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南方》by鱼露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
限定词:宇宙的尽头铁岭
英子有一辆绿皮火车。它总共有十二节,一节车头兼驾驶室,一节餐车,一节浴室,可以在里面汗蒸搓澡,一节装客人们的宠物和行李,剩下八节坐乘客。乘客上车要买票,每张票100元,一共80个座位,这样一趟就可以挣八万块。她和列车长两个人平分,一个人四万块。列车长坐驾驶室里,面前是宽阔的玻璃窗子和控制台,上面铺满花花绿绿的、用铅笔和橡皮充作的按钮。她抓起铅笔盒,手背对着嘴唇:全体乘客请注意,全体乘客请注意,由铁岭开往南方的T321次列车现在要离开站台了,请坐稳扶好。英子负责拉响汽笛,火车就轰隆隆地驶出站台了。她猛地拉下台灯垂下的电线,伴随着啸叫,蒸汽一团团从车顶的烟囱口膨出,包裹住长达十二节的绿皮火车,将它轻柔地抬起,成为一辆高科技云悬浮列车。就是这趟车把英子的爸妈送去了南方,列车长告诉英子,等我们挣够了钱,闯出了名声,他们就会闻名而来,到列车上找你;
实在找不到,就再给你买一对,反正我们有钱。列车长把她圆形的枕头想象成方向盘,列车一刻不停地向南开去。第一位乘客是水兵水星,紧接着是水兵火星、水兵木星、水兵金星、水兵天王星、水兵海王星。英子煞有介事地卖票,她把记作业本撕成了一条一条,每上一个乘客就撕一张给他。要获得上车的资格,必须要获得她和列车长的双重肯定。绿皮火车虽然每天都驶出铁岭站,但却没来及游历什么山川,大部分的时间反倒放在了臧否人物上,直到列车长的妈妈揪她们去客厅吃饭。

这辆列车现在停放在英子的脑子里,时不时就啸叫一下,像贪吃蛇一样在她脑回沟里来回爬行。语文书上提到了黄山,她脑中就浮现出火车突突开上云海绝顶的画面,试卷上的题干读了三遍,没有一次能理解它的意思。这么下去,分数可想而知。这天英子放学回到家,把书包往地上一甩说:奶,老师找家长。
奶奶坐在全屋唯一暖和的地方,下半身披着一件军大衣。她未说话先咳嗽了半晌,问:啥事儿啊?英子手不闲着,打开暖炉开始清煤灰:说我注意力不集中,上课老走神,不知道家里哪个傻逼教的,七年级了乘法表都能背错,家里人都不上心,那学校上什么心?浪费教育资源,再这样就放弃你了。奶奶听到“傻逼”二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喉咙里卡痰喀剌喀剌响,问,还说什么了?英子说,能学学,不能学给我滚家去。把门带上。奶奶手里盘着串子,不言语。英子说:奶,煤饼就最后一块了。奶奶说,嗯。英子换好煤饼,往奶奶被窝里一探,冰冰凉。她把暖水袋拽出来,倒出里面的凉水,把暖水壶里的温开水倒进去,塞回奶奶的被窝,再在暖炉上坐一壶水烧着。奶奶坐在床上,背靠着窗户,上面糊着花花绿绿的红底伟像、报纸、圣母和基督像,其中一张报纸上写着“……因未满14周岁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进行收容管教。

”她脸上的褶子弯弯垂下,像扑棱蛾子的触须:你吃饭没有?英子说,在学校吃了点儿。奶奶问,明天你生日,你想怎么过?英子说,不知道,不过了吧,学习挺忙的。奶奶一口浓痰冰糖一样硬卡在喉间,喘息了半天,说,要不你得空也可以去看看任叔和任婶。你任叔头发都白了,看着怪寂寞的。英子点点头:那我今晚去吧,在那边过夜,今天就不回来了。奶,我给你带了馒头,你记得吃。奶奶说:让任叔和婶儿多给你点好吃的。英子笑了。
等到炉子烧得旺旺的,英子出来,外面天擦黑,下起了雪。应该说是雪继续下了起来,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续地下,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还被踩成了泥水,结成冰。英子戴了一顶雷锋帽,把脖子耳朵都牢牢护住,外面裹着续了不知道多少次棉花的棉袄,搭倒骑驴到最近的公交车终点站,又搭了两个小时公交车,转了两趟车,最后来到一家名叫“欢乐原”的饭店。饭店有五六层高,隆冬腊月,顶上“开心之原”“幽默之城”“欢乐之都”十二个霓虹大字穿透雪雾,朦朦胧胧地放射着红光。它已经很靠近城市边缘,再过不远处就是高速公路,铁轨紧挨着饭店屁股后边儿。英子看了看表,九点半,她的鞋子半湿了,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冰。她推门进去,说路过这里,家长让她在这里等他们一会儿。迎门的姐姐很热情,说外边冷,让她在屋里等,还给她倒了杯开水。英子揣着那杯开水,坐在门厅边上的椅子上,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等了约莫一个小时,饭店的人都快走光了,英子下了地下车库,隐蔽在车库入口的拐角处。她仍是张着溜圆的双目,检视着每一位经过的人。
她看到他了。她看到了蔡宏波。蔡宏波当天下午刚解除劳教,不过几个小时,他真的又出现在了冒着腾腾热气的饭店里。
英子看了看表,十一点三十分。
英子的手脚冰凉,热血上涌,额头正中嗡嗡作响。她仿佛变成了奶奶碟子里的辣椒油,火气在周围散开,正中高耸着一撮尖利爆裂的宝塔。
蔡宏波走过英子身边,丝毫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人影,他和他爸妈走向他们的七座SUV,他爸开车,他妈上了副驾驶,他在车后刷手机,等待车掉头。尾灯亮起又熄灭,橙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闪了一下。
这好比是英子的发令枪。她在完全想清楚之前蹿了出去,夺过蔡宏波的手机,转身不要命地向外狂奔。
蔡宏波懵了两三秒,大吼道,站住!立刻追了出去。英子从地下车库奔出,外面飞雪连天,铁幕一般砸下来,两三米之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蔡宏波在她身后嘶吼:有小偷!她偷我手机!保安!保安!但是时间已经太晚了,四下无人,唯一的保安在保安亭里烤着暖炉昏昏欲睡。英子一边跑一边注意着他有没有跟上来,忽然脚下一拌,扑在地上滚了一圈,手机也脱手,屏幕亮起,摔出了几米远。原来他们已经跑到了饭店后的铁轨处。蔡宏波这下不急了,他一手捂着腰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两腿倒腾着,走到英子摔倒的地方,先没有去捡手机,而是一脚朝英子的头飞踢过去:我看你还跑啊?英子被他踢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呕吐,半天起不来。蔡宏波跨过她,走到铁轨那边捡起了手机,然后转头往回走,想回到车库去,路过英子的时候又飞起一脚踹在她肚子上解恨。这脚踢完,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低头一看,英子牢牢抓住了他的裤脚。

英子被他踢得嘴角哗哗流血,呲着白惨惨的牙问,你怎么出来了?你爸妈塞了钱是吗?蔡宏波狐疑地看着她,谨慎起来,不答反问:你是谁?同时用力抬腿挣脱了她。英子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追问道:你的刑期明明还有一年,为什么今天就出来了?蔡宏波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离她远点,他的声音变得凶恶而有些颤抖: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英子扶着眩晕的脑袋,说,你的朋友发了说说。蔡宏波骂了一声“操”。他又问,你来找我干啥?英子说,你觉得呢。蔡宏波说,你认识任溶溶吗?英子说,认识。蔡宏波说,她是你谁?英子说,她是列车长,我是她的列车员。蔡宏波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他妈……你他妈一个疯子。
其时大雪笼罩住了世间万物,路灯和月光本就稀薄,此刻更是看不清草木道路,蔡宏波面对着英子站着,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消失了,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存在在世上。蔡宏波被风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能依稀辨认出对面发育不足的身材和鲜嫩的嗓音。一缕月光打在英子的脸上,雷锋帽下面露出她巴掌大的脸,鼻青脸肿,面容稚嫩,蔡宏波突然打了个摆子,心中一激灵:你多大了?

英子斜着眼看了他会儿,笑了:你看我像多大?
蔡宏波从车库跑出来时没穿羽绒服,此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他不再理会英子,把双手夹在腋下,扭头就往回走。背后传来英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铡刀一般:我十三岁,三年前我十岁,明天是我十四岁生日。我要在今晚取你狗命。
英子疾跑两步,跳起来扑到他背上,牢牢勒住他的脖子。地面铺满了冰雪,滴溜溜的滑,蔡宏波被勒得一瞬间向后仰倒,他像个巨兽,双手箍住英子的胳膊拼命摇摆身体,向四面胡乱甩着,二人一起滚倒在地。英子滑脱了手,下一秒蔡宏波就爬起来,骑在她肚子上,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那双属于成年人的手上。他卡住英子的脖子。英子完全没办法反抗。三年前他十三岁,就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一百四十斤,拖着只有十岁的任溶溶走了四个小时,像提溜着一只小鸡一样容易。现在他又长高了,将近一米八的个子,英子断然打不过他。但是她有刀。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英子感觉喉咙被抠穿了一个洞,肺要憋炸一般疼痛,她伸手摸出别着的一把弹簧刀,不论面对着的是什么部位,深深地攮进他身体里。蔡英波的血从刀柄流下,流淌到英子手上。啊啊啊啊啊——他因为极端的恐惧和疼痛爆发出尖叫——啊啊啊啊——这个狗逼的血居然是热的,英子想,操他大爷。

他皮下有厚厚的脂肪和柔软的内脏,刀子捅进去居然就这么容易。这个狗日的,操他妈,他原来也会疼的,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能和任溶溶的内脏一样是温暖的呢?他那时也是这样感受过任溶溶的血吗?
蔡宏波的手还在施力。英子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大脑已然停止工作了,耳边蔡宏波的尖叫声逐渐平息,雪花轻轻落地的声音反而清晰起来。风雪似乎也止住,零星的雪花悠悠飘落,英子仰面躺着,从鼻端开始感觉到温暖复苏。她察觉到地面有些许震动,轰隆隆,轰隆隆,偏头闻声望去,一辆火车正从铁轨的尽头驶来。它卷起地面的落雪,冲破冻得硬邦邦的北风,两颗澄黄锃亮的头灯,像炉膛里烧红的煤饼一样圆滚滚、金灿灿。它中气十足地啸叫着,远远地,英子看到有人从车厢中探出身子向她招手。火车又开近了些,她看出那竟是蓝色头发的水兵水星。她坐在第四节车厢里,里面还有水兵火星、水兵木星、水兵金星她们,全都在。第五节车厢里载着多啦A梦和多啦美,第六节车厢里有哪吒、小龙女、小鲤鱼,第七节里是奶奶,第八节里是任叔、任婶和任溶溶,从头数到尾,足足有十二节车厢。

他们一起去往那个地方,那个英子的父母也在的地方,那个英子自己也想去的地方,那里是全新的一年,温暖如春,水草丰沛,四季都有鲜花盛开。火车载着他们,载着漂亮的任溶溶,一刻不停地往南方开去。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好强的文字表现力!故事虽短,意蕴却极深刻,有一种让人血脉偾张的侠义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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