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前》by Tearjerker

公共组
限定词：301国道
1
我记得一句无数人假装深沉说过的话：人生是由无数个选择组成的。
选择。选择循规蹈矩，选择进取，选择忍耐，选择假装，选择冒险，选择从低谷中爬出来，选择一路向前，走向成功。
噗，说得好像什么都能选择似的。
2
第7次被喝醉酒的爸爸打得没法起床做饭后，妈妈选择了离开。
那天是2018年的最后一天，随着妈妈消失不见的还有家里的存折和信用卡。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妈妈是去过新生活了，我不怪她。
但我并没有迎来新生活。
爸爸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都砸碎，玻璃窗户，木椅子，瓷盘子……我跑得快，躲在奶奶的房间，锁上门，就着各种材质和地板撞击的声音迎来了2018。
玻璃的声音很清脆，一整块碎成很多片时似乎还有余音；瓷片的声音和玻璃类似，但要看厚度来，不同的厚度夹杂着不同程度的浑浊；木头的声音钝钝的，咚咚咚，但远没有肉体和地板撞击的声音闷。好在妈妈走了，我再也不用听见这闷声了，真好。真不好。
奶奶把我搂在怀里，用被子和手捂住我的耳朵。我搂着小熊。它是我10岁生日时爸爸送的生日礼物。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照相馆拍全家福，我抱着摄影师的小熊道具哭着不撒手，爸爸只好无奈买下。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终于恢复寂静。慢慢地，另外的声音响起。房间里奶奶的呼吸声和门外爸爸的呼噜声一弱一强仿佛打着节拍。
再到最深夜，远方也传来声音。一辆接一辆摩托车的油门声，呜——，这声呜突然出现，快速又悠长，似乎还跟着摩托的轨迹转弯，呜——。这么冷的天，那群职高的混混倒是从来不怕冷，又在半夜赛车。
3
读书没用。
爸爸读了很多书，还是会打人。妈妈读了很多书，还是会挨打。
我从全班第二变成倒数第二的时候，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搂着我睡觉，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喝酒，偶尔还带了另外一个女人回家，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读书没用。这是我15岁就明白的道理。所以初中毕业后，我就去了家附近的职高。读普高干什么？读完普高还要读大学，不知道读多少年才能离开现在这个家，我那酒鬼爹还不知道有没多余的酒钱供我读。要是他娶那个女人进门，这家就更没我啥事儿了。奶奶身体也愈加不好，我还要急着挣钱让奶奶享福呢。
高中生活我过得还行，认识了一帮兄弟，强哥是其中之一。他比我大两届，最喜欢半夜溜出校门，沿着301国道，骑着他的宝贝摩托鬼喊鬼叫。“速度，全世界只剩下一样东西，那就是速度。脑子里什么烦心事儿都没有，只有摩托，还有前面的路。”强哥教我骑车时，在我耳边说了这样一段故作深沉的话。我的手握着车把手，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我感到些许不适。

也许是从妈妈离开我的第一天起，我开始厌恶所有异性的触碰。
但第一次骑车的兴奋掩盖了所有奇怪的情绪。
伏在车头，心思集中在飞驰的这一秒，把我的所有——酒鬼爸爸，消失的妈妈，陌生的女人，年迈的奶奶，我的身体，不确定的未来，全都交付给这台一路向前的机器。我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速度，也只有速度是实实在在的。
毕业后，我用奶奶给我的钱买了一辆二手摩托。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就骑着摩托在301国道来来回回，那里才是我的家。我的家，已经被爸爸和另外一个女人占领了。那个傻女人，她还不知道一个酒鬼的真正面目有多可怕。
4
奶奶曾经告诉我，女人这辈子只需要学一个本领就够了，那就是忍耐。
我没学会，也不打算当女人。
当女人会痛，来月经会痛，结婚后挨打会痛，生孩子会痛，生个女孩没人管，生个男孩长大后会打女人。
我的头发越来越短，衣柜里的T恤和裤子越来越多，比起粉色的蝴蝶结我更喜欢黑色的球鞋，球鞋骑摩托也更方便。
“不伦不类，丢人现眼。”爸爸评价我时，他多年来读书所积攒的深厚文学底蕴终于显现了。如果不是那个傻女人提醒，我爸估计永远都察觉不到我的变化。走在小镇上，凝聚在我身上的眼神越来越多，带着探究、好奇与耻笑，欲言又止。

但我并不在意。揣着奶奶给我的三千块钱，我坐上了去省城哈尔滨的火车。一排排的低矮房屋和树木倒退成模糊的幻影，我看着窗户，计划迎接新生活。大城市没那么多人揪着你是男是女，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只要肯干，就有钱。先从酒吧服务员做起，做得好就能升到领班经理，说不定还可以学调酒，瓶子摇摇晃晃，红色的鸡尾酒，喷火的高脚杯，亮晶晶的冰块，我还要给我的酒取个牛逼的名儿。
我要挣钱，我要把三千块变成三万块，然后给奶奶买吃的买穿的。
5
2021年1月1日，我刚满18岁的第3天，来到哈尔滨市中心的一家酒吧当服务员。工资一个月两千，如果不生病的话，勉强生活足够了。
初来乍到，很多事我都要从头开始学，酒名、客人的特征、擦桌子、洗酒杯，以及最重要的：学会忍耐。
要忍耐日夜颠倒的生活节奏，忍耐故意刁难的客人，忍耐不怀好意的触碰。
有一次，一位客人笑着问我，“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不说话。他看了看我的脖子，对着他的朋友说，“喉结都没有，是个妞。”桌上的其他小青年笑了：“喉结看不出，你得摸胸哈哈哈哈哈！”他的手就猛然凑过来。我紧紧攥住托盘，快要忍耐不住打人的冲动。

“哎哎哎，摸错了摸错了！”那双油腻的手并没有摸到我的胸，领班经理拉着那双手，放在了自个身上，朝我使了个脸色。
我这才发现，强哥就是我的领班经理。
之后的日子，多亏了强哥的照拂。我的员工餐总是比其他人丰盛一点，班次总是比其他人规律点。有一两位同事打趣我和强哥的关系，我不置可否，除非他是gay，否则是不可能对我有想法的。现在的我留着短发，穿着男款的员工装，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个清秀的男服务生。偶尔生病或者闯祸了钱不够用的时候，强哥还接济我一下。再潦倒我也不会向我爸借钱，他说我是婊子妈生的小婊子，只会拿着他的钱跑。奶奶就更不行了，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病花光了她的存款，也带走了她的健康。
你看，虽然我这人看起来爹不疼娘不爱的，但总有人对我好，例如奶奶，例如强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我和奶奶每周都会打电话，讲讲在哈尔滨发生的趣事。奶奶老了，视频里的她常常躺在病床上，我想代替她看看世界。每次挂电话前，她总是叮嘱我，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想，这世界上可能只有奶奶，还把我当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儿。

6
2021年12月30日，又一年快要接近尾声。
下班后，强哥请我喝酒。他举起酒杯说，“这杯祝2021年我们的重逢。”我举起酒杯和他的相碰，仰口灌完一杯，感激他的照拂。他又举起酒杯说，“这杯祝你19岁的生日。”我这才发现我的生日到了。爸爸从不会祝我生日快乐，但不知为何，奶奶竟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又仰口灌完一杯，感动他的细心。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脚也站不稳。强哥扶住了我。那双曾经替我挡走骚扰的手，教我骑摩托的手，慢慢地放在了我的胸上。我感到恶心，想吐。我的衣服一层一层被剥落，奇怪，冬天里骑摩托我都不觉得冷，现在我冷得发抖。
一股撕裂的痛贯彻我的全身。我这才明白，比起和地面撞击的痛，被撕裂才是更大的痛苦。妈妈的经历告诉我，当女人会痛，来月经会痛，结婚会痛，生孩子会痛。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被撕裂会痛，就离开了我。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女人，但现在这份痛代替了妈妈告诉我，当不当女人不是我能选择的。
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痛苦掩盖了我所有的感觉，包括听力。闭眼是一片黑，睁眼是一片白。好想奶奶啊。妈妈去哪儿了？

手机在响。哈哈，说来好笑，这种时刻我爸给我打来电话了。我没理。可是它一直响一直响，想要穿透我的脑膜。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7
酒不是个好东西，这个道理我从小就该明白的。我揣着仅有的3000块存款，匆忙上了回家的火车，但还是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葬礼很热闹，那个傻女人和爸爸站在一块，招待着宾客。爸爸拿着酒瓶，酒顺着他的嘴流进肚子里，然后把他的整个脸映得容光焕发。
奶奶的棺材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把钱塞到了奶奶的手里。那双手搂过我，捂过我的耳朵，我还记得那份温热，但现在已经冷了。
8
沿着301国道，一个人，一辆摩托。在摩托车上，我忘记了过去，忘记了现在，忘记了未来。没有冷也没有热，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我好像置身于一个隔离的空间，在这里我和我的摩托是一体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前方突然出现光亮。那是一辆轿车的车灯，灯射得又亮又远。
光，黑夜里唯一的一束光，前方的光。
我握紧了把手，微微松开早已到底的油门，又重重一拧，再快一点，再近一点，光明就在前方。一路向前，飞驰，飞驰，飞驰——2021年12月31日23时59分59秒，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我就这样驶入了2022，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