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by一碗盖饭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公共组
限定词:青海茫崖
零
新年钟声敲响,手机嗡嗡震动。钱尘猝然惊醒,睁开睡眼。眼睑开阖之间,年份完成交替。地球开始新的公转,古树再添一圈年轮。
2021年的来临本无声息,却摇醒他方才的梦境。梦里依稀是他小时候,一个阳光下朦胧的身影,温柔地摇着摇篮。
元旦也是钱尘的生日,但生日一旦和节日绑定,往往会被忽视。偏偏他幼年丧母,背井离乡,独来独往。如今只有大数据记得他何时降临人世。
出租房内灯光昏暗。钱尘借着电视的光芒,摸索手机,去看它为何深夜响起,从而保持和世界不多的联系。
“好久不见,生日快乐。”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提醒钱尘今天刚满三十。
钱尘猛地直起身来,手指在触屏上微微哆嗦,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他回道,“谢谢,请问您是?”
这一夜里,手机再未响起。
关于号码来自何人,困扰了钱尘一夜,三十年间的稀碎回忆像沉渣泛起,搅得脑海一片浑浊。他一一否定所有可能,终于在醒来时回拨了过去。
“您呼叫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钱尘放下手机,一切本该到此为止。

一
当天下午,钱尘收到一件快递,薄薄一个信封,上头没有任何信息。他拆开信封,一张照片滑了出来,飘如转篷,无声落地。
照片上苍天黄土。一片湛蓝大湖,与天空连成一处,水天之间并无界限。湖岸边立着一块不规则造型的石碑。照片只拍到石碑一角,依稀可见碑上刻了个“外”字。石碑边有个人背对镜头,转过头来,一脸错愕。他的长相和钱尘一模一样。
右下角标明日期,2021年12月31日。这张照片来自未来。
钱尘大白天像被鬼压了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俯身将照片拾起,又盯着看了许久,直至自己也无法反驳——那人分明就是钱尘自己,可他从未去过照片上的地方,更不知照片上是哪里。
他在搜图引擎上找了半天,大致确认照片拍摄于青藏高原附近,除此再无更精确的匹配结果。钱尘试图说服自己,或许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生活着另一个自己,心血来潮想和钱尘取得联系,仿佛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却妄想直面彼此。他想找人商量,但最终作罢,没人能和他分享这一则天方夜谭。
希望这只是个无害的玩笑。
过了十二天,第二张照片出现了。这次照片里的“钱尘”仍站在石碑边,表情略显局促,双眼直视镜头。

右下角标明日期,2020年12月31日。这张照片来自过去。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攥住钱尘,外界的声音被暂时隔绝,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狂乱,仿佛要撞断肋骨,窜出胸膛。如果钱尘收到的只是自己平时的照片,还能当成有人对他有所企图。但在千里之外的陌生风景里,频频出现自己的身影,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
第三张照片如期而至时,钱尘选择了报警。他在派出所做了笔录,从头开始回想,那条问候短信也许就是事件的起点,之后的照片则像是故事的章节。
民警如实记录后,抬头看他,目光复杂,“这事没对你造成实质伤害,所以不予立案。如有进展,我们会另行通知。但若经查证,证明你是谎报,你要承担相关的法律责任。听明白了吗?”
钱尘悻悻走出派出所,民警的话语犹在耳边。临近年关,朔风刺骨,路上行人寥寥。他缩了缩脖子,只觉寒意透心,仿佛某处有一双冷眼俯瞰着他,正暗中嗤笑。
二
冬去春来,雪融花开。报警的事不了了之,每张照片却到得极为准时。后来钱尘发现,这些信封似乎不经快递,就能凭空出现在家门口。虽然每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始终不变,但照片上的他,却一张比一张年轻。暮气沉沉的双眼,重拾清澈光亮。退后的发际线像涨潮般涌向脑门,岁月的痕迹渐被岁月抹去,他从中青年重回童年。

钱尘算了算,如果每隔12天就有一张照片,而前一张照片上的自己都比后一张上的大一岁,那么在12月27日,他会看到自己刚出生时的样子。在这之后,自己将不复存在么?
没有答案,就跟人生一样没有答案。
草叶枯黄,北风又起,2021年转眼将尽。除去照片之外,一切如旧。钱尘开始慢慢习惯,情绪逐渐从恐惧到麻木,再到莫名期盼。他仿佛交到一位逆时间之河而上的笔友,邀他见证这场独一无二的掠影。更重要的是,这位朋友时时还记得他。
98年的照片上,湖畔那块怪异的石碑已经消失,唯有水天依旧。钱尘也彻底变成了小学生的模样。
而到了93年时,照片上出现了第二个人。
那是个干练的女性,把钱尘抱在她怀中。两人满脸笑意,而眉眼相似。这种温柔直击钱尘的心脏,待他回过神来,照片上已落满泪水。
他打电话给老钱时,生父的声音是如此陌生。
“妈究竟是怎么没的!”钱尘的声音不住颤抖,“你说过等我长大会告诉我。”
但长大之后他再也没问过。
老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直到钱尘以为电话掉线时,苍老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彻底的疲倦,“矿难。”

钱尘忽然明白了,这一系列事件并非恶作剧,而是神启。
最后一张照片里,钱尘回到了襁褓,蜷缩在母亲怀中。母亲表情慈和,照片显得圣洁而诡异。信封里还有一张12月30日去青海茫崖的机票,以及一张折叠的便签。
如果不是因为这事,钱尘完全不知道茫崖的存在,但这不能阻止他即刻动身。路上钱尘详细搜索关于茫崖的资料,意外发现一处叫外星人遗址的景点。他对比了景点刻着“外星人遗址”的石碑,发现这正是之前照片上的那块。
那里或许会是终点。
三
钱尘在茫崖花土沟机场下了飞机,只见云天低垂,与地平线夹成一个锐角。远方土黄色的山峦起伏延绵,像包围大地的巨人。
他租了车,沿着环湖公路,不断深入,一路远离人迹。天空纯净至极,仿佛信马由缰,就可以直接驶入云层。渐渐公路两边出现干涸的盐湖,一望无际,煞白的盐渍像凝固的水沫,残留的湖水则像凝碧的琉璃,美得像一场不醒的好梦。
到达目的地,已是12月31日下午。巨大的日轮缓缓下坠,托素湖上吹来咸而冷的风。此地之所以叫“外星人遗址”,是因98年有人在这里的三角洞发现了深埋入山体的铁管,管体与岩壁浑然一体,不像人工制成。经测量这些铁管距今足有15万年,且取样后有8%的元素无法探明成分。洞中是遍地散落的铁屑与怪石,洞壁上更刻有含义不明的神秘符号。

三角洞坐落于托素湖畔的山崖下,山高五六十米,形似一座高耸的陵墓。洞口恰好被铁管封上,好似天然形成的囚牢。不巧的是,这一天遗址正在维护,正门也被封闭,因而无法进入。
钱尘转了一圈,只觉此地风景甚美,遗址却无出奇之处。他在湖边找到了那块石碑,细细抚摸一圈,想弄清这块石头在他生命中的位置。冷不防有人从他身后拍他肩膀,钱尘茫然回头,却听咔嚓一声响。一个当地人从拍立得取出照片,伸手向钱尘一摊,口中含糊道,“二十。”
“什么?”钱尘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将照片在他眼前一晃,又问他要钱。钱尘一看,照片上的人偏过头来,一脸不知所措。他如梦方醒,这就是他第一张收到的照片。
北风强劲,吹得照片和衣衫哗哗作响。钱尘小心翼翼取出那叠照片对照,但无论他如何寻找,最初收到的那张已消失不见,就像从不曾存在过。
打发走那人,天色已晚,四周游人散尽。戈壁上的寒风,吹得人眼球生疼。天地之间辽阔至极,大漠盐湖没入夜色,唯有一点人影如豆。不多时银河显现,璀璨星光漫天流淌,钱尘在星野下踽踽独行。他依照便签中的指示,跌跌撞撞,摸索许久,才找到进入三角洞的通路。

那通路极是狭窄,钱尘艰难穿行其间,仿佛在产道中寸寸蠕动。不知过了多久,钱尘忽地脚下一空,从通路中跌落,重重摔入洞中。这一摔让他崴了脚,手电筒和手机也同时报废。晕眩中钱尘不知是重新降生于人世,抑或回归到山峦的子宫。星光从铁管间隙流入洞内,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樊笼之中,还是囚牢之外。
钱尘借着微弱星光环顾四周,发现这三角洞其实极深,不知通往何处。托素湖潮起潮落,水声灌入耳中,仿若催眠的歌谣。钱尘不能起身,在黑暗、寒冷与剧痛中,渐渐沉没。久而久之,湖水的歌谣之中,似乎真有人在柔声清唱。霎时间,钱尘只觉黑暗化作棉被,寒冷化作摇床。那是小时候母亲在他摇篮边哼唱的儿歌,却千真万确在洞中响起。
在歌声之中,被风儿吹散的乱石滚回原位,攀至中天的星月回归来处,起起落落的湖水,也变成截然相反的频率。铁栏外的世界,变成了一卷倒放的录像带。
钱尘忍痛扶着洞壁站起,虽失去光源,仍然一步步向洞穴深处捱去。他义无反顾,再无迟疑,亦无退路,这远方的歌声就是世界的真相。
走出几十米,前方隐隐有微光闪动,像是被夏天落下的萤火虫。那是一只不知为何遗留在此的手机。钱尘捡了起来,想打开闪光灯照明,却发现手机卡在短信界面,无论如何不能退出。

“好久不见,生日快乐。”
2021年12月31分23:59:59
一秒过后,钱尘按下发送键。
23:59:59,23:59:58,23:59:57……
前尘往事,溯流而行。无论前方是异星的光芒,还是童年的故乡。
PS:所有关于青海茫崖的内容均系杜撰,如有冒犯,敬请谅解。这回的情节想必漏洞百出……感谢看完这篇的诸位。
一个人难过流泪的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