口音。
“请你不要安慰我和阻止我，我不想静悄悄地离开，但也不想发一条微博。那样会有人说我不是真的想死，在求助。”我埋下头，手里紧紧攥着瓶子。“今天和你一起吃饭看电影真的很开心。”
“这个世界非常美好。”我抢先说出了这句话。“谢谢你，真的，你走吧。就当没听见我刚说的话。”
皮特还站在原地，眼中罕见地出现了迷茫。
“这不是某种人性的测试，你不需要做出选择。尊重我的选择就可以了。”我再次强调。
皮特抱住我，在我耳边说，那先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说好吗？他递给我其中一颗安眠药，自己也吃下一颗。
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第二天的天空会是蓝色的吗？澄澈而干净，挂着些许白云，闭上眼时，我这样想。
再次睁开眼，皮特已经不在身边，我猜，他一定带走了我的药。可这并不能阻止我选择去死，而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手机锁屏闪出一条消息，没有显示内容，发送人皮特。
“我真的不喜欢语音消息，但是听到我的声音你有没有想起我？surprise！如你所愿，你已经死了。今天是你死去的第一天。快看你的手心，我已经画断了你的生命线。你有什么问题也不要找我，问题只能你自己努力去解决。”
“顺便说一句，你的药我扔进了房间的垃圾桶里。如果你还想吃的话，也可以捡出来吃掉。”
我看向垃圾桶，果然，几颗白色药片静静躺在那里。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皮特的双眼，澄澈的蓝一眼望得到底，弥漫着雾气和忧伤。
翻开手掌，舔了一口那条从左下贯穿了手心的线，苦涩由舌尖蔓延。
To be or not to be, is a question.
“太太这篇写得真好，最后结局女主选择吃安眠药还是不吃呢？我猜没有吃。”屏幕中的对话框弹出这样一句话。
“啊这……我也不知道。”屏幕前坐直的人手边放着一个塑料小瓶，瓶旁陶瓷小杯上白气徐徐升起。
这人打出一句话。“开放式结局。”
停顿几秒，双手尽数删掉，又打出:“当然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