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by桉木

公共组
限定词：大雁塔
千年前，玄奘法师为供奉从天竺带回的佛像、舍利和梵文经典，在长安慈恩寺的西塔院建造了一座砖塔，名为大雁塔。
我是大雁塔的守塔灵，在大慈恩寺的缕缕香火中诞生，日夜守着高塔，目睹了历代王朝的覆灭与塔的数次重建，看着一名名信徒在塔前的香炉中插下红香许下心愿，无聊至极。
香客们总是口中说着最虔诚的话，手里点着最贵的香，以最恭谨的态度许着最贪心的愿。
不过偶尔倒是能有个新鲜的。
第一次见她时，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她穿着嫩黄色的雨衣，被一名年轻女人牵在手里。女人指着南广场中央的玄奘像对她道：“这是玄奘法师，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回来之后，把经书都存放在后面的大雁塔中了。”
“哇。”小女孩把头仰得高高的，看着玄奘像。
“宝贝，你把头仰这么高做什么呀，你看，雨都打到脸上咯。”女人温柔的将小女孩雨衣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冷不冷呀？”
“嗯，冷！”
“那我们在外面许个愿就回家吧，来，对塔中的佛主说出你的愿望，佛主会保佑你的。”

“好。”小女孩毕恭毕敬的朝塔的方向鞠了个躬，“佛主，给玄奘法师买件雨衣吧，淋雨好冷的。”
“你这孩子。”女人摸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离开了。
我看着玄奘像那经历着风吹日晒的秃脑壳，有那么一刹那还真觉得它会冷。
第二次见她大致是在一两年后，那是一个雪天，她捧着冒着热气的红薯站在玄奘像前，大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帽子上，将她的耳朵冻得红彤彤。
她小心翼翼的将红薯搁在玄奘像脚边，一溜烟跑远了。不一会儿扫地的阿姨扯着她的书包将她揪回，指着红薯道：“小朋友，怎么可以在这里乱扔垃圾呢？”
远处的女人匆匆跑来，摁着她的头向阿姨道歉。
“妈妈……”她无措的捧着捡回来的红薯。
“宝贝，为什么把红薯扔掉呀？”女人问。
“玄奘法师吃完红薯就不冷了……”
“小傻瓜，这个玄奘法师是不用吃东西的。”
“那家里的观音娘娘为什么要吃呀？”
软糯的声音远去，我捂着笑疼了的肚子撇了玄奘像一眼。不过是一座刚建成没几年的雕塑，它哪敢和观音一样享受供奉。
之后几乎每一年的春节她都会来，有时是与她母亲一起，有时她的父亲也会陪在她身边。我观察了她许久，她似乎被家人照顾的很好，穿的衣服总是整洁干净，白净的小脸上什么烦恼都没有，总是许些希望大家都能开心快乐的愿望。

光阴似箭，时光荏苒。
又过了几年，大年初一，按她家的习惯，年初一都会来寺庙中祈愿，但那一天，她和家人都没有来。我想，她兴许是去了别的城市过年吧。
之后却在一个潮湿的傍晚见到了她，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背着小书包，站在玄奘像前。此时寺庙已过了开放时间，她进不了庙，只能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望着行人发呆。向来无忧无虑的她竟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兴许是有了什么烦恼吧。人类孩子的烦恼，总是会随着年龄而增长的。
几个月后，她又在傍晚时跑来了，怀中还抱着一沓试卷。
“就算我考了一百分，妈妈也不会回来。”她坐在石凳上，喃喃自语。
原来，她的母亲去世了，她被父亲送到了姑姑家，正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的书包破了个口子，还挺大，能看见里头厚重的课本。穿的也是以前穿的旧衣裳，这几年她长高了不少，衣裳早就不合身了。人类孩子没有母亲的照料，日子总是不太好过的。
好在她性格讨喜，交到了不少新朋友，我经常能看见她与朋友结伴从广场前经过，边走边分享零食，举着雨伞嬉戏打闹。只有在这时候，我才能从她的脸上看见曾经单纯无忧的笑容。

可好景不长，渐渐的，她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背着破旧的小书包，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拖着步子走在长长的马路上，她似乎有了更沉重的心事。
“为什么老师讨厌我呢？”她像是在问玄奘像，又像是在低声问自己。
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孤单下去的时候，她又出现在了庙前。这次不再是缓慢的挪着步子，她跑的很急，后面追着好几个女孩。这时候她又长大了一些，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忧愁。
她可能是被欺负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庙里好好许上一个愿望了，每次都是快要天黑了才来，错过了寺庙的开放时间。若是下次早些来，她会许下什么愿望呢？这个年纪的人类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呢？这么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心愿了，难道说……她在别处有庙了？！
就在我胡乱猜想的时候，她披着月光，浑身湿透的来了。悄悄地，我落在玄奘像光秃秃的头顶打量起她来。她的身上手上都有伤痕，前几日换的新书包又开了个口子。那口子和我们后院蠢和尚不小心用烛火烧破的窗帘布简直一模一样。
我确信她真的是被欺负了。长期的欺凌使她变得内向又自卑，我再也没见过她笑……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初夏的清晨，她与一名老太太一起走进庙中。我很开心，这次她肯定要许愿了。
“马上要高考了，等下你就求佛祖保佑你考到好学校。”老太太拽着她的袖子，“你别瞎看了，快点！把香拿出来点上！”
“奶奶……庙里不让烧从外面带进来的香……”
“你管这个干嘛？里头的香贵的要死！快点，过来拜！花了好几十块门票钱，不要白来一趟！”
老太太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跌在殿前蒲团上。
小时候她喜欢对着庙里的佛祖嘻嘻笑，长大后即使不常笑了也会温柔的看着玄奘像。此时的她连头都没有抬，咬着唇跪在蒲团上，轻轻合起双掌，我等待了她好多年的愿望，与她的眼泪一齐涌出……
她说：“佛主啊，让我离开吧……”
然后她真的就离开了。
今天是2021年的最后一天，我记性实在不好，记不住到底是有多少年没有见到她了。哦，她可能是实现了“离开”的心愿，去到了别的地方吧。那么她去哪了呢？她还会去庙里祈愿吗？会关心庙旁的雕像冷不冷饿不饿吗？
这些年我观察了许多人类孩子，听了许多愿望，始终没有明白，她当年为什么许下那样的心愿。

太阳下山了，今晚会在北广场举行一场跨年晚会。而玄奘像却孤单单的矗立在南广场，寂寞得令我同情。
似乎是连佛主都在心疼它的寂寞，在这冰冷的夜里，给它送来了一位姑娘。姑娘穿的很讲究，气质极好，她的衣袖上别着一块黑纱。
是她，她回来了。她又长大了一些，越发的像小时候带她一起来庙里的女人了。
她像以前一样对着玄奘像絮絮叨叨。
“我好像有七年没有回来了……要不是奶奶去世，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我收到了以前朋友的短信，她们不是故意不和我玩的……是老师不喜欢我，叫她们离我远一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要把这些年路过这里没有道出的心事全部都吐露一遍，她说了很多很多。我静静听着这喧哗世间中独一无二的声音，心中升起一丝惘然。
母亲离世，父亲逃避，寄人篱下，校园霸凌。年少时一件又一件事缠绕在她的心头，改变了她的性格与命运。所以她才选择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
人生本就如身披荆棘，经历了诸多痛苦的人，大多一生都会被禁锢在自己给自己铸造的牢笼中。我有些怀念那个会在雨天求佛祖给玄奘像雨衣，雪天给玄奘像送热红薯的小女孩。

她看了眼手机，似乎是收到了一条有趣的短信。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这些年她过得很好。
此时北广场正在进行新年倒计时，欢呼声此起彼伏，与此处的清冷截然相反。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她虔诚却又调皮的嗓音：“佛主啊佛主，保佑这世间的众人皆能度过风霜雨雪，迎来一路坦荡吧。”
在跨年的钟声里，她终于又许下了一个心愿。
那一刹那，我仿佛看到了小小的被母亲牵在手里的她，衣着干净整洁，被照顾得十分妥帖，白净可爱的小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