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by柚子薄荷糖

A面
公开组
限定词：午夜即将降落的航班
因为飞机晚点，李静在机场看了一场很美的落日。
宽大干净的落地窗外面是同样宽阔的机场跑道，一架通体白色的飞机在近处检修。往远望去，一轮灼热的亮光悬在空中，明亮，遥远，璀璨的金色令人无法忽视。随着时间的移动，它缓慢地开始下落，从金色的小点逐渐变大，变红，把云也染上暖橘色的亮光，那片空间都温暖了起来。又一瞬，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美丽的亮光便没入地平线，徒留些浅橘色的余温。天空也暗了下来，像是被人刻意加深了颜料。随后，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一架白色的飞机起飞了。
李静缓慢地眨了眨眼，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宁静逐渐褪去，她又置身在略显忙碌的虹桥机场。对面的中年男人连线语音在开电话会议，斜对面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手边放了星巴克的拿铁，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速敲打。有两位高个的旅客在得知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迟后，询问地勤能否改签其他航班，他们必须要在10点钟到达北京后面要转机出国不能耽搁。李静安静地坐着，收好手中已经冷掉的鲜肉月饼，将背包抱在怀中取暖。她很困，从昨天晚上4点被通知临时到上海出差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4个小时。

但是还不能睡。她怀里这个不起眼的灰色背包里装着公司重要的财务资料，和今天上午才出炉的股东会决议，价值非凡。弄坏了卖100个她都赔不起的那种。
这两天她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领导临时排人来上海总部，被交代的几个任务都异常重要，不仅涉及这个月甲方一个亿的项目回款还有几个大股东之间的股权变动。接到任务李静第一时间就通知行政定机票，带着机器回家整理行李。拖着硕大的黑箱子在晚高峰的北京奔赴机场，在北京拥堵的红灯中定当天入住的酒店，顺便网上值机。进机场用最快的速度托运，安检，然后飞奔到上机口，掐着最后五分钟上了飞机。
下飞机李静先是预约了一个第二天早上7点到甲方公司的闪送帮同事寄资料，然后才去取托运的行李。等坐上出租车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她中午就忙着没吃饭，空腹过了12个小时，脆弱的肠胃发出悲鸣，她下楼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可以冲泡的燕麦粥，吃完隔十分钟吃胃药。凌晨两点，她终于躺到了酒店的床上，进入梦乡。
早上6点，手机闹铃准时开始工作，李静迷迷瞪瞪关掉闹钟去卫生间，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让她的脑子不太清醒，可惜她没有多余的时间。酒店空调吹出来带着霉味潮湿的暖风让她鼻子发痒。早上7点半出门，她得在一个半小时只内洗澡，化妆，吃早餐外加退房开发票。7点还要准时把资料给闪送小哥拿走。其实她已经累到不想洗澡，但是昨天一路奔波身上都是汗，头发两天没洗油光锃亮，肯定是不能以这种面貌去见客户的。

尽管她已经按照她这个级别公司差旅报销最定格的标准预定，她定的酒店依旧不能算好，标间，十平米多一点大的地方，没有窗户，隔音差劲，空调年久失修。唯一优点是距离公司上海分部近，市中心的位置，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达。
早上7点45，她已经到达分公司门口。公司指定对接她的同事还没上班，前台先把她带到会议室，拿了昨天就配备好的笔记本电脑。她费劲带来的设备终于派上了用场，插好电源，机器开工，甲方需要的东西随着哒哒哒哒的声音不断被机器吐出来。上海的同事对分公司机器坏了的事不断抱歉，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吐槽总公司不下拨资金，设备老旧无法更换。而李静无心听这无用的废话，只一心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进度条。下午一点，她终于在节点把资料交出去。随机被憋到快要爆炸的膀胱提醒，她这一个上午没喝一口水，没去过一趟卫生间。
明天就是元旦了，她不想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在飞机上奔波，在帮这边的同事解决完需求问题，她便急急踏上返航的路程。晚上5点的飞机，3点从公司走，不堵车半个小时到机场，办完托运行李和安检她还能留半个小时在机场的商店里晃一晃。她那个经常一起打游戏的群从下午就没停过，周五的下午，大家总是快乐的划水，商量着周末的出行计划，相约一起打游戏。只有她，常年潜水，偶尔冒泡也是在凌晨1点以后，大家开黑的火热时间，或者干脆已经结束战局。因为这个，她深切地觉得，她已经离这帮朋友越来越远。

飞机晚点，她又多在商店晃了一会儿，挑了几个顺眼的小物件带给老家的外甥女，快到年底，项目已经非常忙，她应该也是没有什么时间能给家里带东西，索性都在这儿买了，节省时间。
终于登机已经是晚上快10点，李静坐在三人椅靠窗的位置，手机打开飞行模式，然后熟练地掏出了自己的黑色眼罩。旁边一看就是刚谈完商务的大哥也默默掏出一个眼罩，两个人互看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在飞机起飞之后，这个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不会有随时需要回复的微信信息，不会有催着你付款的乙方，不会有线上会议，什么都不会有，只会有起飞的轰鸣和云层之上的宁静。
睡着的李静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痛斥了异想天开提需求的甲方，拒绝了总监排给她的过多工作，大胆直言现在加班情况严重，领导还要一周6个会是多么傻缺的行为。在梦里她朝九晚五的上班，下班也没有工作上的事情打扰，周末双休，12天年假要休的时候领导都能痛快地批复。在梦里，她和半年前分手的男朋友一起去了一直想去旅行的西藏，看山，看云，看布达拉宫，伸手就能够到天。
“各位旅客您好，欢迎乘坐南方航空，我们预计在10分钟之后降落至北京，预计抵达的时间为2022年1月1日0:00，现在当地时间是23:50 ，气温为零下摄氏15度。请您系好安全带准备降落。非常谢谢您今天的搭乘，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机长的广播把李静从睡梦中唤醒，俯瞰北京，纵横交错的道路在黑暗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暖橘色的线条，十分漂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这些线条摆动，在玻璃上画出一个模糊的井字格。5环外有人在放烟花，在空中看，像一个个仙女棒呲出的小火花。
飞机落地，刚刚好过零点，手机叮叮咚咚传来一堆简讯，她略略扫过，意外在消息低端看到一个半年都没联系过的熟悉名字，犹豫片刻，还是打下了“新年快乐”。
窗外，远处的烟花不断升空，在黑夜里炸出绚烂夺目的花朵，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她对着自己在窗户上画出来的井字格，小声说了句：“新年快乐呀。”
评阅语：A- 非常现实的描写，与男友的关系的留白描写也很有趣，如果整体故事能够与这个主线结合得更紧密，就更好了。
B面
因为飞机晚点，李静在机场看了一场很美的落日。
宽大干净的落地窗外面是同样宽阔的机场跑道，一架通体白色的飞机在近处检修。往远望去，一轮灼热的亮光悬在空中，明亮，遥远，璀璨的金色令人无法忽视。随着时间的移动，它缓慢地开始下落，从金色的小点逐渐变大，变红，把云也染上暖橘色的亮光，那片空间都温暖了起来。又一瞬，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美丽的亮光便没入地平线，徒留些浅橘色的余温。天空也暗了下来，像是被人刻意加深了颜料。随后，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一架白色的飞机起飞了。

李静缓慢地眨了眨眼，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宁静逐渐褪去，她又置身在略显忙碌的虹桥机场。对面的中年男人连线语音在开电话会议，斜对面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手边放了星巴克的拿铁，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速敲打。有两位高个的旅客在得知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迟后，询问地勤能否改签其他航班，他们必须要在10点钟到达北京后面要转机出国不能耽搁。李静安静地坐着，收好手中已经冷掉的鲜肉月饼，将背包抱在怀中取暖。她很困，从昨天晚上4点被通知临时到上海出差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4个小时。但是还不能睡。她怀里这个不起眼的灰色背包里装着公司重要的财务资料，和今天上午才出炉的股东会决议，价值非凡。弄坏了卖100个她都赔不起的那种。
这两天她一直精神紧绷，如今任务已经完成，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深切地感到厌倦。厌倦每日超负荷的工作，厌倦毫无建树整日只知开会的领导，也厌倦为了生活低声下气不知反抗的自己。冷掉的鲜肉月饼散发着冷腻的气息，激得李静一阵反胃，十秒钟后，她抱起背包冲向厕所。是了，她的胃病又犯了。
把资料送到单位以后又是凌晨一点，李静熟门熟路地找到总电源的开关，把七层的灯全部打开。她知道第二天行政又会抱怨她浪费电，她只需要开她们部门自己的灯就好了。但是这个时间，如果不开全部的灯，她总会有些害怕。

凌晨两点的北京不太好打车，不得已，李静最后勾选了滴滴专车的按钮。从望京到天通苑，七十块钱打车费，到家也快要凌晨三点。
三个月前在顺义租的房子因为房东儿子要结婚，限她们一个月之内搬走，偏偏又赶上北京冬天着火，严打合租房。找不到合适房子的她，只得搬到天通苑，北五环开外，租金一个月2690元，押一付三，是当时的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其实刚开始租房子的时候她也想找房东直租的那种房子。毕业一年努力工作的她工资涨到六千块钱，已经是同龄人里不错的水平。刨去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左右，还要考虑吃饭和交通的花销，她留给自己房租的预算是一千七百块钱，一千七百块钱在北京能租什么样的房子？地下室和些户型奇怪的房子。比如整个房间只有5平米，一扇窗户也没有关了门就像监狱的；房间是个狭窄的长方形，放了床以后晾衣服要跨到阳台的；楼高25层，带阳台但是防护玻璃已经碎成渣渣的，还有地段很合适但是房子异常老旧楼梯嘎嘎直响楼道没有灯的筒子楼。
找不到房东直租，只有中介。除了中介，还是中介，大中介，小中介，黑中介，还有骗子。有些中介还强制要求开信用贷款，她没有办法只能认命找了自如，花两千多租五环外的房子，通勤时间的确长，但好歹十几平米一间房，杂活儿有人管，省心。

现在她经济状况比那时候好一些，但仍然捉襟见肘。人的欲望在不断上涨，刚开始只要能吃饱就够了。现在要穿体面的衣服，背好看的包包，买颜色艳丽的口红。但这些都还是小数，最控制不住的是出差和加班的打车费。公司虽然给报销，但都是要开了发票，最快一个月一报。像他们部门这每个月都要北上广来回飞几次的，垫进去的住宿交通费，每个月大几千，请客户吃饭时不时还要垫付招待费。赶上月初交房租，除了开信用卡，她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应付这高昂的开支。你看，生活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只是想喘口气罢了。
自从进到这个公司，她已经有两年没有休过年假。互联网公司的年假，一年十二天。可实际上，她不但一天都没休上，反而在不断的加班，加班，加班。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可以报销加班车费，但没有加班费。再过两天就是2022年了，她之前承诺过自己，要去一趟西藏。她不想再年复一年的等了，在虹桥机场看的那场日落给了她勇气，‘要不然就趁着元旦假期，出去走走吧。？’ 她从床上翻坐起来，定了2021年12月31日晚上直飞拉萨的机票，就当是，短暂的给自己找个可以逃避一切的地方。

新闻速报：近日，有网友爆料称，一名供职于某互联网大厂多多购物业务的24岁女性于2021年12月31日在前往机场的路上猝死。1月4日下午，该公司表示确有此事公司对外不发公告，同时该名员工已经离职，同时恳请大家不要相信各种网传截图和所谓的“公司高管回应”。1月4日晚间，某乎“打脸”该公司的辟谣，明确回应内容确系该公司账号所发。该公司随后再发声明，称该内容系人事合作供应商员工用个人手机发布，不代表任何公司官方态度，同时发布该员工手写道歉信。
1月五日早上，处理好李静遗体的李静母亲来到多多购物的大厦前，多多购物的HR面带微笑在大堂接待她，将她带到会议室。除了转交李静生前在办公室留下的物品，还拿出了李静本人签署的《奋斗者自愿申请书》，并面带微笑地告知李静母亲，李静由于在一个很大的项目上犯了错误，已经根据末位淘汰机制于2021年12月被优化。也是因为被优化，根据公司相关规章制度，李静的猝死无法认定为工伤。对于李静的死亡，公司也表示震惊和难过，人事部门已经向公司领导提出申请，公司领导也同意拿出五万元慰问金对此事表示哀悼，人死不能复生，希望伯母节哀。

送走李静的母亲以后，HR褪去脸上的笑容，深深叹了口气，其实她和李静关系还可以，只是公司领导花大力气把这事压下来，又给她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搞定李静的亲属，事情不能闹大，不然她的饭碗就不保。这年头，还有什么比保住饭碗更重要的事情呢？她也知道厚着脸皮去说那些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的“公司回应”。
HR去楼下避风处抽了支烟，其实李静这事儿公司内部都知道个大概，员工内部对于公司的处理十分心寒。去世之前，李静不顾领导的反对，在该加班的日子里，买好了去西藏的机票，只是可惜，她终是没能坐上那个午夜降落在拉萨的航班。
她死在了去往临时避风港的路上，可在大厂工作的很多人，挣扎在生活的泥泞里，被资本裹挟，连踏上这条道路的勇气都在慢慢消失。希望在梦里，她有坐上那趟航班，好好的到拉萨。感受太阳，感受风，感受云，感受她所向往的美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