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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之歌》by阿萱萱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海洋之歌》by阿萱萱


盲选组
限定词:东经41.037 北纬136.955
左,右,左,右,左,右。
2021年12月30日的刚果金,一辆破旧吉普的雨刷器在汽车前挡风玻璃划着让人困顿的节奏。
冬日的刚果金也有二十多摄氏度。这里并没有下雨,雨刷器刮掉的是前一场小型沙尘暴附着在玻璃上的沙子。
在《汹涌号外》就职已三年半的阿珉安静地坐在副驾上,半长的黑发随意地散落肩头,比普通人略白的皮肤使她看上去有一些病弱。
就算知道这人是个前战地记者,也很难不为她的生命安全担心。那本杂志唯一帮了她的就是疏通政府行书,让一艘法国军舰同意记者驻舰。高昂的安保费用是想都不要想。
“跨越半个地球来追踪也许都遇不上的海盗,值得吗?”一路都很安静的王天青开口问道。
阿珉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是她用个人资源找到的保镖,中国赴亚丁湾护卫舰上的退役兵士,政审过关,身手还行,会点基本英文,人品过关。最重要的,不算太贵。
“War correspondents有句行业名言:‘如果你没法阻止战争,那你就把真相告诉世界。’”阿珉说,嗓子里还带着安静了一路突然开口的沙哑。“往高尚了说就是这样,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属于我个人的出发意图……”

《海洋之歌》by阿萱萱


“为了名,为了利,为了影响世界。”阿珉嘴角勾起一个不那么温柔的笑。“我以前的工作就是力争在被不可预料的枪击、炸弹、导弹或地雷夺去生命之前,用文字、声音或图像将冲突事件记录下来,向世界真实传递着战争的残酷。”
“随便你信或不信,我以前其实有点反社会人格,但是做了卖命的记者,反而正常了一些——15年我去援非,赶上部落冲突,天天冒着枪林弹雨拍照,我心想要是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要为那鬼地方的人做些什么。”
“后来我追踪冈比亚的割礼少女,出了三篇报道——我对战争做了那么多报道,都没有这三篇关于割礼的引发的反响大,那时候起我就动了从前线退役的心。改变世界不一定非往战场上冲,有矛盾的地方就有记者存在的意义。”
“而且这次的行动的危险是相对很低的,我们待在军舰上,只是采访一些法国海军。这里不是索马里,海盗没有那么猖獗,遇上了算我们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太好。”
王天青耸耸肩,没有发言。索马里护航的日子里他见过太多海盗,没有什么事是“预计中”的。不过金主既然发言,他也不愿触她霉头。
当过战地记者是不一样啊,他心想。不知道真遇到海盗这位珉珉小姐是喜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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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驾驶颠簸的小车一路行往刚果金与喀麦隆的交界处港口,在第二天上午11点终于登上码头接应的一艘法国猎户座号货轮。他们要在乘货轮行大概半天,再转军方快艇上舰。
漫长车程与在码头的等待让两个人都疲惫不堪,钻进甲板下的船员休息室,来不及抱怨逼仄的空间,王天青就倒在了下铺。
“我猜想也许你会有一些退役军人最基本的谨慎感?”阿珉气笑了。
“一艘货轮,能怎么着……就算能了,也不是我能操控的。”王天青开了一路的车,已然累趴,把脸埋在被子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阿珉躺在隔着狭窄过道的另一张小床上,任疲倦卷着困意覆盖上她的眼帘。
再度醒来时船舱里一片混乱嘈杂,有人用法语大声吼着什么。
“他们喊什么呢?”王天青问。
 “我们运气真好。”阿珉顿了一下。“Le pirateri,海盗。”
“操。”说着王天青的手摸上了夹克内兜,那里他揣着一把意大利伯莱塔92F型手枪。
“别直接掏枪。”珉珉阻拦他。正说着,两个瘦高的黑人进屋了,一个人穿着黄色大短袖,另一个穿着花衬衫,头上包着蓝色的包头。两个人看到屋里是亚洲脸后叽里咕噜一顿交流。王天青在看见其中一个人背上的土制步枪之后脸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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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包头的黑人操着生硬的英语问。
Yes,阿珉答。她说他们两个中国人是记者,newsman,reporter,United Nations,looking for peace,一通比划。
外面是货物滚动的声音,拉开抽屉推倒架子的声音。王天青汗都下来了,也不知道黑人兄弟听明白多少,船舱外面法国佬的叫喊声小了,有一些粗声粗气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来来回回。
珉珉记者的身份不知怎么似乎打动了为首的蓝色包头海盗,他的英语稍微利索点,说自己是几内亚人,法国人都是王八蛋。他还会说法语,说“graine d'assassin.”
阿珉掏出笔记本。背枪的那个人慢慢后退到门口,斜靠着墙,面无表情地听着蓝色包头的海盗说话,也不催促,只挂着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王天青一边留意这边的沟通气氛,一边听舱外的动静。屋里的两个海盗加上外面的同伙,四个人打不住。他手汗出了很多,但不敢在裤子上擦,生怕自己惊扰到这听不太懂的“国际交流”氛围。
舱外混乱的声音逐渐小下去,有个男的大声吼了一声go。屋里两个海盗突然有点着急,蓝色包头手指着阿珉:“You must report,or you will die tom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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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珉点头,真挚地看着那海盗,说I promise.
他们这才离开,没有搜罗阿珉这屋里任何东西。一时之间王天青和阿珉谁都没有说话,屋里静的几乎能听得到呼吸声。
外面的动静开始出现劫后余生的复苏感。王天青脑子是懵逼的,不敢相信自己在护卫舰上都没碰到的与海盗面对面接触,在一法国货轮上碰上了。
他们对视一眼,往船舱外走去。法国船员来来往往收拾残局,这次大家运气都好,没有人员伤亡。一艘货轮,东西不值钱,不值得海盗扣押抵账。
上了甲板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外面天色完全黑下来了,看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船的灯光照到的区域能看到海水的反光。阿珉看了眼表,夜里十一点大几十分。
“这要是艘油轮,咱们现在估计都被五花大绑当人质要赎金了。”王天青点了根烟,冲着海面说话。
阿珉冲他比划,给我一根。王天青给她点了烟,背着舷窗的灯光,阿珉的脸因为打火机的火光忽明忽暗。
“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叽里咕噜的,怎么就没抢你。”王天青问。
阿珉深吸一口烟,又吐出去。“海盗为什么当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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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啊!”都没有犹豫,王天青直接开喷。“太他妈穷了,鸟地方又什么都不产,抢劫呗!”
“不是根儿。历史上西非大块基本上都是法国的殖民地,剩下一点是英国和西班牙的。91年索马里动乱本质上也是这帮殖民者留的烂摊子。咱们过来路上都是花的西非法郎,他们连钱币的控制权都没有。”珉珉望着暗色的海,一口气说道,语气不似表情沉静。“主权都不在自己手上,谈创造财富是奢侈。那个海盗是几内亚人,他说法国人都是杀人犯、独裁者,他们抢劫法国船报复。”
“那个蓝色包头,见过自己亲妹妹活活饿死。他咬牙切齿比划那阵是说,饿死的小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咱们没事……”珉珉随意地把烟灰往海的方向抖。“我答应他们要揭露法帝国主义的丑恶嘴脸,还西非人民以自由和公道……”
王天青被一口烟呛住,止不住地咳嗽。
这叫什么事,用文明世界的爱与光辉感化穷凶极恶的海盗?
“他们也真信?”王天青不可置信。
“我去过几内亚,我帮着联合国援助过难民。”珉珉看着王天青,一字一顿。“不是想改变世界吗,和海盗谈心这种事一生里也未必能遇上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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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珉的烟抽完了,她手法非常娴熟地从王天青刚才揣烟的兜里摸出烟和火。
“当然,他们也未必就有多正义了,哪个坏人不是有一兜子苦衷呢。记者不下判断,我们只做report——报道。”珉珉微笑。
我像个士兵,但区别是,我没有枪。彼得·阿内特的名言警句突然又出现在珉珉的脑海。
世界上无数角落,每个角落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无数的故事发生之后又消失,而有她在的地方,故事会被记录下来,传播出去——如果你没办法阻止它,那么就把真相告诉世界;如果你不确定那是否是真相,那就写出一切细节,让看客自行判断。
船上突然开始播放广播,船舱内外都流淌着欢快的法文歌曲,有一些刚才还惊魂未定的船员拿了起泡酒在甲板上大声地跟着唱歌。
“这帮法国佬也真行,刚遇上事,这怎么又唱上了。”面前的景象明显超出了王天青朴素的国人退伍士兵的认知。
阿珉又看眼表,金色小表盘上分针已经挪到了59的位置上。
“跨年了。”
她靠着船舷往远处望,夜色下的大西洋神秘又曼妙,海面上浮现出一片片星光一样的蓝色光带。这是一种荧光蓝色的浮游生物随着海水上下沉浮所发出星星点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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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大西洋冬天的‘海洋极光’啊。”阿珉笑了。“我们真的运气好。”
“运气好?我怎么觉得跟做了场噩梦似的……”王天青说。
“噩梦吗……?”阿珉这才点燃她刚才摸出的烟。“也许这才是真实世界呢。”
带着尼古丁的白烟消失在大西洋的海面上。
这就是2021年12点59分59秒,在东经41.037 °,北纬136.955°所发生的故事。在那一刻,你又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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