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北国之春》by梅知雪

1
纳斯塔西娅·叶夫根尼娅·维什尼亚克有着一个地地道道的斯拉夫式的名字，却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利坚公民。
直到2036年1月7日之前，这一天，美利坚合众国解体，各联邦州或独立，或联合，纷纷形成了新的国家。
威斯康星共和国首都，密尔沃基。
圣诞节已经过去了两周，但圣诞节的气息还残存在密尔沃基的空气里，密尔沃基市中心的百货商场里，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有被拆除，广场上竖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着各种纸质的彩灯、圆球、雪花。据说在几年前这些东西还是塑料制的，最近才被环保主义者们更换。
13岁的纳斯塔西娅正穿着她在圣诞节得到的礼物——一件漂亮的大衣，欢快地穿梭在密尔沃基的大街上。因为今天学校停课，她可以随意地去街头的中央公园荡秋千，或者是到港口看看，她很喜欢看密歇根胡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街上的人很少，或许冬天密尔沃基的户外本就人不多。在冬天，这座北纬43度的湖畔城市刮着和西伯利亚相似的风——纳斯塔西娅的妈妈曾经这样形容这儿的天气。
不过再冷也比圣彼得堡要好上一些，纳斯塔西娅想，圣彼得堡的冬天，连驯鹿都会被冻僵！害得她有一年都没能收到圣诞礼物。
不过现在好啦，她每年的圣诞节都有不同的礼物，从来没有少过。
2
“那个俄罗斯佬，见鬼！谁会和她一起玩的！”
“嘘，小点声，别被她听见了，我可不想被俄罗斯人揍！”
谁都没有注意到，纳斯塔西娅正从他们身后的林荫道骑车经过。

她默默地调转车头，直接朝家的方向骑了回去。
“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和我做朋友？”纳斯塔西娅把自行车摔在了院子的泥地上。
她的母亲，蒲金娜连忙放下正在腌制的酸黄瓜，从厨房里赶了出来，“怎么了，我的小甜心。”
“妈妈，我的同学，他们又不带我一起去中央公园荡秋千！”纳斯塔西娅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里，“就因为我曾经是俄罗斯人，而他们是美国人？可我现在已经不是俄罗斯人了！”
“是的，塔夏……”蒲金娜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自己的小女孩，就如同她有时也无法宽慰自己一样。“你确实无法改变你曾经是俄罗斯人的这一事实。”

“那我希望他们都不要做美国人了！”
“哦，塔夏，这个愿望圣诞老人可没法儿帮你实现。不过你猜，昨天你许下的愿望，圣诞老人有没有看到？”蒲金娜指了指客厅里还装饰着的圣诞树，眼尖的纳斯塔西娅看到树下多了一个包裹。
“一定是我想要的大衣或者靴子！”纳斯塔西娅于是一改先前的忧郁，快乐地冲进房子里。
小女孩的喜怒哀乐，变得就像西伯利亚的天气一样快。
3
纳斯塔西娅很快就厌倦了空无一人的港口，风刮得刺骨，隐隐要透过她的新大衣，吹得树枝吱啦作响，各种扭曲的干枯植物胡乱地围在湖畔，水面不同往日的喧嚣，平静无痕，没有了往来的船只，湖面就好像一面镜子，悠悠地映出灰色的天空，这让她想起了贝加尔湖。她甚至突然有点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的自己会如此向往这无趣的地方。夏天的时候，港口总会有很多水鸟往来徘徊，她手里抓一把谷物，便能引来一两只，别的小朋友都不敢这样做，生怕那些凶狠的禽类啄伤了他们。

她想到刚来到这座城市的那些日子，她妈妈的亲戚曾经这样形容这里：“冬天的密尔沃基简直无聊，夏天的密尔沃基才好玩啦！有狂欢节啦、夏天节啦、各种音乐节啦，数不清的美食，各种烤肉、塔可……还有音乐！铺天盖地的音乐！没有音乐的密尔沃基简直让人难以待下去，上帝，感谢这个糟透了的世界里还有密尔沃基的夏天。”
美国人真的很喜欢夏天，纳斯塔西娅想，就和俄罗斯人一样。她还是决定回家了，她并不喜欢空空荡荡的街道。
纳斯塔西娅回到了家，屋子的大门没有关上，但她的母亲蒲金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抱紧她，在她冻得有点发红的脸颊上轻吻。她于是轻轻地放倒了自行车，又轻轻地说出一个词：“妈妈？”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纳斯塔西娅打开屋子的大门，又继续唤道：“妈妈？”屋子里依旧没有人回应，她害怕极了，这简直同她曾做过的噩梦太过相似。
“妈妈！妈妈！妈妈——！”纳斯塔西娅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厨房、主卧、她的小房间、厕所、还有衣帽间……
她现在站在储物间前，沉默地看着储物间门上玻璃映出的倒影，她看到一根细细的绳，缄默地垂下一道无力而优美的身影，她已经13岁了，她大概知道，那根绳上吊着她的过去、以及现在的几乎所有，也将她所幻想过的最美好的未来一起高高悬起，放到了她触之不及的地方。
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普京……那些曾经从她母亲口中蹦出过的一个个遥远的名字在这一瞬间都仿佛与她产生了紧密的联系。

“是……是普京来把妈妈带走了吗？”
遗憾的是，再没有一个胸怀能紧紧抱住13岁的纳斯塔西娅并给她解释那些她有些搞不懂的事情了。
4
“‘前总统先生，你背叛了你的祖国和你的民众。’
‘也许吧。但我们都相信我们的国家们会变得更好。’”
“哦，看看这采访，美利坚都解体快两个月了！这帮蠢货到底在做什么——”
“叮咚——”
杰夫的抱怨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断了。
“您好，我是这个街区新的邮递员戴维，为您送来您的邮件包裹。”
“好的，来了。”杰夫跑去玄关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

“抱歉，这应当是您一个半月前的包裹，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才得以配送，希望您能谅解。”戴维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单据，示意杰夫签收。
“哦，我也是这周才刚刚搬来密尔沃基，还没有购买过什么东西。这也许是前任房主的包裹。啊，我的意思是，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妻子购买的也说不定……”杰夫嘟囔着，但还是签收了，开玩笑，这个世道，送上门的便宜哪有不白捡的道理。
“感谢您的谅解。”戴维心满意足地收下单据，迅速离开，生活还是要向前，他可不能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新工作。
杰夫抱着包裹走近屋里，随即便拆开了它。
包裹里用礼盒漂亮地装了一双可爱的小靴子，看样子是一双女童的鞋，杰夫又翻了翻，发现靴子下面还放了一张圣诞主题的贺卡：

“尽管今年天气寒冷，从北欧到这里来有一些困难，但在这个圣诞节，圣诞老人还是努力为你实现了所有的愿望，愿你有一个美好的春天。”
评阅语：A，悲剧的故事，还好有最后的温暖结尾。唯一的缺点是，里面提到的东西，感觉像上个世纪的事情。