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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by小舟抵岸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罪》by小舟抵岸


被限定词:机场
罪
我和那个男人是在机场遇见的。
这个开场白可不太好,毕竟这是一个严肃的故事。而现在你们眼中机场是和西装革履、成功人士、浪漫邂逅联系在一起的,在机场里发生的故事应该是旖旎的,浪漫的,是男男女女之间的觥筹交错和相视一笑。
但是在那个时代,机场绝称不上浪漫,也与旖旎挂不上钩。
当时,神州大地战得正酣,瑟瑟秋风带着肃杀的意境裹挟着硝烟的味道席卷整个中国。
在乘坐飞机赶往西南联大的途中,我遇见了陈思明少尉。

《罪》by小舟抵岸


……
机场中穿着破旧不堪的军装,戴着刻着青天白日标志的绿色头盔,脸上黑灰一片的士兵们搬运着各种物资走来走去,提着工具箱的技术人员大声呼喊着,紧张地维修着飞机受损的部位。外面炮火连天,不时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夹杂着一两缕哭喊声。
头顶的白炽灯泡不时因为爆炸掀起的气浪摇晃着,忽明忽暗,墙上的粉刷扑簌簌地往下掉,但是现在没人在乎这个。
在生死面前,体面和仪表实在是无关紧要。
我像一只机敏的兔子侧耳倾听着候外面的声响,直到那如雷鸣般的爆炸声停歇,他才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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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没有必要紧张,我们所处的建筑物是以防空洞的规格建造的,一般的爆炸是不会有事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我吓了一跳,忙一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飞行员夹克,手拿着护目镜,胡子拉碴的忧郁男人。
“你……是,飞行员?”
“是的,我隶属于军政部航空署所第四中队。”
“第四中队?那你是高志航队长的部下咯?”
“是的,我曾经是高志航队长的下属。”
“曾经?”
“队长牺牲之后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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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无不歉疚地说道。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男人笑着摇摇头,“我们这些当兵的,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在战场上,杀人和被杀再寻常不过了。”
“你们真是值得敬佩。”我佩服地说道。
男人不说话了,像是在独自咀嚼那些战争经历。
良久他才开口:“认识一下,陈思明,空军少尉。”
一只大手伸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愣,忙握住他的手:“我,学生。”
“学生,那你现在是要去工作还是继续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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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人正要去西南联大继续深造。”
提到此事,我不免有些飘飘然,言语中用上了“上流社会”的用词,看似谦虚,实则傲气十足,高高在上。
我每每思及此除都不免羞愧难当,痛骂自己——“彭之轶,你真是个混蛋——在那个人面前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听起来不错。”陈思明微笑着回答,“不知道你学的是什么,如果是学造飞机就最好不过了,现在中国的飞机实在是不够用。”
“我学的是法律。”我不免有几分沮丧,国将不国,法律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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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学的是工科就好了。”我不知多少次发出此种感慨。
而陈思明的眼睛却骤然亮起,像是两支手电筒,将光和热洒在我身上。
我热切地问道:“你是学法律的?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罪吗?”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纳闷地说道:“违法就是罪。”
“不不不。”陈思明转过身子,正面对着我,表情严肃地说,“如果说一个人违反了一种法律,就被称之为犯罪,那么同样是这个人,他被另一种法律所宽恕,那么他是否还是罪人呢?”
我笑着对陈思明说:“从法律的意义上讲,并不存在法与法之间的对抗,而是有一个先后顺序。你犯了法,就要受到处罚,但处罚是可以被减免的,比如缴纳保释金就可以免除拘留一样,你受到的法律的处罚是可以被减少,甚至被抵消的。如果一个人做出的贡献可以抵消他的处罚,那么他就称不上是罪人,而是一个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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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将功补过’?”
“可以这么理解。”我略一思索后,颔首道。
“那么,我杀了一个人,而救下九十九个人呢?我是无罪的吗?”
“当然!”我的回答脱口而出。
“如果那个人是你的父母或者兄弟呢?”
“这……”我不由语塞,他从未想到这个可能性。
犹豫再三后,我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为了救人而杀死我的亲人,即使会有九十九个人因此死去,那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没能救下他们,称不上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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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杀死与你无关的人,就能救下九十九个人呢?”
“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我不杀人,也不救人,一切与我无关。”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旁观吗?这倒也是一种选择。只是不适合我。”陈思明这么说着,表情却更加愁苦了,眉头紧锁,在眉宇间形成一个“川”字。
“你有什么心事吗?”我颇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好友。
“我只是有些厌恶战争了。”
“是啊,谁会喜欢战争呢。”
“不,你不明白。”陈思明以手覆面,沉闷的声音从手掌之后传来,“我杀了太多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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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明白了,他听说过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我想陈思明应该就被战争的残酷摧残的可怜人之一。
于是我开始安慰他:“战争不是你的错,你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杀人的,是正义的,不是犯罪。”
“难道为了保家卫国就能够杀人吗?”陈思明盯着我看,他的眼神相当的复杂,像是即将溺亡的人颤抖着伸出手,渴望救赎,又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亲手断绝了自己的希望。
我心生怜悯,开口安慰:“为了保卫国家,杀人并不是不能被谅解。或者说战场上的厮杀本就是被认可的,只不过侵略者是邪恶的,防御方是正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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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了一个小女孩也是可以被原谅吗?”
“什么?”这回轮到我吃惊了,“你杀死了一个小女孩?”
“那是在长沙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奉命为地面部队提供支援,当时我的飞机上挂载了两枚炮弹。我飞到长沙城中,正准备按照任务投掷炸弹时,却发现预定地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应该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着漂亮的裙子,浑身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她的爸爸妈妈应该很爱她吧……”
“那你……”我问道,他将自己代入那个情景,却也感觉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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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计划投下炸弹。”陈思明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可称之为冷酷,而我却听出他声音中的一丝颤抖。
恐怕他一直在心底责骂自己:为什么要投下炸弹呢?正如他没有投下炸弹,就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投下炸弹呢?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管怎么选择都是错误的,就算你置身事外,做个看客也是错误。
这的确是一种罪,只不过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而是由道德、良知来审判的“罪行”。
“我的父母死了我会伤心,我死了我的父母也会伤心,小女孩死了她的父母会伤心。我杀死的人也有父母,我杀了他们他们的父母也会伤心。即使杀一个人能救九十九个人又如何,被杀死的那个人也是有朋友、家人的,他的朋友、家人也会伤心的……这难道不算是我的罪行吗?这样的罪行又该怎么将功补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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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是罪呢?没有被法律审判过的罪行就不能称得上罪吗!”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倘若我们能理所应当地杀死动物,植物,那么杀死我们的同类不也变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又为什么要出现“道德”和“良知”来限制我们的行为,并让我们感到痛苦和罪恶呢?
难道我们生而有罪,无时无刻在经受惩罚,唯有死亡才是我们刑期的终结吗?”
我感到迷惘和不寒而栗,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影子投影到墙面上,白惨惨的墙面,黑洞洞的影子,肢体被拉长而显得诡异,像是恶魔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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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罪呢?”我喃喃自语。
“我也不知道。”陈思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但是犯罪就是犯罪,如果说我因为杀死了小女孩而痛苦就是我的惩罚的话,我也坦然接受,既然没办法赎罪,那么我就接受惩罚,即使不知刑期,我也不怕。自己做下的决定,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爆炸声又响了起来,白炽灯忽明忽暗地摇晃,有士兵在叫着陈思明的名字。
于是陈思明戴上头盔和护目镜,跑向飞机。
被涂成绿色的大门打开,阳光倾泻而入。飞机的螺旋桨转动着,向前移动,从压抑黑暗的停靠处冲上跑道,飞上高高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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