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最佳】《疯子》by温野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被限定词:监狱
疯子
即便在盛产酷吏的西伯利亚囚堡中,典狱长马克西莫·费多罗维奇·萨尔夫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混蛋。他具备一个统治重犯的官僚该有的全部缺陷,酗酒、残暴、贪婪,不过与其他只知道抽犯人鞭子的暴脾气不同,他还喜欢在动私刑前背上几句大道理,好假装自己是个有文化、讲法律的上等人。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些话全是他跟狱医鹦鹉学舌来的。
狱医卢卡斯·格申维奇·伊莱曼是个体面人。他平日在镇上出诊,每隔一周便到囚堡里给犯人做例行检查。他行事细致公允,不轻视病患的任何伤痛,也不纵容恶人装病逃避劳动,偶尔还会帮文弱的落难贵族寻些借口让他们多睡两个钟头。所以从杀人魔到政治犯,小狱卒到典狱长,没人不敬他爱他。据说卢卡斯祖上曾出过不少显赫名家,至今在彼得堡也颇有威望,而他不凡的谈吐也多少证实了没影的传闻。因此,逢年过节或者遇上什么大事的时候,犯人和看守都喜欢请他帮忙参谋。

这一天,卢卡斯刚到就被马克西莫叫走了。见了面,典狱长支支吾吾地东拉西扯,他也不着急追问,只是搭着腔聊西伯利亚该死的冬天。末了,对方摸出小扁壶猛灌两口,然后打着酒嗝,说,“亲爱的卢卡,您一定猜不出我们这里出了什么骇人的丑闻。刚才去岩场上工的几个混蛋屁滚尿流地跑回来告诉我说,在石头堆里发现了安娜的尸体。您不记得了吗?安娜贝尔·季芙娜·阿列卡,上个月从北边逃难来的寡妇,有双蓝宝石似的透亮的大眼睛。您一定遇上过,她隔两天就过来卖点面包圈什么的,还总带着她的女儿。要我说,把那么小的孩子带进牢里实在不合适,毕竟那帮流氓当着女人小孩也丝毫不知收敛。现在您看,果然出事了。”
卢卡斯听闻噩耗,不禁动容,“我有些印象……真可怜,她的孩子还那么小,也就不到十岁?她是怎么死的?”
“九岁,跟她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于安娜,看似是从坡上跌下来摔断了脖子。您知道的,她经常天不亮就往这儿赶,夜里走山路的确有些危险。”

“看似?”
“您真敏锐。囚犯发现安娜的时候,她女儿也在场。上帝保佑,这帮懒蛋今天竟然比平常早到那么一点点,赶在这孩子冻死前把她救了回来。从小妮娜转醒之后拼命挣扎的迹象看,一定是遭遇了不寻常的灾难。”
“那孩子叫妮娜吗……她可看清了凶手的脸?”
“您大概不知道,小妮娜先天不足,是个哑巴,又没正经受过教育,既不识字也不懂手语,除了她母亲,没人能明白她那些动作的意思。”
狱医点了点头,“我好歹是个大夫,如果需要我帮忙……”
“您真是个圣人,但今天请您来不是为了给小妮娜诊治。您也知道,我们这儿每周一会派几个犯人出早班,今天排在岩场的是疯阿里克谢。老实说,除了他,没别人有机会杀死安娜。我已经把他绑起来了,但要定他的死罪,还需要法律上的证词。可惜我抽了他个一早上,什么也没问出来,因此想请您出马,帮着审审他。”
卢卡斯明显地犹豫了,“我不知道……”

典狱长殷切地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我陪着您一起去,这次保证不让他伤到您分毫。”
连马克西莫也说不清阿里克谢是因何获罪的,只知道他在囚堡里关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叫作疯子,平心而论,他跟其他那些过分躁动或安静的犯人相比甚至显得更正常些。但仅从胆敢对狱医动手这件事上看,他一定有什么毛病。
卢卡斯跟着典狱长踏入禁闭室,感到半个月前被拧脱臼过的胳膊隐隐作痛起来。他强忍后退的冲动,谨慎地估测对方与自己相隔的距离。手脚都拴着镣铐的嫌犯抬起眼皮瞥了瞥他。狱医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对方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大夫,您后来把旧审讯室的钥匙还给了他们没有?”
卢卡斯才清了清嗓子,马克西莫就紧跟着呵斥道,“你怎么还在说这种疯话?我看你是挨得鞭子不够多。”
阿里克谢转向典狱长,眼睛却紧盯着狱医。“想必大人并不真的关心钥匙的下落,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没人会使用那间破房子。您知道为什么吗,伊莱曼大夫?”

典狱长捏着鞭子往前迈出一步,“如果你觉得因为弄丢钥匙挨一顿打很冤枉——”
“好先生,两周前我就提醒过您,那个神秘的房间通往地狱,仅是站在门口就能听见魔鬼的声音。”阿里克谢仰起头,眼中透出一股轻蔑,“可惜您不听劝,甚至不愿拿这事儿问问您的好友,熟知其中缘由的典狱长大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卢卡斯干巴巴地说。
“您为什么不现在就问问呢?您问吧,问呀。我打赌除了典狱长,只有我们几个待得年头最长的老疯子才知根知底。不过在您问之前我必须提醒您,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我们这些臭疯子已经轮番听过了恶魔教唆人的坏话,还编了能和但丁媲美的长诗,准备瞅准机会就在狱里传唱起来。所以您问吧,我鼓励您问,问了我才有活命的把握。”
随着疯阿里克谢的每一句话,卢卡斯的脸色都变得更难看些,等最后他难以自制地瞥向马克西莫时,已经面容惨白。后者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眼中充满关切。

“您不要听他满嘴胡话,那间房子不过是因为墙板太薄隔音奇差,嗓门大的囚犯哀嚎起来整片广场都听得见,所以就慢慢不当成审讯室用了。卢卡,您看上去有点冷,要不我让他们给您弄点热汤……或者来些更烈的?”
“我……谢谢,给我来一口……”卢卡斯哆嗦着,指了指典狱长腰间的酒壶。
阿里克谢耐心等他喝完,笑着问,“您们二位不想听听那些美妙的诗么?大人,我知道您平常最喜欢读名人的文章,您是知道的,我别无长物,诗歌却背过不少。”
典狱长早就不太耐烦,但碍于阿里克谢彬彬有礼的态度一直找不到机会发火,现在对方又扯到诗歌上去,他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愿在卢卡斯面前变现出自己一窍不通。
“那你念来听听吧……”
“不,没这个必要。”卢卡斯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拽了拽典狱长的袖子,“很明显,阿里克谢是无辜的。挚友,我看小妮娜只是受了冻,我可以把她接到城里——”

“‘读者呀,擦亮眼睛注视真谛吧,因为那蒙着的面纱实在很薄,透过它能轻易看见内里’。”
“什么?阿里克谢,你念得是拉丁语么?”
“他在背诗。我是说,马克西莫,我建议你把小妮娜送到省里去治疗,我可以出资,
再安排一户人家收养她。她还那么小,太可怜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卢卡,朋友,你确定阿里克谢——”
“马克西莫,好人,别去管疯子的话了。走吧,让我们帮帮小妮娜,上帝保佑。”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文风不急不缓,从容不迫,有一点俄罗斯文学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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