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鲸的人》by七醉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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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深海
《追鲸的人》by七醉枣
天色昏沉，层层海浪冲击着灰暗的礁石。
陈昭娣试探着往前一步，海水冰冷刺骨。
这里是她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本来她想好了，如果孩子顺利出生的话就带他到这里看看祖祖辈辈世代生活的海，教他一些可能以后也用不上的东西……当然，现在一切都只是如果了。不过，说不定结果也不坏呢？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一时不知该说这小东西是不幸还是侥幸。
她往海里走着，四处环绕的是她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
她在三水村长大，小渔村三面环海，在这里男人世代出海捕鱼，女人则操持家务。不过村里人都说她命好，嫁到了城里，有个好老公，有老公养着，不用赶海捕鱼风吹日晒，结婚的礼金还足够给家里新修了房，是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
是天大的福气呢。
她轻轻叹口气，再往前迈了一步。
大海一望无际，照得岸边人渺小如蝼蚁。冥冥之中似有默契，她抬眼看看四周，在那边岸上看到了一个突兀的黑影。
海水会带来尸体，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那些主动的或被动的葬身于海的人，经常会被海浪再次温柔地送回陆地，大海包容一切，也主宰一切。然而这影子相比与以往都太大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在她心中冒芽，脚步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早拐了个弯。

这一次冲上来的不是人，是鲸鱼。
这是她第一次实地目睹这个庞然大物，以至于瑟缩着倒退了几步。它不像纪录片里那样优美灵动，而是浑身臃肿，透着死气，表皮数道划痕，巨大的身躯上铺满斑斑点点的藤壶。
小地方没有秘密，鲸鱼身边很快就围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村民。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要怎么处理，有的说放着不管就要烂了，闻着臭，还有的计划着割几斤肉回去下酒。
这时候不知哪家的小孩大喊出声：“它还是活的！活的！”
陈昭娣猛地惊醒，但梦里小孩的尖叫声仍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挥之不去。
安眠药的效果好像没那么强了。
距离上次回家遇到搁浅的鲸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然而她时时能想起那天的情形，就好像那条鲸鱼不是上了岸，而是游进了她的脑海里。身旁丈夫的鼾声震耳欲聋，她始终无法静下心来，于是蹑手蹑脚下床，窝在客厅沙发里出神。
卧室门忽然一响，她浑身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反射性捂住肚子。
丈夫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她看：“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嘛呢啊？！”

她不说话。
丈夫声音越来越大了，一把手扯住她的衣服往外带：“妈的是不是还想跑！”
她被带着一路跌跌撞撞往卧室里走，膝盖应该被磕到了，不过没关系，裤子可以挡住。最后她被一把扔在床上，但是衣领勒得她有些难受，忍不住咳出了声。
这样子不知哪里又触到了丈夫的怒火：“妈的臭婊子，老子给你吃给你穿是你的福气！还整天想着往外跑！老子打你怎么了，啊？” 
门被反锁了，咔哒一声。
“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啊？！”
头发被拽住了，朝着床垫往下砸，是沉闷的咚咚声，两下。
“你跑啊，你再跑试试啊！”
她死死地捂住肚子，但是没有用，还是被踹了，三四五下，差点滑下床，不行啊，地板上没有缓冲会更疼。她费力爬上床，继续麻木地数着。
——直到丈夫忽然惊慌大叫起来，她才看见自己身下缓缓流出的血。
病床上，她睁着眼睛，一夜未眠，鲸鱼在她脑海里慢慢腐烂。
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第二天，男人惊慌地跪在地上，给她声泪俱下地认错：“因为我太爱你了啊，半夜我一摸旁边没人，吓坏我了，就情绪激动了一点，下次绝对绝对不会了，宝宝原谅我这次好不好？这个没了，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她空洞的眼神下移，和男人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缓慢对上了焦距。
男人一看有戏，继续道：“看在我这么爱你，看在我们以前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她打断了他的话：“我最近有点想我妈了。”
男人一皱眉头：“不是上个月刚回去吗怎么又——”看她表情不对，男人急忙改口，点头哄她：“好好好，我们一起回去看看？正好快过年放假了，给老人家带点吃穿过去拜个年，也给咱弟弟包个红包接济下，他最近找到工作了没？要不要我给他找点关系打个招呼？只要你别离开我，咱一切都好说，都好说啊……”
她又想起那晚梦里的鲸鱼，苍老疲惫，寄生的藤壶紧紧长在一起，无法分离。
她有点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总归是那几样，一成不变的。没办法啊，这是她的福气，她就该受着，就算是为了弟弟为了娘家也要受着，之前她回去找妈妈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得知有钱女婿要回来过年，小渔村热热闹闹地办了场酒席，一直闹到半夜。
陈昭娣悄悄站起身，男人们早就在酒席上喝醉了，女人们忙着伺候，没有人会注意到忽然消失的她。

半夜的海边格外冷，海风呼啸，海水刺骨。
真的好冷啊。
岸上好像隐隐传来什么呼喊的声音，不过没关系，这次她已经没什么好奇心剩下了。
她之前查到，当鲸在海洋中死去，它的尸体最终会沉入深海，称为鲸落，一座鲸的尸体可以供养一套循环系统长达百年。
抱歉啊，你上了岸，那么我代替你下水吧，虽然可能没那么大用处……我总是什么也做不好。
算算时间，可能马上就到十二点了，也许刚刚岸上的人就在庆祝新年。
新年快乐啊，她对那条脑海里的鲸鱼说。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