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by一碗盖饭

等
“你们拍归拍，别发到网上去，这点道理总懂吧？”
黄超半张脸被踩在泥地里，头顶传来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他满嘴泪水拌着淤泥，咸湿味与土腥气充斥口中，全身骨头被拆散似的痛。
他背上坐了个人，正骂骂咧咧搜他的书包。那人翻得烦了，索性倒提起包，猛地一抖，里头的课本、饭盒和钱包顷刻散落一地。
冷冷的丝雨随风倒卷，早已将黄超的衣衫和书本湿透，凛冽的寒意更穿透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脾胃。
黄超此刻还在等人，但他很怕等不到了。
“这么点钱你他妈打发讨饭呢？”黄超的头发被揪了起来，阿磊的巴掌噼里啪啦击打他的面颊，一声声颇有节奏，“力哥怎么跟你讲的？是让你孝敬他五千！”

校霸流氓敲诈学生仔钱财的勾当，本地俗称“克米”，专逮落单的老实人，随机性较强。像黄超这种被发展成长期关系的，力哥取了个名叫“进贡”，当时手底下的喽啰高声叫好，直夸他肚里有墨水。
新校舍落成不久，园区里还一片荒凉，周边都是田地和工地，渐渐成了社会青年聚集之处。每逢放学，校门口的花坛上站满了流里流气的愣头青，乌烟瘴气，活像一群等待觅食的乌鸦。
力哥初一那会就跟着附近的大佬混社会，别人书包里装书上学，他包里装一把铮亮的西瓜刀。他个子瘦小，下手却狠，毫无分寸，渐渐在这一带享有恶名。自从他初二拿椅子给呵斥他的班主任开了瓢，学校就给他上了严重处分。

可九年义务教育期间，学校不能明面上开除学生，门卫只好不让他进校门。力哥就像萦绕在周边不散的阴魂，让他的狗头军师阿磊在学校里物色猎物，好开展业务搞创收。
力哥进局子已有好几回，每每关上一天就出来了，这些经历成了他耀武扬威的勋章。他那一年才十五，有小畜生保护法罩着，自问凭本事搞钱何罪之有，更要趁年轻多干几票，一时还真没人能治得了他。
阿磊的眼睛很毒，早看出黄超这软柿子好捏得很。黄超的窝囊废德性随他爹黄振华，遇事连个屁都不敢放。黄振华常年在外开长途货车，他妈就跟野男人跑了，阿磊平时没人看顾，就靠他爹每个月打生活费过活。

这些生活费自然落到了力哥的口袋里，成了固定收入。黄振华后来知道了这回事，来学校找力哥求情 。他一个饱经风吹雨打的中年人，在一群初中小崽子面前点头哈腰，给力哥递烟打火，求他放黄超一马。
“你爹差点都喊我爹了，你孝敬老子是不是天经地义？”力哥从兜里掏出一柄弹簧刀，在手中把玩。他耍刀耍得并不好，也怕伤到手，可好歹能平添几分威势。
“力哥我真没钱了，我得留点吃饭，”黄超哀告着，十足是条可怜虫，“求你了力哥，钱都给你，放我……”
“想吃饭？”力哥脸上泛起玩味的笑容，“球仔，喂他。”

一个壮硕的大块头站到黄超边上，用鞋尖撬起一团淤泥，连鞋带泥一同塞到黄超嘴里。球仔转动脚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黄超干呕，嘴里闷闷道，“加餐。”
“行了行了，”力哥拉住球仔，揶揄道，“多吃要坏肚子。”
球仔恋恋不舍地把鞋从黄超嘴里抽出，嘴里道，“力哥，不能坏了规矩，得让这孙子长点记性。”
力哥听了嘿嘿一笑，语气忽变得有些痛惜，“你饭也吃了，我对你不赖吧。可你驳了我面子，别人以为力哥好惹，我就很为难了。”
“剥他裤子。”
球仔一捋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他也不解黄超的皮带，生生把黄超的裤子扯了下来，褪到膝盖处。

黄超被扯得痛叫一声，登时杀猪似地哀嚎起来。他声音嘶哑，大声讨饶，却不敢有半句话得罪了力哥。
他两瓣屁股已裸露在外，上头坑坑洼洼，伤痕累累。阿磊笑道，“力哥你哪学来的这一套，男人屁股也喜欢搞的咯？”
力哥闻言白了阿磊一眼，阿磊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话。力哥拍了拍黄超屁股，口中不屑道，“黄超也算男人？”
只见黄超两边屁股上有几道笔画，左边是个“正”字，右边“正”字还差下面一划。刀痕深浅不一，伤口有新有旧，有的笔画业已结痂，有的血肉尚且外翻，实在触目惊心。

“再给你划上一道，这个月就饶你了，我们也讲规矩。”力哥手中刀刃弹出，好似还沾染寒气，叫黄超刷糠似的抖了起来。
黄超听了这话，连声惨叫，虾米一样扭动起来。忽然有汽车喇叭声三短一长，远远传了过来。他被泥水浸污的眼睛竟亮了起来，浑身好似打了鸡血，双手猛一撑地，直起身来。
小流氓们被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吓了一跳，正分神间，黄超已蓦地窜了出去。他来不及拉上裤子，光着屁股在泥泞的田地里高呼奔跑，径自朝着中间的马路冲去。
“操你妈，反了你了！给老子追，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力哥回过神来，暴跳如雷，手中攥着刀也追了出去。阿磊和球仔带着几个喽啰跟在后头，嘴里骂声连天，恨不得把黄超的皮给扒了。

雪亮的车灯在绵密的雨帘中亮起，没半点减速的意思，直奔黄超而去。力哥就在后头，吃了一惊，脚下步子不由慢了。
电光石火间，货车车头猛然一偏，绕过黄超，正面撞上了力哥。骨骼粉碎声清脆，血肉撕裂声通透，一个瘦削的身影已飞了出去。
司机刚才方向打得太狠，车子随即侧翻，轰然倒在了田地里。现场血肉模糊，恰如地狱绘卷。
雨越下越大，黄超却傻傻笑了，他等的人终究来了。
评阅语：A，很有力量的故事，开头和结尾相互呼应，中间的桥段十分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