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by齐柳

被限定词：学院
密云
贺以凝不耐烦地转着手机。这件事简直荒唐至极。警察居然说他是杀人犯。简直不可思议。
“美国新冠病毒感染者都快十万了，他们居然还不肯戴口罩。”负责暂时看管贺以凝的警察身体倾斜，把手机侧向另一个警察。
“是啊。真是不怕死。若为自由故，生命诚可抛。”
两个警察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咳咳，警官，目前有些证据表明口罩对预防病毒很可能没什么用，这是世卫组织给的结论。”贺以凝字斟句酌地说道。
“你是医生？”这句话斩钉截铁。
“不是，只是我会关注世卫组织的网站。”

“你不是医生你就敢那么说？你比中国那么多医生都懂？让你在这里等你就老实点。哪那么多废话？”
“医生的观点也要选择性听。医生还说双黄连有效呢。对吧？”
“你是不是有反社会倾向？”那个警察身体向后靠，眼睛睥睨，把记录本卷成纸筒，指向贺以凝。
贺以凝露出微笑，不疾不徐地说：“我们应该相信科学和合理的逻辑。而不能臆测，就像你们无缘无故把我抓来，又不给我充足的解释，我想，这就是不应该的。对吧？”
警察怒气冲冲地盯着贺以凝。然后把记录本摔在面前的小桌子上，转身走了。他刚拉开门，迎面差点撞到一个警察，他说道：“陈队，不好意思，这小子是个刺儿头。”

陈天维笑一笑，说道：“你先忙去。我们来问他。”
陈天维拉开椅子，朝门外一示意，老成地微笑道：“这是怎么了？和我们小李发生什么冲突了？”
“他在嘲笑美国人不戴口罩。我纠正他，口罩很可能是没用的。”
“哦。医学问题嘛，还是要听医生的。不过口罩有时候也会有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来吗？”
“你们那个警察说我杀人，他喝酒喝多了吧？”贺以凝正了正领带，说道：“我原本不愿意来，但是我是一个很重视个人名誉的人，所以我来配合你们警察。即使说我真的梦游去杀了人——这是我能想到的我唯一可能的杀人理由，我也希望你们给出证据。”

陈天维盯着他，贺以凝表现得极其镇静，思路清楚，他要么真的是无辜的，要么就是一个十足冷血的人，连环杀手式的人格。
“前天夜里三点半，你的车——白色的奥迪A6曾停在受害者家的地下车库里，电梯里拍到的人戴着口罩，穿着你现在身上这身衣服，受害者家里有你的血迹。而且，你很可能认识受害者。”
贺以凝脸上的神情从嗤笑转为凝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两三分钟后，他缓慢而清晰地问道：“受害者是谁？”
“杨凯。”陈天维没有继续说话。他盯着贺以凝，观察他接下来的反应。
贺以凝仿佛凝固住了。他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想起来什么了？这可是关系你自己生命和名誉……”陈天维重重地强调了名誉二字，微笑着看着他“……的事情，我想，你如果想到了什么，一定要及时给我们说才好。”

贺以凝仿佛在思考。他甚至用手腕撑起了下巴，像深沉的《思考者》。他的神情里没有丝毫慌乱。
陈天维收拾好东西，和助手出门了。
杀人案件在市局被高度重视，陈天维离开审问室，就开车直奔市局，向领导汇报情况。当提到已经找到了疑犯时，领导交代：一定要盯准这个人，寻找他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从他的个人生活入手，全面搜索，力争早日找到突破口。
“陈队，我们从监控里发现贺以凝的车在当天凌晨两点开往郊区的东山学院废弃老楼里，三点后就驶回市区，似乎直奔受害者杨凯的家里。这一段和案件发生的时间是吻合的。”刑警吴青越说道。
“你们继续去查贺以凝和杨凯的关系，有信息及时告诉我。另外，贺以凝的职业、收入都调查清楚了吗？”

“陈队，贺以凝要求见你。他说只有见你才肯说话。”
陈天维搔搔头皮，说：“好，等我换个衣服，我就过去。”
身穿制服的陈天维来到审讯室。
“我是被人陷害的。”贺以凝用手抚摸着稀疏的胡子，仰面看着窗户。似乎十分疑惑。
“哦？你说说。”
“我那天确实去找了杨凯。至于为什么，警官，我要向你们揭发，杨凯是一个经营黄色网站的人——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虽然是计算机工程师，并且恰好毕业于他藏身的东山学院，但是我是不可能为他搭建网站的。只是我们两个人是朋友，朋友嘛，所以我偶尔会去找他聊天，有时候会恳求他给我一点片子——当然，人都有性的需求，他作为朋友少量赠予我a片，我不犯法吧？那天我被他用电话叫去东山学院，在那里等他，可是他一直没来。后来我就走了。我压根不知道他在家里被杀了。警官，我想他应该是搭建黄色网站招惹了黑社会，对此，我根本不知情。我也不知道犯罪者为什么要冒充我。”

陈天维笑了笑。突然正色，他的神情极为严厉。他吼道：“贺以凝！到这个地步，你还是要遮遮掩掩的话，你就不要指望有好结果！杨凯犯罪跟你没关系？跟你没关系你每周去东山学院找他一次？还都在半夜？我们现在完全可以指控你搭建黄色网站牟利、蓄意杀人！你想清楚！”
贺以凝则显出神秘的笑容。他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陈天维的话似的，自言自语道：“凶手可以开一辆奥迪冒充成我的车，也就可以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现在是疫情期间，他如果戴着口罩，蒙蔽效果确实很好。但是为什么……”
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淡定地看着陈天维，说道：“如果道路监控拍到凌晨三点那辆所谓我的车回到市区的话，那么，监控一定会在早上六点左右坏掉了——因为我是六点才回到市区的。凶手既然要陷害给我，我想，他一定会做戏做全套的。毕竟，一辆属于我的车，不可能两次从一个方向穿过监控——感谢赫拉克利特。但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说完，贺以凝又陷入了沉思。
陈天维向助手点点头，两个人出来了。
“陈队，你还别说，贺以凝还真猜对了。我们去交警队查了，沿路的监控在快六点的时候被人破坏了。”吴青越说道。
陈天维陷入了思索。这究竟真的如贺以凝所说是陷害，还是他故布疑阵呢。贺以凝这个人思维缜密，对警察态度又冷淡，极为不配合。他似乎自负极了，他不仅仅是不相信自己犯罪。他甚至不相信凶手能够成功陷害给他。
“你们再去调查一下所有受害者死亡当晚的相关信息。这件事儿可能很复杂。一切当晚的信息，只要发生在车库和死者房子周围的，都要给我问清楚。所有人都去摸排。”陈天维下令。

“是，队长。”
“头儿，不是吧？什么都得问吗？这也太杂了？”
“废什么话？吴青越你是不是有意见？你再给我说一句？”陈天维嚯地站起身。吴青越吓得赔了个笑，一转身就冲出去了，嘴里喊道：“坚决完成任务！”
“嚯。这还真精彩啊。有撞见邻居偷情的，有大妈来偷拿别人电动车上的雨衣的，有车位被占的，还有高中生半夜偷跑出去的。这地下停车场也别有洞天啊。没看出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啊，头儿？”吴青越说道。
陈天维思索半天，说：“停！你刚才说有车位被占的？马上打电话给这个人核实情况！你想想，小区里业主会停错车吗？”
“我那天有点醉，不是，有点晕。警察同志，我没有醉驾。我回到小区以后啊，就发现车位被占了。那是一辆什么车啊？可能是一辆奥迪a6.他的移车牌子掉在了脚踏位置。我喝了酒以后，我就有点执拗劲儿。我费了好大劲儿我才看到那个电话号码。我还给他打了电话。没打通。我也就没多想。怎么？和那起杀人案有关啊？那我这算不算立功啊？有奖励吗？哎，警察同志别走啊！奥！我不要奖励了，我不要奖励了，我真没酒驾……”

“贺以凝，你不用在这里参悟了。案子已经破了。凶手确实不是你。但是，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罪过，你导致了三个人的死亡。诚然你很聪明，我们没找到你与恶行有关的任何证据。但是，法律虽然不能惩处你，你的良心应该有愧疚。”陈天维的声音有一些沉痛和愤怒。他几乎是在咬着牙齿说。
“警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正如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良善的人，我是被人陷害的，我很清白。”贺以凝慢条斯理地说。
“你是你妈个叉！”吴青越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噌地站起来，就要冲过去打他。被陈天维拉住了。
“从三年前开始，杨凯开始经营黄色网站。当时也是你因为压迫下属被著名IT公司开除的时间。当然，他的黄色网站很可能与你无关。杨凯的服务器架设在东山学院废弃的老楼里，按照你的说法，你每周都要去东山学院和老朋友叙旧，虽然是在一个很尴尬的时间点。凌晨三点半。

两年前，有一个女大学生，姓何，叫何倩倩，在六月份的一天晚上，路过东山学院老楼，因为临近毕业，她想去老楼里看看。却没想到被杨凯扑倒，然后被拖回他的住处，被他强奸了。杨凯还录像了。何倩倩在一个月后跳楼自杀。因为她被杨凯威胁，如果她敢报警，杨凯就会把她的视频放在他的黄网上。何倩倩同意不报警，结果后来还是在网站上看到了自己的视频。这是导致她自杀的根本原因。何倩倩在给男朋友的遗书上说，杨凯强奸她时，现场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并没有参与强奸。但是何倩倩用手语做了一个‘救命’手势，被那个人发现，那个人告诉了杨凯，杨凯把何倩倩的手骨打折了。你一定说，这个人不是你。

但是，何倩倩的男朋友方云升认为这个人是你。他杀了杨凯。并且陷害给了你。你猜的是对的，他先绑架了杨凯，用杨凯的手机把你叫到了东山学院，杨凯的窝点。当你开车前往东山学院后半个小时，他用一辆假冒牌照和内饰的车开了回来，冒充你杀死了杨凯。然后毁坏了监控，所以六点时，你开车回市区的事情无人能证实。方云升之所以案发是因为他把一辆奥迪冒充成你的车，取下了移车牌，但是没想到停错了车位，夜里两点有人从脚踏上看到了他的移车牌的号码，拨打了。那个电话是方云升的电话，而不是你的。当我们去找方云升时，他已经跳楼了。
方云升心中，对你的恨意比对杨凯的恨意更重。诚然，你没有犯罪。可是，如果没有你的某些行为，何倩倩不至于自杀。你很冷漠，也很聪明，很理智，很克制，你做事儿永远保留分寸。我承认我输给了你，我找不到你犯罪的任何证据，哪怕是开黄色网站。可是，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三条人命，永远看到他们飘荡的血影。是因为你，他们才死的！”

陈天维站起身，重重地踢了一脚审问桌。摔门而出。
一个小时后，贺以凝走出了公安局。外面的太阳刺眼。他用手遮住阳光。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出租车上，他刷微博看到有人提议取消公积金。他点了赞和转发。出租车司机喋喋不休：哎，现在油价都三块多了，开车还是不挣钱，没人敢坐出租车了，先生，您是做IT吧？还是你们IT行业好…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剧情本身足够好看，用短短篇幅写出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推理故事。但更绝妙的是塑造人物的手法，用一些跟主线无关的枝节侧面描写人物性格，很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