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粮》by 肖何人

盲选组 
被限定词：忘记喜欢的人
“你会认字吗？”徐言偷偷问我。
我立刻气不打一处来：“老子是因为你死的！”
答非所问，但徐言明显内疚，低着头，他胸口一个大洞，不时看我一眼，我脖子贯穿。
昏暗的黄泉路上，绿莹莹的幽光漂浮。身边晃过的都是失神的游魂，阴森可怖。游魂五感已失，要不是徐言走在我旁边，想必也是痴傻一路，到阎王殿，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入轮回。现在，依仗我三百年道行，他还有一点儿死前的记忆。
徐言看了看孟婆手边清亮的茶汤，“只能下辈子报答你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反正他马上就忘了，我毫无顾忌。
“记得下辈子给我做猫粮，其他的你不用往心里去，我只是为了猫粮。”
徐言露出困惑的神色：“好，猫粮，我......”
徐言来不及说完，孟婆手起碗落。
我挥手，再见。
我变回猫身蹲在桥边，看着徐言坠入轮回。后面的游魂一个接一个，喝汤离开，喝汤离开，有种诡异的热闹。

“小猫，你也来一口？”孟婆一身深蓝色粗布长裙，声音柔和，令人忍不住想答应。
“有正事儿呢！”我叹口气。
“反正陪他走三世，因果就解了，你喝了汤，做人就少一分牵挂。”孟婆面容带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愣住了。
我入轮回是为了他。500年前，我还是一只普通的小黄猫，快饿死在草丛里的时候，被徐言救了。那时，徐言是一家酒肆后厨的帮工，一身灰布短衫，我连他的样子都没记住，只记得他放了碗猫粮在我面前，我立刻回了魂。那碗猫粮鲜香诱人，三口两口下了肚，我吃完蹭了蹭徐言脚背便跑了。只是，自此我无时无刻不想着这碗猫粮。高人大概是听懂我喵喵叫，点化我修炼百年成精，能化成小儿形状，语人言。但彼时徐言早已不在人世。我执念太深，高人指我入轮回三世解因果，之后方可修成正果。
如何解因果，高人只说了一种，就是再次吃到徐言做的那碗猫粮。
孟婆刚刚说的是第二种，不管什么因果，人间走三趟，定解。
我要喝吗？
我有道行，带因果入轮回可以不喝孟婆汤。于是上一世和上上一世，我都带着过往的记忆转世。上上一世，我还是托生为猫，想着这样吃猫粮会不会顺理成章。谁知徐言在太医院忙活了一辈子，完全没机会叫他做猫粮给我吃。最后徐言陪6岁的昭仁公主出宫养病，公主西去，他也郁郁而终。上一世我托生为一个女人。我碰到徐言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近30岁的地下党员。他带我卧底，扮夫妻，给我讲他乡下的老婆。闲暇时候不多，我招来只狸猫，训得服服帖帖，不时哄徐言给猫做点好吃的。徐言给猫倒点菜汤泡馍，说我思想觉悟不够，人民还生活在水火之中，我却想着喂猫。

子弹从徐言身后袭来，我看见了，却来不及救他。我救过他不下十次，但这次不行。我正要用身体去挡，他发现危险，却同样来不及。后面来的子弹射穿我的脖子，前面来的子弹正中徐言心脏。我先在黄泉等他，时间差不到一分钟。
怪累的，忘记好像也不错。
我蹭了蹭孟婆的蓝布裤脚，清凉柔滑的茶汤直往嗓子眼灌。我想起徐言说的最后一句话，忙低头往旁边跳，茶汤喷在青石板上，撩起一阵白雾。
“你这小猫，不知好歹！”
孟婆依旧眯着眼睛，我却隐隐不安。
若是徐言要报答我，我记得，会比较过瘾吧！
我与徐言转世后的家，只隔了100里，说起来是老乡。于是，没费多少力气，徐言成了我的同事兼室友。70平两室一厅，他住客房，宽宽敞敞干干净净，左青龙右白虎有俩猫可撸，房租只收800。一看就知道另有所图，只有徐言傻乎乎说他包做饭。他哪来时间做饭？
程序员，只要不猝死，应该可以寿终正寝。上辈子卧底闹革命被出卖当街乱枪打死，上上辈子为了帮徐言找药救昭仁公主，我四处偷药被乱棍打死。于是这辈子我托生成了男人，希望可以平平安安吃到那碗猫粮，有个善终。

我与徐言，也好聚好散。
不过，从我这一世遇到他这半年来看，悬。
徐言还是那个满脸写着来欺负我啊来欺负我啊的怂货。
组里谁都可以叫徐言帮忙，尤其是小白。徐言好说话，单身王者，什么都说好。
9106，我看不太好。
“老王，我是单身猫不懂。你有经验，搞对象的人，一个星期约会4天到底正常不正常？”我对着项目经理老王大声说，整个办公室都回荡着我轻快地声音。
“小白又溜了？！”果然，老王立刻炸毛。
徐言不停对我使眼色，我对他眯起眼睛，缓缓竖起中指。
“陈建国你有毛病吗？多管闲事！”
第二天一上班，小白就来兴师问罪，看来老王昨晚私下找他发过飙了。
“是啊！”我乐呵呵地说。
“你！？”小白瞟了一眼我对面的徐言，“不想帮就不帮！唱双簧呢！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捅我刀子！真特么虚伪！”
徐言猛地冲小白站起来，我抬手制止徐言开口，徐言乖乖闭嘴。
“一周六天连续三周，每天要么约会要么搬家要么接同学，薅羊毛没关系，你能不能换个人薅？咱们组九个人！你不会数数吗？你不就是欺负他好说话？你敢来薅我吗？不敢，因为我事儿逼会咬人！老徐不会，我帮他咬，算我头上。”

“妈的，属狗的！”小白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在周围同事谴责的目光下，扔下这一句回到自己座位。
“错，是猫！”我心如止水，继续码代码，忽略隔板后徐言崇拜的目光。
这算个锤子？！我替你挡过枪！
晚上趁我洗澡的时候，徐言报了恩。
徐言做了鸡，一盆红艳呛鼻的口水鸡。
不过，猫不吃辣，我也不吃。
最后这盆口水鸡还是没有浪费。清水涮过三遍，勉强可以入口，徐言一脸歉意说下次学白斩鸡盐焗鸡，我终究没忍心。
这个月项目新版本发布死线临近，老王就跟马上要见丈母娘一样，眉心挤出一个川字，感觉下一秒要拉腔起势唱长坂坡。
死线附近是不可能平静的。
小白的模块集成测试没过，这小子没有更新接口设计文档。还有两天，他一个人改来不及。
“徐言，你跟陈建国一起做，能在明天前fix吗？”老王问完话没换气，等着回答。
“做不了！”
“我试试！”
我俩同时回答。徐言盯着我抿抿嘴。
去他妈的，还卖萌！

两天两夜，徐言一共睡了8个小时，我基本没睡。徐言交完代码直接倒下呼呼大睡。老王良心发现让他别去开会了，我也跟着休息会。
开完会回来的小白满面红光，憋着得意劲。我心里一沉，大伙陆陆续续回来却没人透风。过了一个周末我才知道，这次的新版本得到总监表扬，重点表扬了小白的功能模块，就是我跟徐言熬通宵给他补bug的这个。其他的，小白当然不会提，老王也没必要提。
我倒是想提，但徐言这个王八蛋死死拽着我不让我去。要不是看在猫粮份上，我就挠他脸了！
下班我哐哐哐收拾手机拿了车钥匙就走，给谁卖命呢！徐言一屁股坐进副驾驶，我也不点火，俩人干坐着，谁理亏谁先开口！
“我想辞职。”
徐言一开口，我气消了大半。
其实我也不是他的谁。
我跟徐言没有姻缘，高人说的。无论我托生为他身边的谁，都不会是他心悦之人。我与他的亲近，友情最甚。
“辞啊！你拦着我干嘛？”
徐言嘿嘿一笑，居然露出狡黠之相，“我们不会在这儿呆太久，没必要弄僵。你相信我。”

“那是我的钱！”我刻意没有接话，他说的我们。
一个季度一次的团建在大家怨声载道中无情地来临，老王下了血本，跳楼机，他妈的，要猫命吗？
为了让大家彻底放开了玩，老王丧心病狂安排第一个项目就是跳楼机。老王安慰我们说，只有30米，小朋友玩的。我抬头看了看，十层楼高，去他妈的。
但是，徐言这个闷葫芦居然跃跃欲试。自己跃跃欲试就算了，他拉我一起。我不干，他直接当众抱住我不让走。
组里开始起哄。
“建国！建国！建国！建国！......”
一群神经病。
“我一直想玩，一起嘛！”徐言紧紧箍着我，声音顺着气息传到耳朵里，有点痒，我忍不住偏过头去蹭蹭。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徐言的鼻尖和嘴唇。
徐言一直抓着我的手，压着我的手臂，直到放我们从座位上下来，他还抓着我的手。十指紧扣，又引来一阵嘲笑。徐言扶着我到一边坐下，不停抚着我的背，就像我是一只猫。徐言往我嘴里塞了块风干牛肉，咸香可口。
“周一提辞职。”徐言轻轻说，“自己单干，你信我的话，跟我一起走。”

我虚弱地抬头看他。
“你想留也没关系，只是，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徐言紧了紧我的手。
“少占我便宜！”我推开他，“我要当老大！”
徐言瞬间乐开了花。
处理好离职，徐言说庆祝一下，我说了算。机会大好，我让徐言给青龙白虎做顿饭。徐言确认了三遍，二话不说进了厨房。
四百年的等待，此刻我靠在厨房门，看着眼前氤氲在烟雾里的身影，衣服换了，发型换了，人依旧。
“给它俩做，我俩也一起吃点。平时也没见你对它俩多上心啊！我小时候家里养过母猫，下崽的时候，我自己琢磨着做的，给猫补营养。你不知道猫吃得多香，你看青龙白虎跟着你过来了吧！给你机会，你让我给猫做饭，真是浪费......”
徐言絮叨个不停，我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徐言面前的盘子碗一字排开，酱牛肉......鱼汤......腊肉......米饭......萝卜？徐言将吃的混在一起，用勺子拌匀压碎。
是它了。三百年记忆早已模糊，但此刻我确信是它。

徐言蹲在青龙白虎碗面前，正在倒他做的黏糊糊的猫粮，一人一大勺，玉色的光泽夹杂着褐色的牛肉粒。我蹲过去，手指挖了一点，闻了闻便往嘴里放。
徐言看清我想干嘛，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用这么捧场，哈哈！我做了我们吃的。”徐言指指桌上，几大盘肉汤菜。
我挣脱不掉，头贴过去。徐言急了，捂住我的嘴。
“你管我？！”
“有小刺啊！白痴！”
“你才白痴！”
话音未落，徐言压住我的手腕，整个人覆到我身上，我双手撑地，嘴唇失守。
徐言比我更吃惊。
趁徐言发愣，我的手指慢慢放进嘴里，就是这个味道，让我想了几百年，魂不守舍连修行都不能成正果。
“你个白痴！”徐言紧紧抱着我。
心跳得不对劲，同时有什么在我脑子里被飞快地抹去，猫粮，小厮，太医，共产党员，黄泉，孟婆，高人......那些如同另一个生命体的经历在记忆中消散，留下的仅仅是这一世我作为陈建国的人生。
原来孟婆说的是这个意思，不知好歹，她可惜我五百年道行。

我箍着徐言的背，忘了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